1954年7月,北京城里闷热得像罩着一层湿棉絮,中央机关的许多干部都在盼着一件事——夏季到北戴河“迁移办公”的日子快点到来。对他们而言,那不是简单的避暑,而是一种特殊的工作节奏:文件照批,会照开,只是地点换成了海边,视野从城楼、院墙,变成了浪花和沙滩。
在这一年的夏天,毛泽东第一次正式来到北戴河休养。让不少人意外的是,在那里,其他许多中央领导人都住进了整修一新的小楼,他却偏偏选了排平房,住得很踏实,也很自在。看似只是住宿习惯的差异,背后却有着漫长的生活轨迹和一整套朴素、务实的理念。
有意思的是,这片后来被称为“领导人避暑地”的地方,本身也经历过一段从荒海之滨到中直机关疗养院的变迁。毛泽东与北戴河之间的故事,正是在这段变迁中,一点一点展开的。
一、从秦皇“观海”到中直疗养院
说起北戴河,最早能追溯到公元前215年。那一年,秦始皇东巡至此,在这一带举行海祭,希望求得“海中仙人”,这在史书《史记》中都有明确记载。从那之后,历朝历代的皇帝几乎都不乏“到海边看看”的念头。汉唐以降,帝王行幸虽不频繁,却也留下了不少题咏。
到了东汉末年,曹操写下《观沧海》,后世多认为诗中“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描绘的,正是今天秦皇岛、北戴河一带的海岸。诗句传开之后,这片海滩在文人心里的分量就重了不少。哪怕还谈不上“避暑胜地”,但“临海观涛”的名声也就这么渐渐积累起来。
真正让北戴河变成“避暑地”的,是清末。铁路修到山海关一带后,外国人在沿线修建了不少别墅、洋楼。北洋政府时期,有钱有势的人,开始在这里购地盖房,把这片海滩当成夏天消暑的地方。到抗战前后,这里已经聚集了相当数量的度假建筑,风格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特点:都离海不远,空气清爽。
局势真正发生变化,是在1948年。11月,北戴河解放。彼时解放战争已进入战略决战阶段,前线不断告捷,后方却有一个急迫的问题:大批伤员、老干部需要集中疗养。中共中央组织部在考虑安置地点时,很快把目光投向了这片刚刚解放不久的海边。
客观条件摆在那里。北戴河夏季凉爽,空气湿度适中,海风有利于呼吸系统疾病康复;更关键的是,解放前大量遗留的别墅、多是闲置,稍加整修便能使用。于是,中央组织部收购、接管了一批原有房屋,又自己修建了一批简朴实用的新房,组建了直属中央的疗养院。
1949年6月,北戴河迎来了第一位中央主要领导人——朱德总司令。他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医务人员的记录显示,这段海边生活对他的身体恢复确有好处。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到北戴河疗养”这一说法,在中直机关内部慢慢传开。
1952年,疗养院管理权移交中央办公厅。随着早期来疗养的伤员陆续康复返乡,这里被正式定名为“中直机关疗养院”。随后出台的规定明确:中央直属机关干部,可以按计划每年到北戴河休养一定时间。这既是组织上的关怀,也是对长期高强度工作的调节。
不过,从制度建立到真正形成“夏季集中办公”的惯例,还差一次关键决策。1953年,中央考虑到北京夏季闷热、工作紧张,决定尝试在北戴河集体办公。文件、情报、电报都随之搬到海边,既不影响重大决策,又能让领导同志适当缓解压力。
也就在那个夏天,北戴河这片海滩的政治意味开始明显起来。后来许多重大方针政策的酝酿、讨论,都与这里密切相关。从1953年到1965年,每逢暑期,中央在北戴河办公,几乎成为一个固定的节奏。
二、“一号平房”:习惯、年龄与作风
为了迎接领导人夏季集体办公,1953年前后,中央办公厅对北戴河疗养区的房屋进行了大规模的编号和修缮。老房子修一修,新房子补一补,一批熟悉的门牌号就此固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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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常住的地方,是27号楼。这是一栋原本属于德国牧师的小楼,解放后接管,再按需要进行改造,结构不大,却精致实用。邓小平则常住16号楼,同样是旧楼翻修,院子不大,树荫却很茂密。
在这些两三层的小楼之间,1号楼格外显眼,却不是因为气派,而恰恰是因为朴素。它并非“楼”,而是一排平房。这就是毛泽东在北戴河最早的住所。许多初到此地的工作人员都多少有些不解:别的领导住小二层,他为什么偏爱这样一组平房?
