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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风险投资播客20VC发布了一期近90分钟的对话。主持人Harry Stebbings的嘉宾是Klarna联合创始人兼CEO Sebastian Siemiatkowski,圈内都叫他Seb。话题从SaaS的死亡、AI对企业软件的压缩效应,一路聊到Seb作为波兰移民小孩在斯德哥尔摩吃了七天煎饼的童年。这期播客的标题很直接:《SaaS已死:为什么记录系统在Agent时代也活不了》。
三天后,2月19日,Klarna发布了上市以来最强的一份财报。Q4营收10.82亿美元,同比增长38%,首次突破单季10亿大关。美国市场收入同比暴涨58%。商户数量达到96.6万,同比增长42%。银行客户翻了一倍,达到1580万人。活跃银行卡用户从一年前的108万飙升到420万,增长288%。而完成这一切的团队,只有2907人,人均创收124万美元,是2022年的3.6倍。但市场并没有买账。财报发布当天,Klarna股价盘前下跌17%,跌到15.72美元,距离上市时52美元的开盘价已经腰斩再腰斩。投资者担心的是利润:尽管营收超出预期,每股收益仍然是负数。
Seb在播客录制时提到"新财报下周发"。也就是说,这90分钟的对话发生在财报公布前大约一周。恰逢Claude Code引发的"SaaS末日"(SaaSpocalypse)刚在华尔街蒸发了超过2000亿美元市值,他的很多观点有了更真实的注脚。
先交代一下Klarna是什么公司。如果你在欧美网购过,大概率在结账页面见过这个名字。它是全球最大的BNPL(Buy Now Pay Later,先买后付)公司,2005年在斯德哥尔摩创立,目前服务1.18亿活跃用户、85万商户,覆盖26个国家。简单说,它做的事情是让你在网上买东西时可以分期免息,不用刷信用卡。如果你用过花呗或者京东白条,Klarna干的就是这个事,只不过它不依附于任何电商平台,而是作为独立的支付选项嵌入到全球各种购物网站的结账页面。Seb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把Klarna从一个"结账时出现的分期按钮"变成一家全栈数字银行,提供银行账户、储蓄、转账、理财等完整服务,有点像一个独立版的花呗,想进化成一整个招商银行App。2025年9月在纽交所上市,代码KLAR。
Seb本人是波兰裔瑞典人,20年前和两个联合创始人拿着6万美元天使投资起步。他之所以在AI圈被广泛讨论,跟喊口号无关,关键在于他真的在一家上市金融公司里把AI用到了极致。三年内把团队从7000多人缩到不到3000人,人均薪资反而涨了60%,AI客服已经承担了相当于853个全职座席的工作量。他也是少数敢在公开场合说"很多tech CEO私下都承认AI会大量替代岗位,但不敢公开讲"的上市公司领导者。用他自己在播客里的话说:"I'm more in Dario's camp(我更站在Dario Amodei那一边)。我想对AI会带来的巨大变化保持诚实。"
软件创造成本归零之后,真正的杀伤力在哪?
Seb在播客一开场就亮出了自己对SaaS行业的核心判断。他认为当前市场只看到了第一层变化:AI让写代码变得极度便宜。这一点他说自己一两年前就已经"百分之百确信"了。但真正致命的是第二层。
"你可以复制一个dashboard,可以重建同样的流程,但你的数据困在他们的数据模型里。当AI解决了这个迁移问题,switching cost(切换成本)才真正崩塌。"
这个观点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SaaS公司过去几十年靠两层护城河活着。第一层是工作流的粘性,你的团队已经习惯了某个工具的操作方式,换一个要重新培训。第二层是数据迁移的摩擦,你的客户记录、历史数据、自定义字段全部困在供应商的数据模型里,搬家的成本极高。举个具体的例子:一家公司用了五年Salesforce,十万条客户记录的字段结构、关联关系、自定义标签全部按照Salesforce的数据模型设计。想搬到HubSpot?两边的数据模型完全不同,Salesforce里叫"Opportunity"的东西在HubSpot里叫"Deal",字段对不上,关联逻辑也不一样。过去这种迁移需要IT团队花几个月手动做映射和清洗,成本高到很多企业算完账就放弃了,继续留在原供应商。这就是SaaS公司真正的绑定力。而Seb说的"AI agent解决迁移问题",意思是AI能自动理解两套系统的数据结构,自动找到对应关系,把迁移成本从几个月压缩到几天甚至几小时。当客户随时可以走,你就没法收高价了。
