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夏天的北京,故宫角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城楼下排着长队,看电影的、看展览的、买书的都有。有人排队买《高山下的花环》的票,有人凑在一起聊起一部正在剪辑中的新片——《血战台儿庄》。话题一扯到这部电影,旁边一位上了年纪的观众忽然插话:“听说片子里有个李宗仁,演得特别像,连他以前的秘书都看傻了眼。”一句“看傻了眼”,吊足了许多老兵和军迷的胃口。
许多人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背后,是一段颇有意味的往事。抗战名将的影像,战场硝烟的场面,国共关系的微妙转折,都不再停留在纸面和回忆里,而是要实实在在搬上银幕。对当时的观众来说,这样的尝试,既新鲜,又带着一点试探的味道。
有意思的是,让“德公还魂”的这一幕,并不是从台儿庄的战壕里开始,而是从南宁一间并不算气派的会议室起步的。
一、从小厂“冒险”到人物难定
1985年,抗日战争胜利四十周年,全国各地纪念活动不断。广西电影制片厂的领导层在讨论新片选题时,把目光投向了台儿庄会战——那场发生在1938年春天、被很多老兵视作“扬眉吐气”的大战役。
广西厂底子不厚,设备、人手、经验都算不上顶尖。要拍一部大规模战争片,还涉及国民党正面战场,这在当年的创作环境中既敏感,又有难度。有人提醒风险不小,有人却觉得再难也得有人开这个头。犹豫一阵之后,领导还是拍板:“干一回,做好了是广西厂的脸面,做砸了也算试过。”
为保证质量,他们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有战争片经验的导演。于是,时任文学部主任的陈敦德被派往北京,去八一电影制片厂“求援”。在八一厂,陈敦德提出了一个明确的请求:希望借调曾拍过《南昌起义》等军事题材影片的导演杨光远来执导《血战台儿庄》。经多方沟通,八一厂同意了这个跨厂合作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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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落实之后,摆在剧组眼前的最大难题马上浮现——演员从哪里找?
台儿庄会战本身有很强的纪实色彩,牵涉的历史人物很多,政治背景也复杂。片中既要有蒋介石,也要有张自忠、孙连仲、李宗仁等关键人物。如果演员气质不合,观众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尤其面对几十年来一直关注这段历史的老兵和研究者,稍有虚假造作,口碑就会迅速崩盘。
剧组先是确定了一批特型演员:赵恒多演蒋介石,初国良演张自忠,宋广汉演孙连仲,刘春祥演韩复渠等。几位一试妆,大家普遍觉得“像”。只有一个角色迟迟没有着落——台儿庄战役中负总指挥之责的新桂系首领李宗仁。
众所周知,1938年的台儿庄,是李宗仁一生军事生涯中的高峰。他其人其事,涉及广西军阀、新桂系、中原大战、抗战正面战场等多条线路。要在银幕上呈现这样一个人物,既不能只做“胜仗将军”的脸谱,又不能回避历史上他的复杂处境。
在北京、上海等地找了一圈,合适的人选始终没定下来。导演杨光远心里也犯嘀咕:一旦李宗仁的形象站不住,整部影片的骨架就虚了,“血战”二字也会落空。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封从青岛寄出的自荐信,静静摆到了他的案头。
二、一封自荐信,打开“德公”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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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来自青岛话剧团,落款人叫邵宏来。信写得不长,却很直接。他在信中说明了自己的年龄、经历,以及以往在历史题材舞台剧、电影中的角色,并坦率表示:听说《血战台儿庄》正在选李宗仁,如果导演还没有合适人选,希望能试一试。
邵宏来1933年生于江苏,1949年考入上海戏剧学院表演专业,是标准的科班出身。新中国成立初期,他先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青年艺术剧院担任演播员和演员,朗读、配音、舞台表演都干过。1956年青岛话剧团成立时,他主动申请调去,做演员也做导演。为了提高业务,他后来进入专门的表演训练班学习,机缘之下被上海电影制片厂看中,在电影《南昌起义》中饰演陈独秀,从此与银幕结缘。
按理说,有了这些履历,他并不算默默无闻。但在《血战台儿庄》筹拍之初,片方并没有把他作为优先考虑对象。是他自己打听到消息后,选择“毛遂自荐”,主动递上门来。
信寄出不久,邵宏来就收到了杨光远的面谈通知。他从青岛赶到北京,心里多少有点忐忑:一来是年龄已过五十,二来是自己长期活跃在话剧舞台,镜头经验相对有限。能不能压得住李宗仁这个角色,他心里也没底。
试妆的那天,化妆师根据资料,先按李宗仁担任代总统、副总统时期的肖像给他设计了造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军装笔挺,仪态庄重。有工作人员一看,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邵宏来照着镜子,沉吟了一下,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我身上文人气质比较重,这个时候的李宗仁,是个军人形象,这样弄,和我不太搭。”
说完,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是他提前复印好带来的。那是一张1938年前后在台儿庄前线的合影,照片上有蒋介石、白崇禧,还有年轻得多的李宗仁。照片中的李宗仁剪着平头,军服简单,神情专注,比后来在南京当代总统时少了几分官场的沉稳,多了几分战地气息。
“试试按这个来。”他指着照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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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师重新上阵,剪短头发,改军服颜色,做出那种前线指挥员的朴素形象。等一切收拾停当,邵宏来站在灯下,略微调整了站姿。
在场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脱口而出:“不用找了,就是他!”
