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月24日的武昌城夜色阴沉,长江水面昏黄如铁。就在这天夜里,48岁的韩复榘在一间守卫森严的屋子里,被悄无声息地结束了性命。外界只知道他“失职”、“撤退”、“违令”,很少有人去追问,他在被捕后的十几天里究竟做了什么,又向谁伸出过求援的手。
有意思的是,在那之前三十多年,一个穷困落魄的河北青年,曾在军营里对上司半带感激地说过一句:“冯营长,若不是您,我早饿死在路上了。”而三十多年后,当一些西北军旧将匆匆向这位昔日“冯营长”,也就是西北军总头领冯玉祥,请求出手拯救韩复榘时,冯却只给出了一句冷冰冰的话:“功过自有定论,吾人不能予之挽回。”
这前后截然不同的态度,像两块冷硬的石头,横在民国军政史的路口上,不大好绕开。
一、从咸菜缸到“十三太保”:两人的缘分从哪来
故事若只从1938年说起,很难看清其中的曲折。时间往前推回到1900年,清朝光绪二十六年,天津、保定一带烽烟四起,义和团风声日紧。
韩复榘出生于清光绪十六年(1890年)正月初五,河北一个略有薄产的家庭。家境谈不上富贵,却不愁吃穿。他叔父早年给京奉铁路当过工头,会几句洋文,回乡后颇有“见过世面”的派头,这种洋气在当时却是要命的标记。
义和团认为通洋文、替洋人修铁路的是卖国“二毛子”,韩家叔父被拖上街,当众砍杀。接着就是抄家、搜人,打算一家子“杀净祭旗”。那会儿韩复榘正在村边河里同几个少年光着身子玩水,压根不知道家里已祸从天降。
邻居赵宝德的母亲听说韩家出事,急得脚都发软,连滚带爬地跑到河边,把韩复榘拎上岸,塞进自己家院子里的大咸菜缸里躲避。就是这么个又腌菜又躲命的地方,把这个后来叱咤一方的军阀给留了下来。
这场劫难之后,韩家一夜衰落,叔父死,家产散,靠着当私塾教师的父亲支撑全家九口,生活捉襟见肘。照理说,挨过这么大的变故,儿子应该懂得紧日子怎么过,偏偏韩复榘长大后却染上赌瘾。1910年临近年关,因为欠赌债,怕被追债的打,索性连夜离家出走,打算往关东投奔做买卖的大哥。
路上盘缠很快花光,还染了风寒,一度在客栈里发高烧,命在旦夕。一家杂货铺的掌柜看他可怜,给他熬粥、抓药,要说这一路,遇到的好人真不少。病情稍有起色,他心里反而一度灰透,半夜溜出杂货铺,到村外乱坟岗一躺,准备等死。冬夜一觉醒来,已有好转,又挣扎着回去继续赶路。
就在这种近乎“撞大运”的漂泊中,他遇到了一个算命瞎子。这位瞎子说得简单:“你这命,投军才有出路。”韩复榘直摇头,说没有人引荐,军营怎么进?瞎子却笑了,自己常年在军中给兵丁算命,对军官也算熟,愿意写个条子做介绍。命运有时就是这么拐弯,他凭着一纸条子,竟真混进了新军。
不久后,他被分到新民府新军第二十镇四十协八十标第三营,营长年轻、精干,姓冯名玉祥。当时的冯玉祥只不过是清末新军中的一个营长,却已经在暗中接触革命思潮,搞起秘密结社“武学研究会”,讨论改造中国的事。
韩复榘会写字、会算账,一下子就被冯看中,调到身边帮忙文书、管账务,逐渐变成心腹。在这批早年追随者里,后来军界称为“冯玉祥十三太保”,韩复榘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只看这段经历,双方关系当得起“生死与共”四个字。辛亥前后局势一变再变,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后,冯玉祥所在部队曾卷入潮流,后因形势逆转,起义失败,冯、韩等人一度被押解归案。押送回霸县时,掌管刑房的是韩复榘当年的一位玩伴,对他颇有几分旧情,夜里偷偷将其放走,还出车送他回乡。而冯玉祥则在途经南苑时被陆建章截留,从此又走上另一条道路。
