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秋风刚刚吹到北方时,北京城里已经多了不少新面孔。熙熙攘攘的火车站,背着行李卷的人群里,常能看到从各个解放区、老家乡村赶来的亲属,打听着在新政府里工作、当兵的子女。有人找到了,有人扑了个空,还有不少人连个消息都打听不到。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从湖南麻阳出来的青年,揣着一纸介绍信,摸索着走进了铁道部的大门。他说要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中国成立不久便担任铁道部部长的滕代远。谁也想不到,这位身居要职的老革命,在子女问题上,其实过得并不轻松。他有5个儿子,出身经历各不相同,却都绕不开一个主题:不能打老子的招牌,自己的路,得自己走。
有意思的是,这5个人当中,命运走向相差很大。长子留在山乡,接过赡养祖母的责任,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其余4个,则陆续走进军营,在不同的年代、不同的战线,为国家出力。若把时间线拉开,从上世纪20年代滕代远青少年时期算起,一直到20世纪末,这个家庭几乎完整地映照了中国几十年的风云变迁。
一、农家长子千里寻父,在老家替他尽孝
时间往前追溯到1920年前后。那时的滕代远才十几岁,湖南麻阳的乡村日子清苦,他被父母做主,和大自己四岁的农村妇女谭红玉成了亲。那几年,国家动荡,乡村照样要过日子,婚事依旧按照老规矩办。婚后不久,两人有了一个儿子,取名滕久翔。
日子刚刚有点盼头,局势却越发紧张。大约在孩子一周岁左右,为了投身革命,滕代远离开了麻阳。火车没有,公路少,走的多是山道。这一走,时间线拉长到让人心惊:足足二十七年,没有回过一次家,没有再见过前妻和年幼的儿子。照今天的话说,这几乎是把整个青年、中年前半段的人生,都押在了革命这条路上。
到1950年,新中国刚成立不久,国家百废待兴,社会情况说好也谈不上好,说坏也已经截然不同于战乱年代。滕代远已是中央领导干部,担任铁道部部长。就在这一年的秋天,铁道办公厅给他的警卫员杨万聚打来电话,说是湖南麻阳来了个年轻人,自称是滕部长的大儿子。
在那个刚刚解放、敌特活动仍然存在的年代,任何“认亲”的消息都不能不谨慎。滕代远心里一阵激动,又难免警觉,于是让秘书杨静波先去详问。问的内容细到什么程度?不仅有家里人口情况,连村口石阶有几级、屋门朝哪边,都一一核对。这个从山里来的青年,对答毫不迟疑,细节准确。
就在值班室门口,“偷听”的滕代远眼圈渐渐发红。他已经再婚多年,1938年在延安同林一结为夫妻,风风雨雨都走过来了。此刻夫妻二人一起走进值班室,面对这个已近三十岁的青年,开口一句:“久翔,我是你爸爸。”青年先愣了一下,才小声回了一句“爸爸”。这简短的两句话,等了二十多年,也压住了不少情绪。
寒暄之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老家。滕久翔说,奶奶经常一个人站在村口望路,听到别人提起滕代远,就忍不住掉眼泪。这样的描述不夸张,那个年代,乡村老人对出门闯世界的儿子,总有说不清的惦念。滕代远听着,只能默默抹眼睛。革命的代价,有时候不是写在战史里的,而是静静地压在这些家庭琐事之中。
半个月的北京生活,对这位从麻阳农村来的农家青年来说,眼界一下打开了。看名胜古迹,进剧场听梅兰芳唱戏,到照相馆照相,这些在老家几乎想都不敢想。也因此,他自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留在北京?如果能在父亲的帮助下找份工作,那就更好。
这一点并不难理解。换成任何一个农村出来的年轻人,看到首都的繁华,都会动心。滕久翔把心思说出来,自己倒有一点底气不足,只是觉得当父亲的官这么大,帮个忙不算过分。滕代远却当面把理讲得很硬,他说,从亲情角度讲,帮一把是应当的,可问题是,他是共产党员,是部长,更不能利用手里的权力为家里人谋私利。
