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首例“试管宝宝”获工亡抚恤金案背后的五年：两份司法判决，托举一个生命的诞生与成长

2026年2月11日，江苏小年。在郭清位于江苏省苏州市工业园区的家里，淮安市清江浦区人民法院的几位法官及法院工作人员正在为“法院宝宝”冬冬庆祝五岁生日。歌声清脆，烛火暖黄。

就在3天前，2月8日，全国首例确认“试管婴儿”享受工亡抚恤金案入选“新时代推动法治进程2025年度十大案件”。冬冬便是该案当事“试管婴儿”。

冬冬出生于2021年初。他的出生和成长是在两份淮安市清江浦区人民法院的司法判决托举下完成的。

第一份裁判：生命

单身女性的胚胎移植手术之困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 江苏省淮安市清江浦区人民法院速裁庭庭长张树维一见面就忍不住抱起了冬冬，左看看，右看看，满心感慨。

冬冬的妈妈郭清从桌底抽出几张塑料凳，客厅简朴，挤挤挨挨，却透着热气。

六年前，郭清诉请医院继续进行胚胎移植手术，张树维是该案的主审法官。她带队走访医院伦理委员会、与专家研讨、调查寻常百姓需求。最终作出判决，支持已失去丈夫的郭清继续进行胚胎移植。让这个在冬日寒意料峭中降生的小生命，拥有了合法来到人间的第一张“通行证”。

彼时，郭清的丈夫因工去世，距离约定好的胚胎移植手术时间仅剩3天。3天后，医院以无法得到男方签字同意为由，拒绝继续为郭清实施胚胎移植手术。

郭清面前横亘几道难关：

对于医院，《人类辅助生殖技术规范》明确禁止为“单身女性”进行试管育儿。

对于法官，法律对于冷冻胚胎的法律属性没有明确规定。郭清这种情况，胚胎移植手术该不该继续进行下去，这属于新类型案件。

郭清的丈夫陈海（化名）从小跟着父亲长大，陈海（化名）的姐姐在母亲去世后，十几岁便外出务工，赚钱帮助供养弟弟读书。郭清夫妇婚后多年求子无果，最后选择用仅剩的积蓄求助于试管育儿。一家人对于这个孩子的巴望，医生和法官都看在眼里。

江苏省淮安市妇幼保健院生殖医学中心副主任、实验室主任左阳花至今历历在目：“从情理的角度，我是很能理解患者的。但是我们对于这个出生的生命个体必须抱着特别负责任的态度。胚胎，是具有生命属性的，非常神圣的对象。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应用有着严格的伦理规范要求，比如保护患者原则，社会公益原则，保护后代原则……”

“她是单身母亲的话，经济方面，有没有能力去抚养这个小孩……”

类似郭清的单身女性胚胎移植手术之困并非个例。据近年数据统计，不孕不育人群占整体生育女性的比例达到15%-18%。截至目前，我国出生的试管宝宝已经超过数百万例，占出生人口3%左右。

张树维首先以如我在诉的心情自问：“如果是我想要生这个小孩，我会不会支持……”，其次，找到郭清以及冬冬的爷爷和姑姑等亲属，共同签署抚养与帮助抚养承诺书，再者，丈夫的离世并不意味着其意愿的消失，支持医院继续履行合同符合人之常情与法律基本原理。

郭清拿到胜诉判决书后，医院快速推进手术流程。用郭清的话说“无缝衔接”。

冬冬出生时，郭清给张树维电话报喜。孩子出生后，一家人常居苏州，鲜少回淮安老家。

时隔多年，张树维百感交集：“这一晃都五岁了！他出生在冬天，‘冬冬’这个名字，真是贴切。”

“要不是您那一锤子敲下去，这孩子也许就不会来到世上。”一旁的刘斐然打趣道，“冬冬又长高了，性格看起来也活泼多了。”

第二份裁判：托举

试管宝宝生命权益保护遵循最大化原则

江苏省淮安市清江浦区人民法院行政庭庭长、试管婴儿享受工亡抚恤金案主审法官刘斐然和冬冬已经十分熟悉。冬冬出生后，郭清向淮安市社保中心两次申请工亡抚恤金，都因为“现行法律法规没有明确规定”遭到了拒绝。

郭清的面前又横亘几道难关：

陈海（化名）去世时，冬冬尚为体外受精胚胎，能否算作遗腹子？

支持冬冬的工亡抚恤金请求是否属于肆意扩大支付范围，危害社保基金安全？

2024年，郭清以冬冬名义向法院起诉。刘斐然作为主审法官，调研、研讨、会商。最后作出判决，判令社保中心按月支付供养亲属抚恤金至冬冬年满18周岁。

“冬冬和通常意义上的遗腹子，区别也就是在时间和空间上的区别。未成年人权益的保护不能因为孕育方式的不同而被予以差别对待。幼有所育，弱有所扶是本案原告的诉求，也是工伤保险制度的初衷。抚恤金制度的设立目的就是为了救济工亡职工供养亲属的经济困难。所以说本案应当支付抚恤金，不属于违反规定。”刘斐然在判决中特别写到，郭清在丈夫工亡后，坚持完成胚胎移植，是对夫妻生育意愿、家庭伦理责任的坚守，体现了对生命的尊重，不应让其因此“自担风险”。