要理解这个选择,就得把时间往前推很长一段。
毛泽东少年时代在湖南韶山长大,故乡的房屋几乎无一例外都是平房,讲究的是实在、方便。1918年离乡北上之后,他奔走于长沙、武汉、上海、广州等地,长期生活条件并不宽裕,多数时间借居在普通民宅或机关宿舍,更谈不上什么洋楼。
长征结束后,中共中央落脚延安,1937年前后,毛泽东住进了枣园窑洞。土窑一排挨一排,虽然简陋,却结实、保温。他在那一住就是好几年,对这种“沿坡而筑”的平房形态,也格外熟悉。可以说,从青年到中年,他对高楼并无多少真实生活经验,反而习惯了“出门就是院子”的简单格局。
1949年秋,中央机关进驻北京,毛泽东搬入中南海。后来大家熟悉的丰泽园,主体建筑依旧以平房为主,只有后部书房是小二层。办公、会见、休息,多在平房区域进行。这种空间布局,也延续了他先前几十年的生活习惯。
到了1953年,毛泽东已经六十出头。这个年龄,腿脚虽仍灵活,但来回上下楼毕竟没有年轻时那么轻便。安排北戴河住宅时,负责的同志考虑到这一点,又结合他长期的生活习惯,干脆专门为他设计建造了一组平房。这样既不显张扬,又出入方便。对防火、防潮、防震等实际问题,也更好处理。
更深一层的原因,在于作风。毛泽东对居住条件的要求一向不高,强调的是“能住、实在”,而非排场。新中国成立后,各地纷纷建设新楼、新馆,他多次要求不得铺张浪费。在他看来,住平房不仅是习惯问题,也是一种态度:领导干部生活不要离群众太远,能简则简。
所以,人们看到的,是这样的情形:在同一片海滨疗养区,周恩来、邓小平等人住在经过整修的小二楼,而毛泽东却更愿意留在单层平房里。对于周边工作人员来说,这样的安排很快就变成了常态。每年夏季一到,谁住哪一号楼,几乎不用再专门通知。
到了1960年,随着使用时间变长,1号平房暴露出不少不够便利之处,水、电、通风等细节都有待改善。中央为此专门修建了95号楼,供毛泽东夏季办公、休养之用。有人以为这会是一栋条件优越的新楼,可实际开建时,方案还是平房,只是面积更大、设施更完善一些。
这种“宁肯扩大空间、也不刻意拔高层数”的选择,把习惯、年龄和作风这三条线,拧在了一起。不得不说,从这些具体的房号与建筑形态中,能看到当时领导人生活状态的一些真实细节。
三、海浪、家书与“观沧海”
1954年的夏天,对北戴河来说,算得上是一个特别的年份。那一年,毛泽东首次在这里度过较长时间,也留下许多细致而生动的片段。
他本就酷爱游泳。在中南海时,每到夏天,游泳池边就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之一,有时会见客人,也选择在水边进行。到了北戴河,眼前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大海”,自然不会错过下水的机会。
那一年的北戴河,天气并不总是晴好。有几天,海风偏大,还夹着阵雨。一次,雨刚停,天空仍然阴沉。毛泽东兴致来了,提出去看海潮。众人随行来到海边,只见海浪翻滚,浪头一排接着一排地扑来,岸边水雾腾起,景象颇为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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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了一阵,他忽然简短地说了一句:“下海去。”随行的警卫员心里一紧,连忙劝阻。海面风浪明显比往日大,浪头打在礁石上,声音都有些吓人。毛泽东却摆摆手,说风浪大一些更能锻炼意志,说完便向海水中走去。
越往前走,浪越急,水位也逐渐升高。陪同人员不得不手拉手围成一圈,把他护在中间。潮水涌动时,整个人会被抬起、压下,几乎是随着浪头起伏。一名警卫按捺不住小声说:“主席,这浪太大了。”毛泽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很平静:“不要慌,现在是涨潮,不会把人拖出去,这正好考验胆量。”
在这样的气氛里,紧张慢慢缓了下来。人始终会怕未知,但当有人用事实和判断把“危险”拆开看,情绪就容易稳定。这一场与大海的“较劲”,持续了一段时间。等大家上岸时,毛泽东已经浑身湿透,却显得格外高兴,还对身边的人说:“今天游得很畅快。”
上岸后,他望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渔船在浪间颠簸,忍不住问一声:“不会有人在船上吧?”随行负责人迅速打听,确认那是被潮水卷到近海的一条空船,渔民早已上岸,他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这次经历给了他不少触动。周恩来、朱德等人早已在岸边焦急地望着,见他平安上岸,都松了口气。毛泽东随即说了一句意味颇深的话,大意是:越是显得凶恶的东西,越不能退缩,你弱它就强,你强它就弱。面对大自然如此,面对人生和政治斗争又何尝不是如此。