话说得不高,却挺重。他还提醒久翔,家里还有年迈的祖母,还有妻子和孩子。真正压在儿子肩上的,是承担起这份责任,而不是留在北京享清福。农民出身的长子,虽然不多言,但听得懂这番话。沉默了一阵,终究选择回乡。临行前,父亲叮嘱两句:“别打老子的牌子。家里有困难,先学着自己想办法。”
这并不意味着他对这个儿子不管不顾。1955年,家乡成立农业合作社,滕久翔家里8口人,劳动力有限,生活吃紧,他写信向父亲说明情况。那几年,滕代远和林一都是四级干部,工资不算少,但要养家、要支应各种支出,日子同样紧。夫妻商量后,从1955年一直到1961年,每月硬是挤出30元寄回老家,帮长子撑过最难的阶段。
从那以后,滕久翔隔一段时间就会北上探望。每次来,总要带上一点家乡的特产。滕代远嘴上不多夸,看到老家的东西,却总是笑得比较放松。长子没成“北京人”,也没走上仕途,却在麻阳守住了一大家人的责任,把“尽孝”这件事,替着远在京城的父亲扛了下来。
二、改名、下乡、从军:二三子在磨炼中成长为大校
如果说长子代表了乡村与家庭,那后面几个儿子,更多与军队和国家建设联系在一起。二儿子滕久光,出生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那些年。那时候,滕代远、林一长期战斗在山西一带,根据地条件极为有限。为了安全,也为了让孩子有口稳定的饭吃,他们把刚出生不久的久光寄养在当地老乡家。后来回忆起来,总说久光是“喝着根据地人民的小米长大的”。
新中国成立前后,战争渐渐停息。1949年1月,滕代远被任命为铁道部部长,随后全家搬进北京的一座四合院。没过多久,他们把6岁的久光和4岁的三儿子久明接到了身边,安排进八一小学读书。这所学校以干部子女为主,每逢上学放学,总有汽车在门口接送。两个小男孩看着那些车子,再看看自己步行上下学,自然有点羡慕,也就和警卫员嘀咕几声,说想坐一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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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普通家庭里,这点小心思很正常,可在滕代远看来,这已经是个不小的信号。他立刻召集家人开了一个“家庭会”,当场决定:不让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养出“干部子弟”的娇气,要送他们下去锻炼。安排很干脆,三儿子年龄小,转到北京一所普通学校;二儿子则直接离开父母,去了秘书卜占隐在河北唐县的山区老家生活。
名字也顺势改了。滕久光改名“刘小林”,滕久明改名“林小明”。在填写家庭出身时,只能写“职员”,不准写“革命干部”。这件事,既是教育,也是防护。那个年代,对干部子女身份的看法很复杂,既有羡慕,也有挑剔。把“标签”先去掉,再去农村、普通学校里受受苦,对孩子而言,是难得的一次磨砺。
卜占隐开始很犹豫,自家老家太穷,担心首长的儿子吃不消。滕代远反倒给他“打气”:别人家的孩子能吃的苦,我家的也一样得吃。二儿子就这样被送到山里,一边上学,一边下地干活。三年过去,他被接回北京时,人已经黑瘦变成了结实的样子,学习成绩也跟得上。农村生活的那段经历,显然没白费。
1962年,久光主动报名,穿上海军军装。几十年来,许多干部子弟走进军队,有人想“镀金”,有人真心想干事。从后来的表现看,他算是后者那一类。在部队里,他能吃苦,任务中表现突出,很快入党,逐步走上干部岗位。后来被授予大校军衔,属于副师职干部。谈起这段经历,他曾提到,唐县山区那几年让他习惯了艰苦,军营的强度反而没觉得多难熬。
父亲对他却始终嘴紧,只常常挂一句“夹着尾巴做人”。这听起来有些严厉,但放在那个环境下,不无道理。身为高级干部子女,在部队里一旦露出一点骄气,很容易招人反感。压住孩子的锋芒,也是替他们护路。
