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初春,黄土高原上风还很硬,延河水却已经开始解冻。延安城里,窑洞灯光并不明亮,但每到晚上,总有文艺演出把山谷照得格外热闹。就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一个名字,把台上台下悄悄连在了一起——钱壮飞。
有意思的是,那一刻,站在台上的年轻女演员黎莉莉,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迎来怎样的注视。毛主席和朱德总司令在前排静静看戏,直到有人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她,是钱壮飞的女儿。”气氛忽然就不一样了。
这位“红色特工”的名字,在延安,是带着分量的。很多战士只听说过他,却从没见过他的家人。台上,是名噪一时的电影明星;台下,人们想起的,却是几年前在乌江边倒下的那位隐蔽战线英雄。舞台与战场,就这样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要想看懂这一晚的礼遇,还得从头说起,从那个在北平街头行医的年轻医生说起。
一、从窄巷医馆到特务机关深处
1919年,北平的胡同还带着清末的影子,窄而深。钱壮飞就在这样的窄巷里,挂起了自己的小小医馆。看上去是一位普通医生,日子却并不好过。
白天,他给街坊看病;有时还得赶去国立美术专科学校讲课;一到晚上,又挤进小报馆的编辑室。三份差事,加在一起也不过糊口。他却乐在其中,因为那几年,新思潮、新观念正一波接一波地冲进北平城,让人难以平静。
书上写的“救国之路”,在他眼里,已经不仅是抽象的道理。军阀混战,民生凋敝,病人越来越多,病根却远不止在药方里。钱壮飞慢慢意识到,光靠治病开药,救不了这个国家。
1925年,他走进了中国共产党,成了一名地下党员。身份变了,行医的招牌却没摘。白天,他仍然给穷苦百姓看病,药费能免就免;话题一扯,就会说到什么叫“新社会”,什么叫“工人农民也能当家作主”。这些话不能写在报纸上,只能悄悄地说,却比药更能让人精神一振。
话说回来,这样的“行医”,在当时的北平并不安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后,形势急转直下。1927年,李大钊在北京英勇就义,北方党的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北洋军阀的通缉名单上,出现了钱壮飞的名字。
为了保住这条宝贵的线索,党组织安排他转移。1928年,他辗转到了上海。这一脚踏进租界,等于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值得一提的是,那会儿的上海对他来说几乎是陌生城市。没有固定落脚点,党组织的联系一时又中断,他只好边打听消息,边琢磨怎么活下去。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则小小的报纸启事改变了他的命运——“上海国际无线电报局招考学员”。
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参加考试。本以为只是谋一份工作,没想到成绩出来,他竟然考了第一。电报局长徐恩曾对这个沉稳又有本事的年轻人很是欣赏,很快就把他提拔为秘书。别人只当是“寒门子弟出头”,只有钱壮飞自己明白,这可能是接近敌人核心的机会。
一年多之后,机会果然来了。蒋介石开始着手建立一个专门对付共产党的特务机关——中央组织部调查科。新机构要人,徐恩曾自然想到自己的得力助手。他把计划告诉钱壮飞,还让他帮忙出主意、物色人选。
表面看是一份值得炫耀的新差事,实际上,却是潜伏工作最危险、也最关键的岗位。在周恩来直接领导下,钱壮飞、李克农、胡北风三人,秘密打进了这个国民党最高特务机关。此后几年,许多关系党和红军生死存亡的重要情报,就从这里源源不断地送出。
这段经历,后来提起的人不多,但其分量,不得不说相当惊人。
![]()
二、乌江之畔的沉默身影
1931年前后,局势再一次变得紧张。南京城里,风声愈发紧。就在这个时期,关于共产党的大清查、大逮捕,几乎每天都有人在研究。钱壮飞清楚,自己所在的位置,能看见的绝不仅是普通公文。
那年,他从南京秘密转道上海,将自己掌握的重要情报亲自交给党中央。这些材料里,有的关系到党的领导人安危,有的关系到红军后续行动方向。为了防止暴露,他一路辗转、一路更换身份,直到最后在中央革命根据地瑞金才稍微松了口气。
到瑞金后,他不再是隐身在特务机关里的“秘书”,而是公开担任了重要职务。1931年之后,中央苏区的斗争日益激烈,政务、军务、情报,事务繁多。钱壮飞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稳稳地做着自己擅长的工作。