后来,脍炙人口的《浪淘沙·北戴河》,也正是1954年前后在这种心境下写成。词中并没有直接描绘那一次“风浪中的游泳”,但那种对潮起潮落的冷静观察,对形势变化的长远考量,隐隐可见。
同一时期,还有一件小事,值得一提。那年暑假,毛泽东的两个小女儿李敏、李讷,比他更早一步来到北戴河休养。海边的生活对孩子来说充满新鲜感,然而等了几天没见父亲到来,两人便各自给他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透着想念,也有些“催促”的意味。
1954年7月23日,毛泽东抽空回信。在信中,他先安抚孩子,告诉她们自己的近况,又提到北戴河、秦皇岛、山海关一带,正是曹操曾经到过的地方。信里提到:“曹孟德不仅是政治家,也是诗人,他的碣石诗很有名,可以请妈妈教你们读。”末尾,他特意在落款前写下“亲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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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封的纸上,他亲手抄了《观沧海》。对孩子而言,这不只是一首课本上的古诗,而是父亲亲自推荐、亲笔誊写的作品。从那之后,姐妹俩在北戴河的日子里,除了写作业、玩耍,又多了背诵、体会这首诗的任务。
这里有一个颇为耐人寻味的时间线:几十年前,青年毛泽东在长沙求学时,就读过《观沧海》,对“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这些句子极为欣赏。新中国成立后,他在现实政治的波涛中摸索前进,再次来到曹操当年“观海”的区域,心境已完全不同。于是,一封写给女儿的家书,就成了古今两代人在同一片海边“相遇”的见证。
也正因为这层历史关联,毛泽东到北戴河后,对这里的感情并不是简单的“度假心态”。雨后看潮、沙滩漫步、和青年人一起游泳,说起来很日常,却在不知不觉中,和那首《观沧海》连在了一起。
北戴河的生活细节,还远不止这些。那年有一次,在沙滩上晒太阳时,他的拖鞋被几个孩子埋在沙里。这几个孩子大多是中央领导人的子女,一时起了玩心,却把埋鞋的位置给忘了。见毛泽东光着脚站起来找鞋,一个个紧张得不敢吭声。
警卫员准备训斥时,他却摆手拦下,还笑着说不用责怪孩子,随后亲自蹲在沙地上一起找。等好不容易把拖鞋挖出来,他反而抱起其中一个小姑娘,和她聊了好一会儿。对他而言,孩子的调皮更多是一种生命力的表现,没必要把小事上升到“纪律”高度。
这些日常片段,把一个身处高位的领导人,拉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场景之中,也让北戴河这个地名,有了许多温暖、具体的记忆。
四、螃蟹宴、红河约与后来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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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之后,毛泽东与北戴河的缘分并没有结束。相反,在随后的几年中,这里成为他夏季工作和休养的重要地点。许多工作人员的回忆,正是从这些年里逐渐拼凑起来的。
1955年8月26日清晨,北戴河公安局的刘杰像往常一样,被通知做好海边警卫准备。通知的内容很熟悉:毛主席要去游泳。那时他已不止一次参与这样的警卫任务,对时间和节奏都相当了解——一般早上九点左右下海,游四十分钟左右上岸。
按照惯例,刘杰先到浴场小码头登上汽艇,然后开向指定海区。毛泽东下水后,身边会有数名会游泳的警卫成半圆形护卫,汽艇则保持不远不近的跟进距离,以备随时接应。
刘杰提到,毛泽东在水中时,动作很放松,自由泳和仰泳交替变换,节奏不紧不慢,看不出多少“用劲”的痕迹,更像把大海当作一个天然的练功场。据他的观察,毛泽东不喜欢在水里“原地打圈”,更习惯沿着海岸线游出一段距离,再折返。
那一天,等到时间差不多,警卫提醒他上船。他顺着扶梯爬上汽艇,在前舱简单休息。返航途中,汽艇遇上一条正在收网的渔船,船边吊起的渔篓里,螃蟹、目鱼翻动着,十分新鲜。
毛泽东站在船舱口,看了一会儿,问:“这是打的什么?”刘杰赶忙回答:“正是螃蟹、目鱼的季节。”毛泽东又问价格,渔民答:“螃蟹一斤一毛三。”听到这个数字,他很干脆地说:“买二十斤。”