三儿子滕久明走的,是另一条路。年少时,他一直在普通学校读书,成绩稳定。1965年,全国恢复高考的时间还早,但部分军校已经在招生,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名头很响,他把志愿填在那里。临近考试,他在北戴河养病的父亲写信,说了真心话:如果考得不好,希望父亲能给当院长的刘居英少将写封信,帮忙“说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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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是乱提这个要求。刘居英曾在滕代远手下工作,是旧属。按常理推断,只要部长开口,院长肯定会帮忙。但滕代远的回绝,同样干脆。他让秘书转告儿子,这个信不能写。读书上大学,得靠自己的本事,动用关系不合党风,更不符合对青年人的要求。上得了最好,上不了也有大把为人民服务的工作,做工、务农、当兵都没有高低贵贱。
久明听到回复,其实并不太意外。这个家里,对走“后门”从来不宽容。既然没指望得上,只能把全部精力用在考试上。凭着平时扎实的底子,他最终考上了哈军工。这是滕家第一个大学生。滕代远听到消息,拿起笔,抄下陈毅送儿子上大学时写过的一首诗,其中那句“祖国如有难,汝应作前锋”,在那个年代传得很广。他在家里说,自己没上过大学,如今久明替他圆了这个梦。
上了大学之后,新的要求也接踵而来。滕代远叮嘱儿子,在校期间专心学习,不要一头扎进情感世界。他的看法挺简单:国家处在紧要关头,军工人才极为紧缺,这代青年人肩上的事太多。1969年,珍宝岛战斗打响,边境局势骤紧。那一年,沈阳军区从哈军工挑选了一批大学生,充实情报部门,久明通过考试被选上,开始面对堆积如山的无线电报,日夜进行密码破译。
高强度的工作,让这位年轻军官疲惫不堪。他曾把这种心情写信倾诉给父母。年底收到父亲回信,开头便肯定这份工作的意义,“党和毛主席很重视,也很感兴趣”。在那个讲究政治任务和使命感的环境里,这样几句再普通不过的肯定,就足以支撑年轻人坚持下去。
1970年3月,他出差经过广东,专门抽空去看望在当地养病的父亲。聊天时,他有些自豪地说“已经当参谋了”。按一般人的想法,这十分光彩,可滕代远却摇头,说得很直:你从学校出来,连兵都没真正当过,参谋这个岗位,光靠学历不够,应该主动去连队当兵,摸清基层情况。久明一想,确有道理,回到部队便提出申请,很快获批。
坦白说,从机关回到连队,当一名普通军人,对很多人来说是一种“降格”。可这段时间的锤炼,让他对部队的真实状况有了更深了解,也更清楚指挥与执行之间的距离。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他曾立下三等功,之后职务晋升,最终同样被授予大校军衔,为副师职。二三子走到这一步,并不完全是因家庭背景加持,更是靠一步步硬走出来的经历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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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扎根边远与自我克制:四子战戈壁,五子从铁道兵干起
如果说二三子身上,是“从苦到成”的路数,那四儿子身上的关键词,则是“扎根”和“坚持”。受家庭氛围影响,他20岁那年主动参军,去了环境极为恶劣的“大荒漠”——酒泉卫星发射中心。那里风沙大,温差极大。当初他满怀热血奔赴大西北,很快就被剧烈的现实撞了一下。
刚到酒泉,他写信回家诉苦,说当地生活艰苦,荒凉得让人心里发空。滕代远回信里没有半句“心疼”,反倒提醒他,要做好吃大苦、耐大劳的准备,多向贫下中农出身的战士学习,从他们身上补上短缺的一课。他还讲起自己早年经历,在艰难环境中如何咬牙坚持,如何在困境里寻找光亮。话不多,却句句把标尺架得很高。
那封信里,还有一句话意义很重:对得起那些牺牲的烈士,为国家尖端武器事业做出新一代人的贡献。酒泉发射中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那里工作的人,名字未必为大众熟知,责任却极为重大。为了鼓励儿子,他专门寄去两本书——《毛主席著作》和《雷锋日记》。四儿子在后来的回忆中提到,自己每当撑不住时就会翻一翻这些书,从中找到“吃苦在前、不讲享受”的力量。