这一刻,导演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形似,是第一道关。接下来,才是更难的“神似”。
三、52岁起步,把李宗仁“演活”
定下角色之后,真正的难度才刚开始。1985年时,邵宏来52岁,刚过“知天命”的年纪。对演员来说,这个年纪既有经验,又要面对体力、精力的挑战。更要命的是,他几十年的表演积累多在话剧舞台上,夸张的肢体、突出的声腔,放在镜头面前很容易显得过火。
他自己心里清楚:“要是把话剧那一套直接搬到电影里,观众一看就知道是在‘演’。”这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杨光远的态度却很干脆。在一次排练间隙,他对邵宏来说:“你的气质已经挺接近这个人物,不用刻意去演,放松下来,别把力气都用在表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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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算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他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琢磨人物的细节而不是炫“技”上。
为了塑造李宗仁,他做了几件看似琐碎却很关键的事情。
一是在外形上,强调“朴素”。他坚持剪平头,不做过多修饰,服装上尽量与普通士兵接近——灰军服、短上衣,不戴多余的勋章。镜头里,他不刻意摆出“统帅”架子,却通过举手投足中的自然气度,塑出一种“将军风度”。
二是在言谈举止上,弱化“官腔”,突出“行伍气”。根据史料记载,李宗仁行伍出身,文化程度有限,说话略有口讷,却不失机敏。邵宏来在揣摩时,刻意减少华丽台词,把语速放慢一点,偶尔停顿一下,让角色看上去更接近真实军人,而不是“演讲家”。
三是在心理层面上,他查阅了大量资料。书本上有,回忆录里有,老人口述中也有。他尽可能地去拼接一幅完整的“李宗仁画像”——既包括台儿庄前线的果断,又包括抗战后期与蒋介石之间的微妙关系;既包括后来担任代总统时的政治斡旋,也包括远走美国、再回归大陆的复杂心境。
在走访过程中,他特别重视那些曾在桂系、国民政府工作过的老人。他们提起李宗仁,有的夸他亲切、不摆架子,有的说他善于用人,有的则提到他“很会和人打交道,但并不善于长篇大论讲话”。这些零散的评价,最后都被他一点点揉进表演里。
在他看来,李宗仁表面上是个“武将”,其实内心世界相当复杂。一方面,他在军阀混战中摸爬滚打,明白“兵贵在和”的道理,对部下往往以和为贵,不轻易责骂。另一方面,他又身处各种政治漩涡,有时不得不在大局和个人判断之间做艰难选择。
影片中有一场戏,李宗仁在地图前审视战局,旁边幕僚递来情报。台词并不多,却是人物心境变化的关键。拍这一场时,杨光远只跟他说了一句:“你心里明白,这一仗打不好,就要被人拿捏,可你也清楚,退一步,台儿庄就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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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宏来只是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先按照自己的理解演了一遍:皱眉、轻叹、摇头,略带感叹地说出台词,看上去也算“有戏”。导演看完,却摇头说:“太满了,收一点。”
第二遍,他把动作压缩到最低,站定不动,只在听到不同情报时轻轻抬眼、微微偏头,最后才落下一句不长的指示。镜头回放时,现场很多人觉得这一次反倒更有力量——那是一种背后压着巨大压力的“沉”。
不得不说,这种“收着演”的方式,对习惯舞台表演的演员来说并不轻松,但效果非常明显。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剧组上下都觉得,片中的李宗仁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有脾气、有记忆、有挣扎的“人”。
四、“德公还魂”的那一刻
影片拍完样片之后,剧组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请真正了解李宗仁的人来看。
被邀请者之一,就是曾长期担任李宗仁秘书、当时任全国政协副秘书长的程思远。程思远1918年出生,1930年代便跟随李宗仁,亲眼见证了桂系兴衰、中原大战、抗战正面战场乃至国共内战的诸多关键节点。可以说,他看过的台儿庄,是活生生的。
看片那天,放映室里坐着导演、制片、部分演员,还有几位对这段历史熟悉的老同志。灯一熄,银幕亮起,台儿庄战场的硝烟扑面而来。李宗仁第一次出场的时候,程思远下意识往前挪了挪身子。
片子放完,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脱口而出一句:“德公还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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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公”,是当年部属对李宗仁的尊称。这四个字,说得不重,却分量极大。知其人、见过面、共事多年的人,能有这样的评价,说明邵宏来的塑造,已经越过了简单的“像”,而触及一种内在的气息。
