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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80大寿摆24桌,坦言我们全家没资格入席,宴席过半没人买单,我的回应让全场寂静
“陆川,你们一家,就站在边上看着吧。”
奶奶周秀莲八十大寿的宴厅门口,大红寿字刺得人眼睛发疼。她穿着定制的绛紫色旗袍,脖子上那串我从没见她戴过的翡翠珠子,绿得晃眼。她的手,没握我这个长孙的手,也没碰我妈方慧端了一路的、她念叨了半年的老山参礼盒,而是轻轻搭在了我堂哥陆子豪——那个开着崭新宝马五系回来的“出息孙子”——的臂弯上。
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挤在门口等着入席的二十几号亲戚听得清清楚楚。
“里面二十四桌,座儿都是算好的。你们家建军没来,你们娘俩……就甭占正经席位了。”她眼皮耷拉着,没看我妈瞬间苍白的脸,也没看我,“待会儿开席了,后厨那边兴许能给你们匀两个凳子,对付一口。”
我妈手里的礼盒,猛地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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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宴厅里,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金光灿灿。
二十四张铺着大红桌布的大圆桌,像二十四朵盛开的、油腻的富贵花。正中间的主桌,奶奶端坐主位,左边是我大伯陆建国,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正忙着给旁边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递烟。那是我堂哥陆子豪的未来岳父,据说是个包工头。右边是我姑姑陆建红,尖着嗓子指挥服务员调整菜碟的位置。
我堂哥陆子豪,一身名牌西装,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正拿着话筒试音:“喂,喂,各位长辈,各位亲友,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奶奶的八十大寿……”
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嗡嗡作响,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得意。
我和我妈,像两尊被遗忘的雕像,杵在厚重的天鹅绒门帘旁边。进出的服务员端着凉菜盘,眼神古怪地从我们身上扫过,那里面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小川……”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声音发干,带着压不住的颤,“要不……妈去后厨看看?”
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装着老山参的礼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参,是她托了好几层关系,花了整整三个月退休金买的。她知道奶奶信这个,说能延年益寿。
“不用。”我按住她的手,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就站这儿,挺好。”
视野开阔,能看清每一张桌上的酒瓶标签——五粮液。能看清大伯母王翠花手上新戴的金镯子,粗得像狗链。能看清我那几个表哥表姐,互相炫耀着新买的手机和包包,眼神偶尔瞟向我们这边,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晦气。
“哟,这不是方慧嘛!”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是我二姑陆建玲,挽着她那个在税务局当小科长的丈夫,扭着腰走了过来。她上下打量着我妈洗得发白的呢子外套,又瞥了眼我身上普通的休闲夹克,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怎么站这儿啊?没找着座儿?哎,也难怪,今天人实在太多,子豪朋友也多,座位紧巴巴的。要不……我去跟妈说说,让你们去小孩那桌挤挤?”
小孩那桌在最后面,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在吵闹着抢糖果。
我妈的脸更白了,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不劳二姑费心。”我往前挪了半步,挡在我妈前面,目光平静地看着陆建玲,“这儿通风,凉快。”
陆建玲被我这么一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个向来沉默寡言、被他们认为“没出息”的侄子会这么回话。她脸上那假笑有点挂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识好人心!站这儿喝西北风吧!”说完,拽着她丈夫快步走向了属于他们的、靠前的位置。
“小川,算了……”我妈在我身后低声说,带着哀求。
我没回头,只是看着主桌上,奶奶笑呵呵地接过陆子豪递上的一个厚厚的大红包,拍了拍他的手背,那慈爱的模样,我记忆里从未对我有过。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细针缓缓刺入,不剧烈,但绵密的疼。
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甚至,我还能分出心神,用眼角余光,瞥见宴厅侧门,一个穿着酒店经理制服、神色有些焦急的男人,正拿着对讲机,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目光不时扫过主桌方向。
第二章
寿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陆子豪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讲述奶奶的“丰功伟绩”和“养育之恩”,说到动情处,还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底下掌声雷动,尤其是大伯一家那桌,巴掌拍得最响。
紧接着,是献寿礼环节。
大伯陆建国送上的是一个金寿桃,拳头大小,在灯光下金光闪闪,引起一片惊呼。奶奶笑得见牙不见眼,拿在手里摩挲了半天。
姑姑陆建红送上一件昂贵的羊绒衫,标签特意露在外面,让周围的人都能看清那令人咋舌的价格。
轮到小辈们了。陆子豪的女朋友,那个打扮妖娆的年轻女孩,娇滴滴地送上一个玉镯子,说是和田玉。奶奶当场就戴上了,举着手腕给旁边的人看。
“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终于,轮到我妈了。她鼓足勇气,抱着那个被冷落了半天的礼盒,走到主桌旁,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走调,“听说这个对您身体好……”