1970年执行公务时,他遭遇意外,伤势极重,连大脑都受到严重损伤,陷入长时间昏迷。国防工办紧急通知家属前往医院。当时的政治环境复杂,滕代远自己也有病,没办法亲自前去,只能派秘书卜占隐代表家人。临行前,他特意交代,不准拿自己的牌子压人,一切必须服从组织安排。对待儿子的救治,他提出两点:有希望,就尽最大努力救,因为年轻人今后还能为国家出力;如果实在无望,就按部队规矩办。
医生们尽力抢救,战士也年轻,生命力旺盛,昏迷二十多天后终于苏醒。滕代远得知儿子活了,又一封封写信鼓励他和病魔较劲,争取早日恢复。四儿子凭着顽强意志和长期康复训练,身体逐渐好转,稍一恢复便急着回到部队。一待又是十五年。1978年,他因为表现突出,被国防科工委评为“学雷锋先进干部标兵”。这种荣誉,在当时军队体系里分量不低。
后来,他申请去广西边防一线工作。对他而言,“最艰苦的地方”几乎成了一种主动选择。1985年,他调往海军榆林基地;1988年,他连续四次递交申请,希望前往西沙执行任务。组织出于工作安排,没让他去西沙,而是送他去大学进修。等到学业完成,他再次提出请求,终于在1995年如愿调入海军西沙水警区。从酒泉到南海,从大西北到海疆,他的人生轨迹紧紧扣在“祖国最需要的地方”这八个字上。后来,他获得上校军衔,为正团职干部,转业后在广东粤海石油公司担任副经理。
相比之下,五儿子的经历,则更多带着时代烙印。1968年8月,在“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运动背景下,16岁的滕久昕响应号召,奔赴内蒙古草原插队。那天送行,做父母的自然不舍。林一落泪,滕代远却只能劝:“我们当年参加革命,年纪也不大。孩子离开得早一点,只要走得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列车一路向北,久昕坐在硬座上,默默回想分别时的情景,只觉得鼻子发酸。临行前,父亲再三叮嘱:到了边疆,要团结群众,多向少数民族同志学习,注意同工农出身的战友打成一片。内蒙古草原的天气,说变就变。他刚到的那几天,前一刻还是蓝天白云,下一刻便乌云压顶,狂风暴雨,一趟路走下来成了落汤鸡,回宿舍冻得直打哆嗦,这不过是“考验”的起点。
第二年,他和几个熟悉的知青一起承包了一千多只羊,接过真正的放牧任务。那段日子,与城市完全隔绝,日常生活靠的是与草原、牲畜打交道。他不断收到父母寄来的信,内容多半是鼓励,要他保持朴素作风,好好干活。1970年,他应征入伍,成为一名普通铁道兵战士,参与三线建设——打隧道、架桥梁,往往昼夜兼程,汗水流在山间,被尘土掩住,很少有人知道名字。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路径很踏实,可年轻人总有一时冲动。1971年,他因公来到北京,顺便回家探亲。父母不在,他便叫上几位在京老同学吃饭,疏解了一下思乡情绪。问题在于,那顿饭花了六十元。这在当时,不只是一个数字,而相当于一个连级军官一个月的工资。对于一个普通战士来说,这笔支出已经算“铺张”。
这件事后来被滕代远知道,他第一反应不是埋怨别人,而是怀疑儿子是否动用了公款。为了堵住一切可能的漏洞,他先给儿子寄去六十元,等于主动把这个窟窿补上,然后又写信给部队,承认是自己教育不到位。接着,他再给其他几个子女写信,以此事为例,要求他们必须警惕这种花销上的“滑坡”。
在父亲和几位哥哥一连串的信件压力下,五儿子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写下检讨,寄给父亲过目。1972年7月,滕代远和林一联名给他回信,强调这件事不在于金额大小,而在于态度。如果真正把这次教训记在心里,落实到以后每一件事上,他们依然乐见其成。
1973年6月,部队整编,他被调到铁道兵第15师75团修理连工作。这个“最让父亲操心”的小儿子,在之后几年里绕不过两个关键词:艰苦和朴素。滕代远几次三番写信,点名希望他在克己奉公方面成为“标兵”。这些要求看似苛刻,换个角度看,却是老一辈革命者对子女的一种期望,即便是家里最小的,也不能例外。
