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吾国丨一心向高空 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履谦

航天，作为尖端技术领域的代名词，似乎与大众的生活相隔甚远。我们为何还要怀揣航天梦，并为之付出一生？对从战火中走过的张履谦而言，答案很简单：不让任何人再能轻易摧毁我们的家园，俯视我们的难过和恐惧；不再让他人在祖国的领空肆意妄为，而我们却束手无策。

从抗美援朝战场的雷达抗干扰，到电子对抗击落敌机，再到神舟八号飞船与天宫一号对接任务圆满成功，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履谦见证了中国雷达从无到有、从弱变强，直至在国际上赢得一席之地的全过程。建设航天强国，正是他一生为之努力的目标。

临危受命，小罐头盒干大事

1951年，刚从清华大学毕业的张履谦主动请缨参军，他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奔赴抗美援朝前线，解决雷达电磁干扰问题。而那时，他对雷达只有基础了解。面对简陋的雷达设备和完全陌生的实战环境，他一边钻研雷达说明书，一边向一线技师请教，短短数日硬是吃透了雷达的核心原理。

张履谦找到的应对之法，是改变频率。每天守着敌机来袭，反复记录干扰信号特征、调试雷达频率，他最终摸清了敌机的干扰规律。回国后，在战场上一战成名的张履谦牵头组建了我军首个雷达干扰与抗干扰组，编写完成了我军第一部雷达抗干扰操作规范，他当时提出的快速调频抗干扰思路，即便到了70年后的今天，仍是现代雷达最核心的抗干扰手段。

张履谦：要换频率的话，就要把雷达的发射机加电容器，接收机也要加电容器，电容器是金属的，但是我们在抗美援朝那里找不到金属。我突然看到窗台上一个罐头盒，我说罐头盒是金属的，我把它剪下来以后放到我的雷达发射机或者接收机就改变频率了。

王宁：美军怎么也不会想到咱们用了罐头盒这么简单的办法就把他们制约了。

张履谦：那个时候是急中生智。

王宁：您做了多少天把这个罐头盒改装的电极片做出来？

张履谦：一共是花了快半个多月，那时候就是根本12点还睡不了觉，几天连晚地干了，没有休息。

挑战自我，痛打敌机

战场的实战历练让张履谦意识到，要想把我国的雷达事业基础打牢，首先得补上理论短板。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他花了12年时间，研读完当时全世界雷达领域的权威文献，并把书里的理论知识和自己在抗美援朝、福建前线等战场积累的实战经验结合起来，最终为我国雷达事业的发展打下了扎实的基础。

1962年，我国“两弹一星”研制进入关键阶段。美国U-2高空侦察机频繁窜入我国领空，大肆开展侦察活动。要阻止其侵犯，雷达是关键。张履谦带领一批刚毕业的研制人员，经过千万次的反复试验，克服重重困难，终于研制出我国第一代防空导弹制导雷达，装备部队，并在干扰条件下第5次击落了美国U-2飞机，U-2飞机再也不敢犯境。

王宁：那个时候中国人要造出来完全自主创新的雷达到底有多难啊？

张履谦：雷达不外乎是很多电子元件拼凑起来的，我们就把这些核心的东西自己来研制，都是从头到脚自己搞起来的。至少是十年工夫。

王宁：十年，现在想想其实是一个特别漫长的进程，会有那种在黑暗当中摸索的感觉吗？

张履谦：这都是我们自己的信心，我们做什么事情都是一定要搞出来的。我们现在反导雷达，可以说是世界先进水平。全世界什么地方我们都可以看到，如果是国外发出什么洲际导弹，我们也都可以看到。

老当益壮，另起新篇

1995年，69岁的张履谦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这是对他深耕雷达领域、攻克无数防空电子对抗难题的高度肯定。而他并未停下科研探索的脚步。2010年，我国天宫一号目标飞行器与神舟八号飞船首次交会对接任务进入筹备关键期，张老出任测控专题组首席专家。

在交会对接方案的评估排查过程中，张履谦团队发现了一个关键疏漏。为了给出优化方案，半年间，84岁的张履谦带队深入多省市研制单位，每天工作超10小时，牵头论证问题的解决方案，最终形成10万字专项评估报告，补齐了原始方案全部漏洞。2011年11月3日凌晨，神舟八号飞船与天宫一号精准对接，任务圆满成功，我国成为世界第三个自主掌握该技术的国家。

王宁：您的名字履谦，就在您的名字当中有这种履险蹈难的精神，同时也有谦逊的品质。

张履谦：我的父亲是一个中医，我小时候他就教我，一个就是说业精于勤荒于嬉。第二个就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你要做出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下苦功夫。

王宁：所以您好像是一个特别能吃苦的人。

张履谦：实际上我没有做什么事情，我把它归纳起来的话，我一生做的两件事情，一件事情就是学习，我搞的这些工作都是新东西，我只好在工作中学习。第二个是实践，我学习这些东西把它做出来以后，我要总结提高。我个人做的事情，只不过是沧海的一滴水，贡献一点力量，事业是伟大的，个人是很渺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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