随行工作人员递上三元钱。那时流通的钱币多由苏联代印,面额以元为主,渔民一时找不开,只好多装了几只螃蟹给他们。等靠岸时,汽艇上不但多了一大篓海鲜,还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喜气。
岸边警卫原以为任务结束,可以散去。没想到有人传话:“大家别走,毛主席要请大家吃饭。”这句话,把不少人吓了一跳。能与毛泽东同桌吃饭,在当时并不是随处可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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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餐厅里端出一盘盘刚蒸好的螃蟹,壳色红亮,热气扑面。毛泽东换了干净衣服,从里间出来,站在桌旁招呼大家:“同志们多吃点,同志们多吃点。”话不多,却显得很真切。刘杰后来回忆,那顿螃蟹鲜美异常,往后再吃,总觉得少了点那天的味道。
从这件小事,还能看到他的一种习惯:有了好东西,尽量和大家一起分享。对于各种礼品,他对字画、古董一类的都尽量转交给国家文物部门保存。至于友人或地方送来的土特产,他往往选择分发给身边工作人员、警卫员,自己吃的只是一小部分。
很多老同志回忆,当年的毛泽东一年中请客吃饭的次数相当多,有统计甚至说接近二百天。请的地方不一定隆重,菜也往往简单,但“不让客人饿着”“不让大家觉得拘谨”,是一个基本态度。这些饭局的开销,多数来自他的工资和稿费,算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时间线往后推到1960年8月,毛泽东照例来到北戴河,这一次他住进了新修的95号楼。虽然仍然是平房,但是水电布局、卫生设施、采光通风都比早期的1号楼更合理。房间布局兼顾办公和休息,既有会见、开会的空间,也有相对安静的阅读角落。
就在这个夏天,越南民主共和国主席胡志明来中国访问,行程之一就是到北戴河同毛泽东会晤。两人早在抗战时期就有交往,对彼此既熟悉又信任,这次见面,有不少需要面对面谈清的事务。
有一天下午,胡志明醒得很早,因心中挂念一些国际、地区局势的问题,辗转难眠。怕打扰周围,他一个人来到海边散步。清晨的北戴河,海风还带着些微凉,沙滩上只有零星的脚印。
不久,毛泽东也起身,得知胡志明去了海边,便换好衣服,让警卫陪同,一起过去。两人在海边碰面后,略一寒暄,就顺势下海游了一段。水中谈话不便深入,他们更多是感受海浪,简单聊几句身心状况。
上岸后,胡志明提出,希望中国方面派代表团参加越南即将到来的国庆活动。毛泽东顺着话题问起越南冬天的气候。胡志明说,越南冬季最冷也就十二摄氏度左右,比北方要暖和得多。
听到这里,毛泽东来了兴趣,带着一点玩笑意味说:“那不冷,可以偷偷去游一下红河。不公开,也不秘密,用你说过的那种方式,算是非正式访问。”这句话既有对老朋友的信任,也有对游泳的那股热爱。
胡志明笑着接话:“红河的水恐怕太浑,不好下去游。”两人相视而笑,话题也就此翻过。遗憾的是,出于各种现实原因,这个“红河之约”始终没有实现,毛泽东也没能在晚年去越南走上一遭。
从1953年至1965年,北戴河一直是中央夏季办公的重要地点之一。北京到北戴河的距离大约三百公里,不算遥远,铁路、公路都相对便利。对处于高负荷运转状态的中央机关来说,这样一处既凉爽又方便联络的地方,几乎是理想选择。
从资源角度看,北戴河的建设并未大规模“从零起步”。大量别墅、本就由国民党官员和外国侨民在早年修建,新中国成立后,多数成为无主房产,少部分由国家依法低价收购。通过翻修、改造,加上适度的新建,便形成了相对完整的办公、休养区,并未造成过度浪费。
多年以后,北戴河与美国的戴维营、俄罗斯的索契,常被并称为“世界三大夏季办公地”。然而,就建设方式和投入规模来看,北戴河的道路略显朴素:利用现有资源、因地制宜,不硬造噱头。这种做法,与毛泽东在这里坚持住平房、讲求简朴的生活态度,在某种意义上,是同一条思路的延伸。
回头看这一段历史,从秦皇“东巡观海”的传说,到曹操“观沧海”的诗句,再到新中国领导人在同一片海边办公、休养,每一层叠加,都带着时代的印记。北戴河本来只是渤海湾畔的一块海滩,却在连续数十年的政治实践中,被赋予了新的含义。
1954年夏天的那排平房、那几次下海、那封写有《观沧海》的家书,以及1955年清晨的螃蟹宴、1960年海边的谈笑,连在一起,构成了毛泽东与北戴河之间最真实的一幅画面。没有宏大口号,也不需要额外渲染,只是在具体的时间与地点里,留下了清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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