1974年11月4日,是滕代远写给五儿子的最后一封信。他在信里提醒久昕,入党快一年,千万不能骄傲,要静下心来好好学习、好好工作。那时他的病情已经很重,中央一些老领导劝他,把一个孩子调回身边照顾。他坚持不肯,同一句话挂在嘴边:“他们都忙工作,不要回来。”
11月30日,生命进入最后阶段。他在病床上提笔,费力地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服务”。简单到极致,却压着他一生的信念。五儿子俯身凑近,轻声说:“您是要我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们会这样做的。”老人听完,脸上露出很轻的笑容。翌日,他离开了人世,留给子女的,只有这两个字。
四、同根不同路:父辈信念在五个儿子身上的延续
把时间线再拉长一些,滕代远一生的家庭际遇,颇有几分时代缩影的意味。他18岁时在麻阳成婚,属于传统农村青年按父母之命走一步;后来投身革命,与第一段婚姻渐行渐远,又在延安与志同道合的战友结为伴侣,组成新的家庭。长子留在故乡,四个次子从山西、北京,到河北农村,再到各个军营、边疆哨所,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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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个人角度看,这五个儿子命运有起有伏。有人一辈子没有离开乡村,把孝道和家庭责任扛在肩上;有人在海军、边防、情报等关键岗位工作,拿到大校、上校军衔。表面看,他们的共同点,是“父亲是部长”“兄弟多是军官”。细细琢磨,却会发现真正贯穿其中的,是那条不算好走的线:不许靠父辈关系,不要把干部家庭当成台阶,一切事靠自己。
二三子的“改名”“下放”,四子的“扎根戈壁”,五子的“铁道兵起步”,包括长子在老家的朴素生活,背后都有这样的影子。某种程度上,滕代远把对自己的要求,复制到了儿子们身上。对权力要敬畏,对享受要克制,对责任要上前一步,哪怕有时候看起来有点“苛刻”,也不轻易松手。
在政治斗争复杂的年代,这种教育方式还有一层现实考量。干部子女一旦被标记为“特殊”,容易被放大审视。主动让孩子下去,主动掐断关系网,既是自律,也是自保。当然,从结果来看,这种方式确实塑造出了一代人的性格:耐得住苦,扛得住活,不轻易把“家庭背景”挂在嘴上。
长子久翔偏居麻阳,几十年如一日操持农事,守着老屋和长辈,偶尔来北京探望父亲,总要带些土特产,既是心意,也是对出身的一种认同。二儿子久光从寄养儿变成海军干部,三儿子久明从普通学校走进哈军工,再到情报岗位和前线参战;四儿子久耕在酒泉、广西、南海之间辗转,把青春压在荒漠和海风里;五儿子久昕从草原知青、铁道兵战士做起,在一次不大不小的“六十元风波”之后学会收敛自己。这些轨迹分散开去,却都能找到与父辈信念相互呼应的地方。
试想一下,若没有那句“别打老子的牌子”,这个家庭的故事可能会完全不同。孩子们或许更容易留在大城市,更早走上机关岗位。可历史并没有往那个方向发展。滕代远晚年病重,拒绝把儿子调回身边照顾,也不肯给任何一个孩子开“特殊通道”。他在最后关头留下的“服务”两字,既是给自己的总结,也是对子女的叮嘱。
从1920年代麻阳乡村的小小婚礼,到1974年北京病榻前的颤抖字迹,一家人的故事跨越了战争与和平、贫困与建设、乡村与军营。五个儿子人生道路不同,却都绕不开那根无形的绳索:在各自的位置上,尽应尽之责,不滥用手里的资源,不躲避肩上的担子。这种家庭氛围,或许并不热烈,却扎实而严肃,也正是在这种不声不响的延续中,一个老革命的价值观被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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