等到冯玉祥在军界重新起势,韩复榘很快又“回炉”到冯的部队里,继续做亲信。早期革命风潮中,两人既是上下级,又是盟友。那时若有人说,三十年后韩复榘有难,冯玉祥会不肯救,估计当面没人相信。
二、西北军内部裂痕:从北伐同袍到中原反目
时间来到1920年代,北洋军阀局面渐露败象,南方革命力量北伐,一波又一波。冯玉祥在1924年北京政变中一举成名,控制京畿,号称“基督将军”,成了各方拉拢的对象。
此时的韩复榘,已经在西北军里爬上高位。北伐战争期间,冯玉祥部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向北方进兵。韩复榘因为作战能力尚可,又懂得配合政工,一度被冯任命为北路军前敌总指挥,负责津浦路北段作战。
在这一阶段,他与中共组织有一定接触,在北方一些地区的攻坚战中,依靠地方群众和地下力量,打得奉系军队节节败退,北京、天津一线的奉军被打得颇为狼狈。从战功上看,这时的韩复榘是西北军的锋锐之将,很受冯的信任。
不过,有功不等于没问题。到了1929年前后,形势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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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3月,蒋桂战争爆发,蒋介石要对桂系军阀李宗仁、白崇禧动手。当时冯玉祥表面上与南京中央合作,心里却自有算计。他派韩复榘率部西进,名义上助蒋讨桂,暗中却下密令:部队最多到武汉,不得继续南下。
冯的意思很简单,一是保留自己实力,二是防止部队被调离控制区域。可是到了武汉后,蒋介石亲自出面做起拉拢文章。
蒋的手法一贯老辣——单独召见、浓情厚意、给予头衔。他当面任命韩复榘为“讨逆军第三路总指挥”,对其极尽笼络之能事。一个在军界爬了十多年、出身寒微的军人,被最高统帅单独召见、亲自重用,心理上的冲击可想而知。
韩复榘一时“受宠若惊”,对冯玉祥此前的军令抛在脑后,另起炉灶跟着蒋部南下,与桂系作战。冯在后方得到消息,气得不轻,一边电令韩复榘立刻返豫,一边在内部痛骂他“不守军纪”。
这一次违令表面上还算收得回来,韩终究在后续调动中回到了豫西,并未继续往南。但在冯、蒋两人心里,一粒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冯觉得这位旧部信不太过,蒋则觉得这人可作为分化西北军的棋子。
到了同年5月,局势骤然恶化。蒋介石与冯玉祥、阎锡山之间的矛盾全面激化,中原大战爆发。
大战以前,冯玉祥盘算的是“退居陕西”。在他的设想里,只要西北军能退到陕北、关中立足,再联合晋绥地区的阎锡山,和南京中央分庭抗礼,自己就不至于被一口吞掉。
然而韩复榘看法完全不同。陕西地瘠民贫,连年灾荒,既缺粮草,又不易补充兵员,这么大一支部队退到那里,相当于主动钻进“困口”。另外,阎锡山一贯八面逢源、深藏不露,在他眼里是个典型的“两面派”,靠不住。韩更偏向于与蒋介石妥协,保住自己的地盘。
双方在这件事上争执不下。冯坚持西退,韩执拗不愿。最后韩干脆带着主力往东一拐,到了开封,公开通电拥护南京中央,倒向蒋介石阵营。这一举动不仅撕裂了西北军,也直接动摇了冯玉祥的军事布局。