1934年秋,中央红军开始长征。他随中央机关一起出发,踏上这条注定写进历史的路。一路跋涉,面对的已不再是电码、文件,而是雪山、草地和敌机轰炸。许多原本坐在案头的人,这时都成了行军路上的战士。
1935年3月,中央和中央军委任命他为中央军委副秘书长。这是对他多年工作的充分肯定。然而命运有时偏偏就爱开残酷的玩笑。
1935年3月29日,红军二渡乌江。敌机低空扫射,子弹如雨点般倾泻下来。在这样的火力下,根本分不清谁是将领、谁是参谋、谁是勤务兵,所有人都只能俯身急行。就在那一天,钱壮飞不幸中弹,壮烈牺牲。
乌江水照样向前流去,战斗也没有停下。中央军委副秘书长的名字,在许多战报中一带而过,但对熟悉内情的人来说,这位长期隐身幕后、在关键时刻多次挽救党中央和红军的重要同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战友。
战场远在西南,他的家人却在另一头,依旧在颠沛流离之中。特别是那个被寄养在别人家里的小女儿,还不知道父亲真正的身份,也不知道父亲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三、颠沛童年里的银幕之路
钱壮飞和妻子张振华,有两子两女。工作一忙起来,家事顾不上是常态。为了安全,也为了不拖累孩子,他们不得不做出艰难选择——把女儿寄养在亲戚朋友家。
黎莉莉,从小的日子,说好听是“见多识广”,说直白点,就是一路颠沛。做过别人家的丫头,当过养女,也被送去学过京剧,甚至还进过孤儿院。稳定的家庭,对她来说几乎是奢望。
1927年,因父亲工作的需要,一家人从北平转移到上海。那时候,上海已经是一座繁华又复杂的城市,十里洋场,霓虹灯下藏着各种故事。钱壮飞顾不上多操心女儿,把她送进了黎锦晖主办的中华歌舞团。
这个决定,改变了黎莉莉的一生。
中华歌舞团汇聚了一批年轻演员,唱歌、跳舞、表演,都是从头练起。那会儿,她还只是个瘦瘦的小姑娘,动作却格外灵巧。团里不久便有了个说法——“歌舞三杰”,指的就是黎莉莉、王人美和胡笳。对老师黎锦晖来说,这个学生格外贴心,后来干脆收她做干女儿,给她改名“黎莉莉”。
当时的中国电影还处在起步到发展阶段,银幕上的女主角形象单一,不是深闺小姐,就是大家太太,要不就是飞檐走壁的女侠。黎莉莉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单一模式。
在镜头前,她总带着一股子朝气,眼神亮,步子快,角色大多是敢爱敢恨、追求光明的年轻女性。观众看着就觉得,这不像是“演”出来的,而是活生生跑进银幕里的真人。
![]()
从1935年到1937年,她在“联华”公司主演了《狼山喋血记》《人海遗珠》等一系列影片。那几年,上海电影院门口排队的观众里,提到“黎莉莉”三个字,多少会多说一两句。她已经成了三十年代最受欢迎的影星之一。
然而,时代的风云不会因为一个明星的走红而停下脚步。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上海陷入战火。“联华”公司被迫停业,影城灯光一盏盏熄灭。许多演员不得不离开这座曾让他们成名的城市。
战乱之中,有的人选择停工避祸,有的人开始思考自己能做什么。黎莉莉选择了继续表演,不过这一次,舞台从电影院搬到了街头。
她加入中国电影制片厂,与高占非合作拍摄抗战题材影片《热血忠魂》。戏里是奋起抗敌的青年,戏外,她与该厂技术科长罗静予走到一起,组成家庭。婚后不久,她便走上街头,参加各类为宣传抗日而排演的街头剧,用最直接的方式把信息传递给更多普通人。
不得不说,这个选择并不轻松。名气已经有了,战火却逼着每个人重新思考自己的位置。对黎莉莉来说,电影不再只是娱乐,更成了一种承担。
四、延安夜色里的那顿“家宴”
1939年,战火越烧越猛。黎莉莉从重庆辗转来到香港,参加影片《孤岛天堂》的拍摄。故事背景,是上海沦为“孤岛”之后,一群爱国青年和汉奸特务之间的生死较量。题材不轻松,拍摄也并不容易。
那时的香港,能说流利国语的演员并不多,片中东北流亡舞女这个角色,导演心里只剩下一个人选——黎莉莉。偏偏就在这时候,她已经怀孕。按一般人的想法,完全可以推掉这个角色,安心养胎。
![]()
她却选择了坚持。为了不拖进度,孩子刚出生没几天,她就又回到片场。有人劝她多歇一歇,她只是笑笑,说:“这戏,总得有人演完。”
影片上映后,在香港、重庆、南洋等地都引起了强烈反响。许多观众看完后印象最深的,不是特技,不是场面,而是那些奋不顾身的青年脸庞。黎莉莉也因此在更广泛的范围内被视作“抗战明星”。
1940年,她又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出演电影《塞上风云》。这一次,剧组准备的背景并不局限在摄影棚,而是决定深入塞北,拍出真正的戈壁风沙,拍出奔流不息的边塞气象。
从重庆出发,剧组一行三十多人跋山涉水,北上千里。路上交通艰难,条件简陋,但大家都清楚,这部片子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份战时记录。
