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李洪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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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我被一阵剧烈的恶心弄醒。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确诊胃癌IV期后的第三个月,刚做完第二次化疗,人还没缓过来。
醒来的时候,满嘴都是血腥味。我摸索着开灯,枕头上一摊黑红色的东西。我吐的。
我爱人惊醒,看见我满嘴是血,脸都白了。她跑出去叫护士,脚步声在走廊里特别响。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眼前越来越模糊,耳边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喊得特别急。我想应一声,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
推进抢救室的时候,我还有点意识。头顶的灯特别亮,刺眼睛。有人在往我血管里扎针,扎了好几针才扎进去。我听见心电监护仪在响,滴滴滴的,频率越来越快。
后来那个声音变成了一条直线。
再后来,我听见有人在喊:回来了回来了。
那是第一次离死那么近。
我在ICU待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鼻子里有根管子一直通到胃里,吸着什么。嘴里也有,呼吸用的。两只手都扎着针,手腕上还有动脉穿刺的管子,一动就疼。
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数格子。
ICU不让家属陪。晚上灯关了,就剩那些机器亮着,红的绿的,一闪一闪。隔壁床的老人一直在哼哼,声音不大,但整晚整晚不停。护士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的。
第三天转回普通病房,我看见我爱人,她瘦了一圈,眼睛肿着。她看见我就哭,说你再不醒,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没哭。但心里堵得慌。
住院那段时间,隔壁床换了好几个病友。
有个老爷子,七十多了,也是胃癌。做手术那天,他儿子签的字,手一直在抖。后来老爷子回来,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地。他儿子白天上班,晚上来陪,困了就趴在床边睡。有一回我看见他偷偷抹眼泪,看见我,又装没事人一样,冲我点点头。
还有个大哥,比我大几岁,胃癌肝转移。他老婆每天送饭,变着花样做。有一回她端着一碗汤,手一滑洒了,蹲在地上捡碎片,捡着捡着就哭了。大哥躺在病床上,不说话,就看着她。
后来他转去别的科室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
我不敢问。
我算运气好的。抢救回来了,指标也慢慢稳定。
出院那天,我从住院部大楼出来,站在门口晒了会儿太阳。那天的太阳特别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爱人在旁边说,咱们回家吧。
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我看见路边有人在卖烤红薯,突然特别想吃。买了两个,蹲在路边啃。我爱人说我,刚出院就这么不注意。我说没事,活着真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抢救之后,第一次看见她笑。
现在想起来那一夜,还是害怕。
那晚如果没人在身边,如果我爱人没及时发现,如果医生再晚来几分钟,结果会是什么样,我不敢想。
但有些事,想也没用。日子还得接着过。
化疗还在做,指标偶尔会反复,但人还在。能吃饭,能下楼走走,能看见今天的太阳。
这就够了。
那一夜的画面,我这辈子不敢再回想。但我也知道,从那一夜活过来,往后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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