礼盒打开,那支品相颇佳的老山参躺在丝绒衬布上。
主桌上的笑声,微妙地停顿了一瞬。
奶奶瞥了一眼,脸上笑容淡了些,随意地点点头:“嗯,放那儿吧。”她甚至没用手去接,只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桌角——那里已经堆满了各种华丽包装的礼物,这个朴素的盒子放上去,显得格格不入。
大伯母王翠花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附近几桌人听见:“这年头,谁还送这土了吧唧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妈的身体晃了一下,抱着空盒子的手微微发抖。她低着头,默默退回到我身边,背脊佝偻着,仿佛瞬间老了好几岁。
我扶住她的胳膊,能感觉到她在轻微地颤抖。
“妈,”我低声说,语气是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冷硬,“参是真的,比她那假镯子真。”
我妈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惊慌,用力捏我的胳膊,示意我别乱说。
就在这时,司仪宣布开席。
菜品流水般端上来,龙虾、鲍鱼、海参、烤鸭……浓郁的香气弥漫整个宴厅。推杯换盏,笑语喧哗。没有人再看我们一眼,我们仿佛成了这热闹盛宴里一道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服务员甚至“忘了”给我们搬来她所说的“凳子”。
我和我妈就那样一直站着,站在门边,看着他们大快朵颐,听着他们高声谈笑。我妈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窘迫地低下头。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是几条未读信息。最新一条来自一个没有保存名字的号码,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陆先生,按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随时可以。”
我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有回复,锁上了屏幕。
“陆川!”一个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响起。是我堂哥陆子豪,他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酒意的潮红和毫不掩饰的优越感,“怎么还站着呢?多不好看!来来来,哥给你找个地儿!”
他不由分说,拉着我的胳膊就往最角落、靠近垃圾桶和上菜通道的一张临时加出来的小桌子走去。那张桌子上堆着些杂物,只摆了两张塑料凳。
“坐,坐这儿!”他用力把我按在塑料凳上,那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虽然偏了点,但好歹有口热乎饭吃不是?总比站着强!”他凑近我,满嘴酒气喷在我脸上,压低声音,却足以让旁边几桌人侧目,“不是我说你,陆川,你也老大不小了,混成这德行,连给奶奶过寿都让你妈跟着丢人现眼。你看看我,再看看你……”
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充满了羞辱的意味:“唉,算了,人各有命。待会儿记得多吃点,这种席面,你们平时可吃不着!”
说完,他哈哈笑着,转身回到了他的光鲜世界。
我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塑料凳上,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桌面。我妈也被一个“好心”的远房婶子拉到了另一张挤满人的桌子旁,挤在一个角落里,低着头,小口吃着面前碗里的白饭。
宴厅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陆子豪和他的朋友们在拼酒,大伯在忙着给未来亲家敬酒,奶奶被一群老姐妹围着,红光满面。
没有人记得我们。
或者说,记得,但选择忽略。
我拿起桌上一个不知道谁用过的、有点脏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水温了,喝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但我端着杯子的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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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宴席进行到一半,正是酒酣耳热,气氛最热烈的时候。
很多人离开了座位,互相敬酒,勾肩搭背,吹嘘着彼此的“成就”。大伯陆建国喝得满脸通红,正拉着他的未来亲家,唾沫横飞地讲他最近“快要谈成”的一个“大项目”,据说能赚好几百万。陆子豪则被一群年轻男女围着,炫耀着他新车的性能和油耗。
奶奶周秀莲被几个老姐妹扶着,颤巍巍地挨桌接受着晚辈们的祝福和红包,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每次接过一个红包,她都要捏一捏厚度,然后才满意地交给旁边跟着的大伯母王翠花。王翠花手里那个原本用来装寿桃的红色提袋,现在已经变得鼓鼓囊囊。
我妈坐在角落里,几乎没动筷子,只是偶尔喝一口水。她不时担忧地看向我这边,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愧疚。我隔着喧闹的人群,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就在这时,之前那个在侧门出现过的酒店经理,再次出现了。这次他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了主桌附近,目光搜寻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正在兴头上的大伯陆建国身上。
经理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凑到陆建国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陆建国脸上的红光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一些,眉头皱了起来。他摆了摆手,似乎有些不耐烦,同样低声回应了几句,还指了指旁边正在吹牛的陆子豪。
经理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点了点头,又转向陆子豪。
陆子豪正说到兴头上,被经理打断,明显不悦。他听经理说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大声道:“急什么?没看见正吃着呢吗?还能少了你们的?等我敬完这圈酒再说!”