中原大战打到后期,冯玉祥、阎锡山一方节节败退,兵力消耗巨大。韩复榘的倒戈无疑给胜负加了重重一笔。战后,蒋介石不得不承认他在山东的实际控制力,顺水推舟,任命韩复榘为山东省主席,让他以半割据的状态在山东“坐庄”。
韩的“北天王”名声,基本也在这个阶段坐实——既不完全听南京指挥,又不肯彻底服从中央制度。这时候再回头看当年河边的少年、营里的文书,就有点恍如隔世。
三、山东十年与1938年的诱捕:旧账新仇一起算
1930年代前半期,韩复榘在山东执政,实际上形成了一个比较独立的“军政王国”。
在行政任命上,他对中央派下来的黄埔系军官极其冷淡。哪怕是蒋介石重点栽培的人才,到了山东,也往往只被任命一个少尉排长的闲职,既没有兵权,也插不上手。当地人干脆给韩起了个绰号——“北天王”,意思就是“北边的天子”,眼里不太认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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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的是军政边界问题。中央希望通过宪兵和交通系统插手地方控制,而韩复榘对“中央宪兵在山东车站、码头执行检查”一事坚决抵制,屡屡拖延敷衍。双方矛盾一点点拉长,虽不至于公开翻脸,却早已埋下裂痕。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全国抗战全面开始。蒋介石在布局华北防线时,一方面任命李宗仁为第五战区司令长官,让他负责正面迎敌,另一方面不得不继续倚仗韩复榘把住山东。这两将军彼此都看不顺眼,蒋介石多少也有点“坐山观虎斗”的意思。
从军事地形看,山东是一个难守的战区。平原开阔,海岸线长,铁路纵横,一旦日军突破华北正面,山东沿线很容易被快速穿插切割。韩复榘在面对日军攻势时表现得相当保守,甚至带有明显的“避重就轻”意味。在济南保卫问题上,他权衡再三,最终选择主动放弃济南。
1937年12月,济南弃守以后,韩率部退往河南曹县一带。南京方面对山东失守极为不满,蒋介石也在寻找机会“问责”。与其说是因为这一城一地,不如说,诱捕韩复榘,是处理多年积累的政治矛盾的一个节点。
同年年底,蒋介石从徐州方面发电,要求韩复榘前往徐州参加军事会议。韩本人心里并不踏实,一方面担心为济南失守背锅,另一方面也隐约感到蒋对自己早有不满。因此他只带了一个连的警卫随行,算是给自己留一点底,但又不敢公然拒绝命令。
不久之后,会址突然改为开封。地点改变,气氛自然更紧张,他开始犹豫是不是要找借口推托。这时,老同僚钱大钧出面劝说。钱曾任冯玉祥部重要职务,后转而投向蒋介石,既熟悉西北军圈子,又在南京站稳脚跟。
“韩老弟,别多心,真要拿你问罪,还用这么麻烦?”类似的宽慰话,想来钱不会少讲。韩复榘最终相信了这个“老朋友”的保证,前往开封参会。
会议第一天,气氛出奇地平静。蒋介石言谈举止都很客气,既不翻旧账,也不当面指责,看上去另有打算。到第二天,会场外突然响起防空警报,众人纷纷急着寻找掩蔽之处,现场一片混乱。
就在这乱中,钱大钧拉着韩复榘往一辆装甲车里钻,嘴上恐怕还在催促:“快上车,外面危险!”等装甲车门关上,韩复榘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自由。后来传出的说法中,他曾当面破口大骂:“钱慕尹!你出卖朋友!你真不是个东西!”