从胚胎移植手术之诉到工亡抚恤金之诉，医院和社保中心均未上诉。

随行的法院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一份判决，让一个生命有了出生的权利；另一份判决，让这个生命有了成长的底气。我们都称他为‘法院宝宝’。”

“谢谢妈妈，谢谢爷爷，谢谢姑姑，谢谢法官妈妈！”冬冬依次给大家分蛋糕，小大人模样。

一旁的姑姑陈海琴声音有些哽咽：“冬冬，我们要谢谢你。你来了，咱们家才算又活过来了，你给我们带来了多少欢乐。”

2024年9月，冬冬开始上幼儿园。亲子运动会，陈海琴和郭清轮流参加。郭清现在找到了新的全职工作，每周工作日可休一天，工作地点离家不远。冬冬的爷爷前几年确诊食道癌，病情平稳后，就在家附近找了园林绿化的零工，每天负责接孩子。

“感谢！一切都在这两个字里面。”腼腆的郭清一句话道尽对姐姐陈海琴的心绪。

“不是说他们要感谢我，是我要感谢他们，是因为有了他们，我才能走过来，也是他们给了我这份力量、动力。”忆起来时路，陈海琴眼中泪花闪烁。

“每天看着孙子，浑身都有劲。”爷爷的眼睛常常放在冬冬身上，笑得开怀。

随后，法官还带着冬冬买了新年服装，陪着一家人一起揉面、擀面皮、包饺子。冬冬也上阵。

“淮安人称饺子为‘弯弯顺’，来年一切顺顺利利！”张树维担起擀面皮的重任，和大家一起为这个重生的小家寄予最真挚的祝福。

陈海琴向记者介绍，冬冬遗传了郭清的大眼睛和双眼皮，鼻子、嘴巴和脸型与自己和弟弟很像。

“冬冬在18周岁前，每月能领到一千多元抚恤金，这不仅是钱，更是法律给了我们这个小家继续下去的底气。”和内向的郭清相比，陈海琴更容易打开话匣子。瘦小的她，说起话来眼睛弯弯的。“我们会努力好好地生活，照顾好冬冬。”

转眼已是17:00，桌面也很快摆满了队列整齐的饺子。法官一行人准备回淮。冬冬牵着法官的手，依依不舍。

临别时，记者问郭清：“带孩子累不累？”

郭清低头望着冬冬笑意盈盈：“跟他在一起，很开心。”

回程路上，车子驶过阳澄湖畔。冬日的夕阳将水面染成一片暖金，芦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刘斐然收到郭清发来一段视频消息，视频中稚嫩的童声清脆入耳：“吃饺子喽！小年快乐！”

窗外，湖水静静地铺展向远方，那抹暖金仿佛也洒在了每一道微波上，温柔地，通向回家的路。

【记者手记】

采访过程中，法官和医生的三句话，让我记忆深刻：

“法律是滞后的，但是我们出现的新情况不会等着法律啊！”——张树维

“当时原告只有3岁，从保护未成年人权益的角度，也需要我们去正视，不能回避这个问题。”——刘斐然

“遇到这种特殊案例，(如果)能有对应的法律法规或者规范，或者指南出来，(我们医护人员)在诊疗过程中就可以做到有法可依了。”——左阳花

胚胎移植手术该不该做？抚恤金该不该给？胚胎移植出生的子女，法律该如何保护？原告、被告立场不同，结论不同。那么司法的立场在哪里 ?老百姓的需求在哪里，司法的立场就在哪里！

养老育幼，维护家庭稳定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我们要弘扬。构建生育友好型社会是国策，我们要落实。科技发展向上、向善，我们要引领。当下人类辅助生殖技术快速发展，法律的滞后也是客观存在的。 司法要做的，就是积极有效地弥补法律滞后与科技发展之间的间隙。法律空白并非绝对的法律禁区。

幼有所育，弱有所扶是百姓诉求、社会关切，与工伤保险制度的设立目的本意相通。 支持特殊情况单身女性继续胚胎移植手术，支持试管子女抚恤金支付不是随意，而是应有之意。

冬冬（2021年1月生）的两诉两胜，既是对生命的托举，也是“十四五”推进良法善治的朴素注脚。 正如 张树维所言：“法律当然是有温度的，法律也有温情的一面。”

“十五五”，我们继续！

来源：最高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