AI正在逐层瓦解这两道防线。第一层已经被vibe coding冲击了,两个不会写代码的媒体记者用Claude Code几分钟就复刻了一个Monday.com的项目管理工具。第二层正在发生:AI agent将能够自动映射不同供应商的数据模型,一键把数据从旧系统搬到新系统。当这两层都失效,SaaS公司的定价权就彻底瓦解了。
这与a16z合伙人Anish在同一档播客里表达的观点吻合,agent会大幅降低切换摩擦。而欧盟2024年生效的《数据法案》也在监管层面推动供应商间的数据可移植性,政策和技术正在同一个方向使力。
那估值会跌到哪里?Seb给出了一个让SaaS行业不太舒服的参照系。历史上软件公司的Price-to-Sales(市销率)高达20到30倍,现在已经跌到5到10倍。但公用事业公司只有1到2倍。他拿Chegg举例。Chegg是美国一家做大学生作业辅导的上市公司,ChatGPT出来后学生直接问AI了,它的业务几乎被掏空,是"被AI第一批干掉的上市公司"的代表。ChatGPT出现后Chegg的市销率跌到了0.2倍,营收下降30%到40%。Seb认为大型SaaS不至于跌到0.2,毕竟它们有更复杂的业务壁垒。但跌到1到2倍?Harry追问这个可能性时,Seb停顿了一下,说:"Yes, I think so."
这个判断的潜台词是:如果SaaS公司的估值逻辑从"高增长科技公司"滑向"公用事业提供商",那整个板块还有巨大的下行空间。
Harry接着问了一个很多投资人关心的问题:大企业的权限体系和组织层级这么复杂,它们真的会让AI重写核心系统吗?很多VC认为vibe coding只能搞搞小工具,动不了SAP和Oracle的根基。
Seb不同意。他的反驳角度很有意思:未来AI不会从零写代码。他打了一个乐高的比喻。AI的工作方式更像是从一堆经过安全认证、生产就绪的标准化组件中挑选和拼装。这些组件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成熟。到了那个阶段,AI可能根本不需要"写"代码,只需要选对模块、拼对接口。"写代码"这个概念本身可能会变得过时。
Klarna怎么用AI重写自己的操作系统
Claude Code爆火的那个周末,Seb没有刷Twitter看热闹。他在做一个叫"company in a box"的实验。
他搭了一个小工作区,放进开源记账软件和开源CRM,然后在上面套了一个Claude agent。"嘿,帮我记这张发票""帮我建这个客户账户",一个个指令发出去,都跑通了。这个实验的目的不在Klarna本身,而在验证一个判断:未来的小企业主,水管工、电工、独立咖啡店,不会自己vibe code,但他们会买到这种"一箱搞定"的产品,一套AI原生的后台系统,记账、客户管理、发票处理全包。
那大企业呢?Seb的判断是,大型企业的ERP之所以还活着,不在于它们做得有多好,根本原因是现有软件太割裂、太狭窄。一家典型的企业可能同时用着几十个SaaS产品,数据散布在Slack、Salesforce、Google Docs各处,每个系统只管一小块。AI要发挥作用,首先需要完整的上下文,而数据孤岛让AI根本拼不出一张完整的画面。所以Klarna两年前就开始系统性地关闭内部SaaS,整个公司替换掉了超过1500个SaaS产品。
"我们需要用AI-first的思路重新设计技术栈,让确定性代码和概率性代码融合成一个银行的操作系统。"
这句话值得拆开理解。确定性代码就是传统软件,输入A必然输出B,银行的利率计算、合规流程属于这类。概率性代码就是大模型,输入同样的问题可能给出不同措辞的回答,客服对话、营销文案属于这类。Seb的愿景是把两者融合在一套系统里,而不是让它们分别住在不同的软件栈中。
客服是这个融合最典型的案例。Seb早在2023年就对外宣布AI客服替代了600个全职座席的工作量,到2025年底这个数字已经升至853个。但他说这件事真正的启示不在于省了多少人,而在于:要让AI客服回答得好,它必须能读源代码。
"利率怎么计算的?文档可能不准,真相藏在源代码深处。"
传统的客服系统靠知识库运作,但知识库是人写的,可能过时、可能不完整。Klarna的AI客服直接接入代码仓库,遇到复杂问题时可以去查实际的业务逻辑。这意味着客服已经不是一个可以外包的独立功能,它和技术栈长在了一起。当Harry问"是不是每家大型科技公司都该自建客服系统"时,Seb没有给绝对答案,但坦言对Klarna来说这已经是竞争优势。
三家数字银行,三条不同的路
播客进行到大约24分钟时,话题从SaaS转向了金融业竞争。Seb反复提到两个名字:Revolut和Nubank。理解这三家公司的差异,是理解Klarna战略的前提。
Revolut,2015年在伦敦创立,CEO是俄裔英国人Nik Storonsky。最初切入点是跨境旅行换汇,在欧洲各国之间频繁出差的人,用Revolut换汇比传统银行便宜得多。后来逐步扩展到银行账户、信用卡、加密货币交易、股票投资等。目前6500万用户,覆盖48个国家,2024年营收40亿美元、净利润10亿美元,2025年底估值达到750亿美元(未上市,二级市场股份转让定价)。正在申请美国银行牌照,目标是2030年前进入100个国家、服务1亿用户。