途中,他们经过了延安。
延安,是那几年所有有志青年心中的一个方向。很多人翻山越岭,就是为了到这里来找答案。黎莉莉和剧组暂住延安时,也没闲着,主动为当地抗日军民演出抗战话剧和歌舞节目。舞台很简单,有时就是一块空地,几块木板,台下却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一次露天演出,毛主席和朱德总司令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到现场观看。那天的风有点大,尘土在空地上打着旋儿,战士们却看得很投入。演出结束时,掌声一直没有停。
就在这时,有工作人员凑到主席耳边,轻声说道:“主席,她是钱壮飞的女儿。”
![]()
毛主席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演出刚一落幕,他便和朱总司令一起走上舞台。台上灯光并不亮,但每个人都看清了那一幕——毛主席握着黎莉莉的手,郑重地说:“你父亲,是党的好同志。”
黎莉莉一时间有些发怔。钱壮飞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却远远没想到,在这里,在最高领导人心中,父亲的分量如此之重。她只记得自己轻轻回了一句:“主席,父亲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声音很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那一晚,延安的窑洞里多了一桌“特别的饭”。条件所限,谈不上什么丰盛。毛主席特意吩咐伙房杀了一只母鸡,又做了几道荤菜,烧了一锅白米饭——在当时的延安,这已经是极高规格的招待。
桌上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对外宣传,只是一顿朴素的“家宴”。席间,有人回忆钱壮飞当年在特务机关里的工作,有人讲起乌江边那场惨烈的战斗。黎莉莉安静听着,很多细节,都是第一次听到。
有位老同志轻声感叹:“他要是能看到你今天这样,一定很欣慰。”一句平常的话,却像一阵风,把前线、后方、银幕、窑洞,都吹到了一起。
在延安这样艰苦的环境中,能有鸡肉、有白米饭,已经足以让普通战士羡慕半天。更难得的是,这顿饭背后传递的意味——对烈士家属的尊重,对隐蔽战线贡献的肯定,也是一种默默的接力。
很多年之后再提起这段经历,黎莉莉仍认为,这是她一生中最难忘的一个夜晚。
五、荧幕与讲台上的延续
抗战胜利后,全国迎来了新的局面。新中国成立在即,电影事业也有了新的方向。战火散去,银幕上的主题逐渐从纯粹的抗战宣传,转向新社会、新人物的塑造。
![]()
解放后,黎莉莉进入北京电影制片厂,继续自己的演员生涯。她参演了《智取华山》等影片,把战斗年代的记忆带入新中国的银幕。相比于三十年代的青春形象,这时的她,身上多了一层沉稳的气质。
值得一提的是,她并没有把自己当成“过来讲资历”的老明星,而是很自觉地接受新的学习和锻炼。1955年,她进入北京电影学院专修班学习。那时候,她已经是人们熟悉的演员,却仍愿意从课堂重新坐起,研究表演、镜头、戏剧理论。
1957年,黎莉莉从电影学院毕业后留校任教,开始在讲台上带新人。对很多后来成为专业演员的学生来说,教室里那位不苛刻却很认真、说话温和却要求严格的老师,就是他们最早接触到的“电影专业精神”。
课堂上,她偶尔会讲一点当年拍戏的故事,但更多时间还是放在怎么分析角色、怎么理解时代背景、怎么在镜头前保持真实感。学生们自然知道她曾是三十年代的名角,也有人好奇她的家庭身世,可她很少主动提及父亲的钱壮飞。
这种节制本身,就带着那个年代的印记。隐蔽战线的许多故事,长期以来都不大声宣扬。对烈士家属而言,“谨慎”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从行医到特工,从特工到乌江畔的无声牺牲;从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到银幕上的当红影星,再到延安窑洞里的“烈士之女”;从战时的街头剧,到新中国电影学院的讲台——钱壮飞和黎莉莉这一对父女,走出的是两条不同的人生道路,却在关键处紧紧相连。
父亲用一生守住秘密,用牺牲换来党和红军的转危为安;女儿则在另一条战线上,用光影和舞台,传递那个时代的信念与气象。延安那顿简朴的“家宴”,既是对过去的致敬,也是一个无声的交接——有的人倒在路上,有的人接着走下去。
历史没有多加渲染,记载也并不铺张。但在那一年的延安夜色里,毛主席、朱德总司令、钱壮飞的女儿,以及那些围坐在窑洞里的普通文艺工作者,一同写下了一段安静却不平凡的篇章。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