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八,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的王伯照例摸出旱烟袋,没点火,只眯眼朝天缝里瞅。云层薄得像被风扯开的棉絮,东边透出点青白光——他咂摸半晌,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今年麦子,能挺过倒春寒。”隔壁李婶正往门楣上贴新剪的“谷”字窗花,听见了直摇头:“你可别早下定论,昨儿我晾的腊肠,滴了三滴水,滴得我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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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天色,真就攥着庄稼人整年的喘息。女娲造人第七天,第八天捏出稻黍稷麦菽五谷,老黄历上端端正正写着“谷日”。不是节气,却比节气更让人心尖发颤。老辈人说,谷子不过生日,人不收粮食;初八不晒太阳,仓里不进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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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正月初八,皖北下了一场毛毛雨,细得看不见雨丝,只把红灯笼纸洇出一圈圈黄晕。结果开春后四十天,涡阳、蒙城一带的地皮干得能照见人影,犁铧豁开土块,底下是白霜似的盐碱。麦苗返青晚了十七天,穗子短,籽粒瘪,最后收成比往年少了两成三。村里人不说“天灾”,只低着声说:“初八那场雨,把地气浇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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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去年初八,山东沾化整个县晒得人眼皮打颤,连狗都趴檐下吐舌头。结果入夏前,雨水一滴没少,秋收时高粱杆粗得能当扁担使,玉米棒子沉得掰下来要蹲半晌。老把式蹲田埂上掰手指头:“初八晴,不是盼太阳,是盼老天爷把脾气定下来——该热就热透,该雨就下够,别跟逗孩子似的,忽冷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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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农谚听着玄,其实全是泥巴里滚出来的刻度。“雨打初八头,四十五天不见牛”,不是咒语,是实打实算过日子:牛蹄陷进烂泥,春耕就得拖,拖一天,地温差两度,种子发芽晚半天。去年胶东半岛有户人家不信邪,初八雨停就赶牛下地,结果牛陷在泥里抽不出腿,硬生生误了三亩麦茬地,改种的花生苗,秋天刨出来,一半是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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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揪心的是“初八雨沾巾,一春要穿烂棉袄”。去年河北邢台就应了这句——正月初八飘了半上午雾雨,之后整个二月阴冷潮湿,棉衣脱了又穿,穿了又脱。麦田里冻融反复,根系浮起来,返青期烂了三成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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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手机里天气预报精确到小时,可村口小卖部墙上,还贴着手写的“初八晴雨对照表”,红笔圈着历年数据:2018年晴,全县小麦平均亩产423公斤;2021年雨,亩产跌到367公斤;去年晴,又回到419公斤。数字不会说话,但年复一年,钉在墙上的红圈越来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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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我路过村小学,几个孩子蹲在操场边扒拉冻土,问他们在干啥,最小的男孩举起半截麦茬:“老师说,初八晴,麦根底下热得快。”他呵出的白气混着土腥味,飘进二月微凉的风里。
灯笼纸湿了可以晾干,腊肠滴水擦掉就行,可地里的麦苗,等不了人慢慢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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