Nubank(全称Nu Holdings),2013年在巴西圣保罗创立,CEO是哥伦比亚人David Vélez,之前是红杉资本合伙人。起步产品是一张没有年费的信用卡,靠手机App管理一切。巴西传统银行手续费高得离谱,Nubank精准切中了大量"没有银行账户"或"被银行薅怕了"的消费者。现在是拉美最大的数字银行,1.27亿用户,2025年Q3单季营收42亿美元,净利润7.83亿美元。2021年在纽交所上市(代码NU),巴菲特的伯克希尔累计投资了10亿美元。2026年1月刚拿到美国OCC的有条件银行牌照批准,准备进军美国市场。
三家的入口完全不同。Seb的分析很清晰:Revolut靠换汇便宜吸引欧洲商务差旅人群;Robinhood靠零佣金吸引炒股爱好者;Klarna的用户画像更偏向"网购消费者、女性居多"。Seb想把Klarna做成"数字版美国运通",一个有情感连接的生活方式品牌,而不仅仅是一个支付工具。
在用户规模上,Klarna目前有1.18亿活跃用户,其中美国约2900万。公司在美国推出的银行卡增长迅猛,Q3时已有200到300万活跃持卡人(最新Q4数据已升至420万)。银行客户的人均收入是107美元,普通消费者只有30美元,3.5倍的差距就是转化的经济动力。"我们正在把BNPL客户转化为完整银行关系客户,速度非常快。"在Q4财报电话会上,Seb甚至说了一句更大的话:"如果Klarna继续保持这个轨迹,它很可能成为全球主要的零售银行之一。"
Harry问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Revolut和Nubank都在进美国,你押谁赢?"
Seb选了Nubank的David。理由很具体:Nik Storonsky把战线拉得太长了,同时进迪拜、印度、墨西哥、秘鲁,目标是100个国家。但银行业不是一般互联网产品,每个市场都有独立的牌照、合规和本地化需求,铺这么广极其消耗管理带宽。David至少有巴西这个高利润大本营稳稳撑着,进美国只是多加一个市场,风险可控。
这个判断在播客发布后很快得到了印证。2026年1月,Nubank率先拿到了美国OCC的有条件银行牌照批准,而Revolut还在申请阶段。
不过Seb也强调,这三家真正在抢的不是彼此的用户。"我们在吃的是谁的市场份额?Barclays、Wells Fargo、Capital One。"传统银行才是最终要被颠覆的对象。
跟Revolut最大的区别在于数据。Klarna有自己的支付轨道,类似美国运通,每笔交易不只传输金额,还包括完整的购物明细。你在丝芙兰买了什么化妆品,AI都知道。Revolut的数据维度就窄得多,它能看到你花了多少钱,但不知道你买了什么。"如果我要帮你管理日常消费,我有比别人丰富得多的数据来给你建议。"
然后Seb讲了一个让他"哭着入睡"的故事。David Vélez在创办Nubank之前,曾经在巴西跟Seb喝过咖啡。后来David发了一封邮件:"能不能当我的顾问?我要创业了。"Seb当时太忙,回了一句"抱歉没时间"。Nubank如今市值超过400亿美元。如果当时答应做顾问,很可能顺带拿到天使份额。Seb说到这里自嘲了一句,算是错过了十亿美元级别的回报。
一家公司怎么在三年内从7000人缩到3000人
"去LinkedIn看我们的insights,你就能看到公司在缩小。"
这是Seb在播客里说的。他没有回避这个话题,而是非常坦率地拆解了整个过程。
核心机制不是裁员,而是"停止招聘加自然流失"。Klarna的员工平均在公司待5年然后离开,每年大约20%的自然流失率。除了2020年做过一轮裁员之外,之后基本就是不再回填离职的岗位。AI接管了越来越多的工作,客服、营销、内部流程、代码生成,空出来的位置不需要再招人。三年下来,7000多人就变成了不到3000人。
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缩编比大规模裁员痛感低得多,但效果更持久。每年少20%,三年就是接近一半。而且因为走的人是自愿离开的,没有裁员补偿的成本,也没有舆论危机。
留下来的人拿到了什么?人均薪酬从2022年的12.6万美元涨到了20.3万美元,涨幅接近60%。Seb对员工的承诺很明确:"用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利润增长的部分要分回给你们。"他认为这创造了安全感。员工知道AI转型的收益不会全被公司吃掉,自己也能分到一杯羹。这种"缩编但涨薪"的模式在科技行业几乎没有先例,但从财务上是成立的:总薪酬支出并没有大幅增加(人少了一半,人均涨了60%,总支出反而略有下降),而人均产出的提升远远超过薪酬增长。
Harry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2030年Klarna会有多少人?2000?"