过了几天,又迎来了一位更特殊的观众——李宗仁的儿子李幼邻。1985年夏末,他从美国飞回国内,下飞机之后,迎接他的正是当年去八一厂“求援”的陈敦德。按照安排,他本该先去宾馆休息、接风。
谁知刚一见面,李幼邻就说:“我先不去宾馆,先带我去看《血战台儿庄》。”语气很坚决。
当时影片还没完成音乐、配音等最终制作,只是一版粗剪的毛片。但拗不过他的坚持,剧组还是安排了小范围放映。
影片刚放到十分钟左右,战地场面还没完全展开,他已经悄悄擦眼泪。身边的人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简单被战斗场面打动,而是被银幕上那个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身影触到了心里某个地方。
散场时,他走到邵宏来面前,先是紧紧握住他的手,嘴里连说几句:“太像我爸爸了,太像了。”
等情绪略微平复,他看向导演和其他主创,说了一句更具体的评价:“父亲在片中的形象,朴素自然,很真实。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乱加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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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词,清楚地点出了创作者当时的一个坚持:既要尊重历史人物功绩,又不能为了戏剧效果而虚构不曾发生的故事。尤其涉及台儿庄会战这样有大量文献、作战方案、战斗报告可查的战役,更禁不起“想当然”的改写。
1986年,《血战台儿庄》正式上映。那一年,许多曾在抗战中出生入死的老兵已经年过花甲甚至更老,一些人拖着病体去看电影。对他们来说,台儿庄不只是一个地点,而是青春、军旅、兄弟牺牲的记忆所在。
影片放映后,观众反响很直接。很多评论集中在李宗仁这一形象上,有人说“这不就是德公本人吗”;有人走出影院时还在嘀咕:“要不是知道他已经去世,真以为是本人上镜。”还有观众形容,这是“用穿越镜照出历史现场”的感觉。
这样的评价,说起来略显夸张,却也说明一点:在观众眼里,邵宏来演的不是一个卡纸板,而是一个有重量的历史角色。
五、从“李宗仁专业户”到晚年荣誉
战争片观众中有不少是“挑剔”的,他们会盯着人物的领章、帽徽、作战时间来找疏漏,一旦发现信息错误,很快就会口口相传。正因如此,《血战台儿庄》在时空背景、战役过程、人物年纪等方面都尽量做到与史实相符,这才赢得了信服。
影片之后,关于李宗仁的影像需求并没有停止。随着影视创作的推进,《百色起义》《开国大典》《决战之后》等多部作品陆续开拍。片方在寻找李宗仁扮演者时,很自然又想到了邵宏来。
在《百色起义》中,李宗仁处于更早期的历史阶段,是一名在广西地方势力中举足轻重的军阀;到了《开国大典》《决战之后》,时间已经推进到1949年前后,国共双方的政治较量进入终局,李宗仁作为代总统的形象逐渐凸显。每一段历史要求的神态、姿态都不完全一样。
值得一提的是,这几部作品主线都是重大历史事件,涉及中共中央领导人、国民党高层、地方军政人物等多人同场。对扮演李宗仁的演员来说,如何既在群像中不“掉队”,又不抢走不该有的风头,是一个颇具难度的平衡。
邵宏来在这些作品里,基本延续了他在《血战台儿庄》中建立起来的表演思路:以“真”为底,不做夸张表演,在有限的镜头里透出人物的复杂性。有时通过一个眼神,有时通过对话中一两字的顿挫,就把李宗仁在关键历史节点中的犹疑、衡量、取舍表现出来。
慢慢地,业内不再只叫他的本名,而是戏称他为“李宗仁专业户”。这个称呼里既有调侃,也有一种认可——在一个角色上反复打磨,反复浸润,最后达到“人一出场,观众就信”的程度,绝不容易。
除了演戏,他还执导了13集电视连续剧《夜幕下的哈尔滨》。这部剧讲述的是抗战时期地下工作者在哈尔滨活动的故事,结构紧凑,人物鲜明,在当年的电视荧屏上留下一席之地。凭借这部作品,他先后获得了“飞天奖”和“金鹰奖”的荣誉。
两次入围中国电影“金鸡奖”,再加上执导电视剧所获的奖项,使得他在八十年代末已经是圈内公认的“有分量的演员、导演”。1989年,山东省人民政府授予他“建国四十年来有突出贡献的文艺工作者”称号,这也算是对他多年兢兢业业的一种官方肯定。
时间继续往前推。2017年7月19日,邵宏来因病在青岛逝世,享年84岁。消息传出时,许多当年看过《血战台儿庄》的观众已经步入暮年,不少人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画面,仍然是那张平头、灰军服、站在地图前的身影。
影片结束,字幕散去,电影院门口灯光亮起,人流慢慢散去。多年之后,再提到这部片子,很多人未必能一口气说出所有演员的名字,却往往还记得一句简单的评价——“德公还魂了。”这一句,有历史的重量,也有观众对“真”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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