从开封被秘密押往武汉、再转到武昌,这位山东“北天王”名义上仍是高级将领,但实际已成阶下囚。南京方面给他的罪名很重:“目无中央”、“违抗军令”、“擅自撤退”、“强索民捐”等等,既有政治罪,也有战时责任问题,还有地方统治中的黑账。
这里就牵出一个关键问题:在被捕后十多天里,他有没有设法自救?答案是:有,而且方向还算精准——他想到的是冯玉祥。
四、“功过自有定论”:冯玉祥为什么拒绝救人
韩复榘被捕的消息,在西北军旧系中传开得很快。许多曾经在冯麾下共事的将领,对韩的性格、出身、旧情都有了解。有人认为,这毕竟是早年跟随冯玉祥出身入死的老部下,虽然中途反水,但当下是民族危亡之秋,如果能劝蒋介石宽恕一二,或许还能留其一命,在战场上与日军拼命,也算折抵功罪。
于是,众多西北旧部几乎本能地想到去找冯玉祥。无论从资历还是声望,冯在国民党军界都有一定话语权,尤其是在西北军系统中,他依然被视为“老总头”。若由他出面在蒋介石面前说几句情,或许会有转圜余地。
然而冯玉祥得知这一请求后,回答可谓坚决。他说:“功过自有定论,吾人不能予之挽回。”这句话表面上很客气,实际已表示绝不出手干预,韩复榘的死活,他不准备承担任何责任。
这一态度背后有几重考量。
其一,是情理账。就感情而言,两人早年同在新军,从营长与营属的关系一路走来,冯玉祥的确曾提携过韩。但1929年以后,韩复榘两次与南京中央“眉来眼去”,特别是中原大战中那次出走开封、通电拥蒋,在冯看来等于当众抽了自己一记耳光。这种“背主”之恨,不会因为隔了几年就烟消云散。到了1938年,旧怨与现状叠加,冯要他为当年的选择承担后果,完全合乎人之常情。
其二,是政治账。1938年时,冯玉祥本人已经不再握有成建制的军事力量,更多以政界、上层身份活动。在国共关系、抗战大局中,他虽然还有一定影响,却远非1920年代那种“兵强马壮”的局面。
在这种条件下,他若为了旧部强行干涉,等于公开与蒋介石作对。这种“顶牛”会形成几重效果:一方面让南京方面怀疑他别有用心,另一方面也可能牵连其他西北系人物的处境。按冯自己的说法,“救韩复榘便是因小失大,让他人落了口实”,后果他不愿承担。
其三,是对韩本人性格、能力的评价。冯玉祥后来在日记和谈话中,专门总结了韩复榘悲剧结局的原因,大致有三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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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韩“教育太少,根基太浅,知识太低”。出身私塾,自学有限,又长期在军中摸爬滚打,知识结构简单,很难从大局考虑问题。再加上少年困苦经历,使其对权力、地位看得很重,有时甚至有点短视。
第二条,“不听良言,不用好人,群小包围”。意思是说,韩在山东掌权期间,听不进逆耳之言,身边多围了一圈趋炎附势的小人。劝诫的话他不当回事,反倒让那些会献媚的人拿到实权。这一点从韩与南京的频繁摩擦、大量黄埔军官被边缘化也能看出一些端倪。
第三条,“利令智昏,进为死路,退为活路”。这句话多半是回指1929年与1930年前后的关键选择。站在冯的角度,当时如果韩肯坚持西退陕西,至少可与西北军同进退,保住一支基本力量,未必会落到后来这种孤立局面。但韩复榘看中的是眼前的山东地盘和与南京“合作”的机会,选择了“进”,结果反而把自己推向深渊。
在这三重判断之下,冯玉祥对救与不救,显然有了自认“合理”的解释。他可以对自己说,这不是不讲情分,而是认定对方“自作自受”,不宜再为其承担政治风险。
从结果上看,韩复榘被捕后的求援,并没有撼动南京方面既定的处置。1月11日夜间在开封被扣押,24日夜已在武昌遭到秘密处决,前后不过十几天。对外通电中只字不提具体细节,内部会谈中则多以“军令如山”、“战时纪律”为理由。
对于西北军旧部而言,这一事件不仅意味着一位昔日战友的消失,更像是一块界碑:谁选择站哪一边,谁承担什么后果,已经无可回避地摆在眼前。
在那样的年代里,人事恩怨、权力算计、战局变动交织在一起,不少人都走到了无法回头的路口。韩复榘从河中被救起、从咸菜缸里躲过屠杀开始,就注定要在时代的浪涛里东撞西撞。早年得到的那些“好运”,最终也没能帮他挡过人生最后的那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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