Seb说:"可能比这更少。"
但他强调两类工作会留下来。一类是客户关系维护。Klarna在全球50多个地区有人跟Nike、Shein、Adidas这些大商户做面对面的沟通,这些涉及人际信任的工作AI替代不了。另一类是VIP人工客服。他有一个有趣的判断:当AI客服变成每个人都能获得的廉价服务,人工服务反而会变成奢侈品。就像工厂批量生产之后,手工匠人没有消失,反而变成了高端消费。Klarna已经开始为高价值客户提供专属的人工服务通道,未来这可能成为一个独立的收入来源。
Seb在这段对话的末尾说了一句比较沉重的话。他说很多科技公司的CEO私下都承认AI会大量替代岗位,但在公开场合不敢讲,因为怕引发恐慌、怕被媒体攻击、怕影响招聘。"I'm more in Dario's camp。我想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保持诚实。短期内会有很大的动荡。"他说自己骨子里是乐观主义者,但在短期影响上选择做现实主义者。
为什么全部人类知识能装进一个U盘?
播客进行到后半段,信息密度突然拉高。Seb讲了一个他在一个有Sam Altman和Eric Schmidt在场的会议上想到的问题:一个前沿大模型训练完之后,参数量可能只有几百GB。整个互联网的数据量是以EB(百亿亿字节)计的。怎么可能把这么多信息压进这么小的空间?
他的回答构成了整期播客最有原创性的部分,可以称之为"压缩理论"。
先看一个具体的例子。"Klarna的客户是丝芙兰"这条信息,在一家传统企业里可能同时存在于Slack消息、Salesforce记录、Google Docs文档、Google Slides演示、源代码注释里。同一条事实被重复存储了五六次。但Wikipedia上关于Klarna的文章只有一篇。
大模型做的事本质上是一种数学压缩:如果同一条信息被训练数据告诉它足够多次,它就记住了,但只存一份。"这就是为什么你能把整个互联网、全部人类知识,压缩成几百个GB。因为说句不好听的,人类社会真正的新信息量其实很有限。我们看到的大量内容,只是同一个主题的重复和变体。"
他拿《罗密欧与朱丽叶》举例。这个"两个家族反对的年轻恋人"的故事在不同文化里有一百个版本,但对AI来说,核心信息就是"一个爱情悲剧"加上"不同名字和设定的变体"。数学压缩把这些全部合并了。变体之间的差异(名字、地点、文化背景)占的存储空间远小于共同的故事结构。
这个理论推导到企业领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企业数据的冗余程度远比人们想象的高。同一条客户信息散布在五六个系统里,AI天然会做去重和压缩。如果一家企业用AI统一数据源、消除冗余,它实际需要的存储和计算资源反而会下降。这跟硅谷主流叙事"AI需要无限算力"形成了有趣的对冲。
Seb最近和Michael Burry(电影《大空头》中Christian Bale饰演角色的原型)聊过这个话题。企业端的逻辑很清楚:压缩是必然的,因为重复存储在经济上没有意义。但反方向也存在巨大的算力需求。Seb举了一个例子:你和朋友想看一部"我演达斯·维达、你演卢克·天行者"的定制星球大战电影,这就需要实时生成,需要大量算力。
"这两股力量哪个更大,我不知道。但在企业数据层面,压缩是必然的。"
他还分享了一个精妙的细节来说明企业的冗余问题。Wikipedia之所以能维持每个主题只有一篇文章的"单一信息源"状态,有一个关键的产品设计:你没法直接点"新建文章"。你必须先搜索,只有确认这个主题还没有词条的时候,系统才允许你创建。这和企业的运作方式完全相反。企业里有人想到一个点子,就直接开始写代码、建文档、创建Slack频道,从不检查是否已经有人做过类似的事。AI会帮企业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消除重复在经济上是合理的。
一个CEO的生存哲学
Seb对VC圈的批评很直接。"如果你今天作为投资人没下载过Cursor或Claude Code,没亲手搭过东西,你就没有能力评估AI公司。"他认为太多投资人还停留在看slide deck和听pitch的阶段,对AI产品的实际能力缺乏第一手体感。
他还做了一个大胆预测:"Cursor会在2026年丢掉一半收入。"理由是Claude Code正在吃掉它的市场。不过他自己也笑着承认,Klarna内部其实Cursor和Claude Code都在用,两边下注。
聊到AI公司的竞争格局,Seb在Anthropic和OpenAI之间明确站了队。他觉得两家公司正在走向不同的方向。OpenAI越来越像一家消费级公司,优化的是情感连接、陪伴、娱乐,方向更接近电影《Her》。而Claude更像一个诚实的顾问。
"我不想要一个天天夸我的AI。我想要一个敢说'你这想法蠢透了'的AI。"
他担心的是,当OpenAI的用户基础以消费者为主时,产品会不可避免地滑向"讨好型"。用户喜欢被认同、被鼓励,这在心理上是舒服的,但对需要做出正确决策的CEO来说是危险的。他需要一个能提出反对意见的工具,而不是一个情绪抚慰器。
播客最后三十分钟的氛围变得更加私人。Seb回忆了Klarna的融资历程,讲到了红杉资本是怎么投进来的、Michael Moritz(红杉传奇合伙人)是怎么加入董事会的。这些故事的细节涉及他早年如何在欧洲VC圈不太看好fintech的环境下坚持下来。
然后话题转到了估值的过山车。Klarna 2021年最高估值456亿美元,2025年IPO时定价151亿美元,如今市值约52亿美元(财报发布后进一步下跌),股价从52美元的开盘价跌到不到16美元。这种从巅峰到谷底的经历,Seb用一个很真实的比喻来形容:他把Zlatan Ibrahimovic(伊布拉希莫维奇,瑞典足球传奇)踢进欧冠决赛前的紧张感拿来类比。"这就是我签约要打的比赛。压力巨大,难得要命,但这就是我想要的。"
他还讲了一个更生动的场景。有一次上MSNBC的节目,一个新嘉宾当着他的面唱衰Klarna,言辞很不客气。他下了节目坐进车里,把Queen的《Under Pressure》开到最大音量,然后笑了。
在播客的最后,Seb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他说自己改变了对AI采用节奏的看法。此前他认为变化会来得很快,但现在他觉得"会比人们想象的更慢"。技术本身已经足够好了,拖慢落地速度的是企业的决策流程、合规要求和组织惯性。这个判断来自一个已经在自己公司里用AI替代了一半人力的CEO,分量不轻。
Takeaway
90分钟的对话,信息量极大。Seb的身份让他的观点有一种独特的可信度:他不是在实验室里谈AI,也不是在PPT上画未来,而是在一家上市金融公司里真金白银地实践。从7000人到3000人,从600个AI客服座席到853个,从关闭1500个内部SaaS到搭建AI原生操作系统,每一步都有具体的数字和可验证的结果。
对SaaS行业来说,他的"压缩理论"比单纯的"vibe coding威胁论"更值得认真对待。如果AI能把企业数据从多个重复的数据孤岛压缩成单一信息源,那不只是软件公司的估值要调整,整个企业IT架构的逻辑都要重新写。
对金融行业来说,Klarna、Revolut、Nubank三家的竞争才刚刚开始。它们各自从不同的入口进入银行业,最终要抢的是传统银行几万亿美元的地盘。谁能在AI能力、用户规模、数据深度、合规速度之间找到最优组合,谁就能活到最后。
对每一个在职场上关注AI影响的人来说,Seb的"缩编但涨薪"模式提供了一种可能的路径:AI不一定意味着所有人都失业,但几乎一定意味着更少的人做更多的事,留下来的人可以拿到更多。问题是,你是留下来的那个,还是被自然流失掉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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