他的声音不小,附近几桌人都听到了,纷纷看了过来。
经理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勉强维持着礼貌:“陆先生,不是催您,只是我们财务那边有规定,这宴席过半,后续的菜品和酒水需要确认一下尾款才能继续上,您看……”
“规定规定!哪来那么多规定!”陆子豪借着酒意,脾气上来了,声音更高,“知道今天谁过寿吗?我奶奶!知道这酒店谁定的吗?我!我陆子豪定的!还能赖你账不成?去去去,别扫兴!”
经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抿了抿嘴唇,还想说什么,却被陆建国拉到了一边。陆建国压低声音,带着酒气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口吻:“经理,你看今天这场面,都是体面人。尾款的事你放心,等宴席结束了,一分不会少你的。现在先去忙你的,别打扰大家雅兴。”
话说到这份上,经理似乎也无计可施。他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宴厅,但背影明显带着紧绷。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很快就被更大的喧闹声淹没了。只有少数几个靠近的亲戚交换了一下眼神,但也没人多嘴。
我却看得清楚。
我看到经理离开时,捏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我看到陆子豪在经理走后,不屑地撇了撇嘴,对着他那帮朋友嘲笑道:“一个破打工的,真把自己当回事了。钱?老子有的是!”
我看到大伯陆建国回到座位后,虽然还在笑,但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再像之前那样底气十足。
菜,还在继续上。酒,还在继续喝。
但隐隐地,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妈不知何时又挪回了我的身边,她紧张地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小川,我刚才好像听见……是不是结账的事?你大伯他们……该不会是没准备够钱吧?”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这可怎么办?这么多人看着呢,要是真……你奶奶的脸往哪搁?”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依旧是那句话:“妈,别担心。”
我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宴厅那扇紧闭的华丽大门上。
快了。
第四章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
桌上的菜肴已经消灭了大半,酒瓶也空了许多。不少人已经吃饱喝足,开始剔牙、聊天,或者摆弄手机。奶奶周秀莲似乎也有些乏了,靠坐在主位的椅子里,微微眯着眼睛,听着旁边人的奉承。
气氛从高潮开始微微滑落,但依旧维持着一种热闹的假象。
就在这时,宴厅那扇华丽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上菜。
走进来的,还是刚才那位经理。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跟着两名穿着黑色西装、体格健壮、面容严肃的保安。经理脸上的职业微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的出现,以及他身后那两名保安,像是一盆冰水,悄无声息地泼进了这锅看似滚烫的热油里。
离门口近的几桌人先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他们。交谈声、笑声像退潮一样,迅速从门口向宴厅内部蔓延、减弱。很快,整个宴厅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不识趣地播放着喜庆的调子。
所有人都看着经理,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不安。
经理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他脚步沉稳,径直再次走到了主桌前。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在大伯和陆子豪之间游移,而是直接看向了主位上的周秀莲,微微欠身,语气礼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老夫人,抱歉打扰您寿宴的雅兴。”
奶奶周秀莲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又有些被打扰的不悦:“什么事?”
经理直起身,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大半个宴厅的人都能听见:“按照本酒店的规定,大型宴席需预付百分之八十定金,尾款在宴席过半时结清,以确保后续服务。此前我已经与陆建国先生、陆子豪先生沟通过两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开始发白的陆建国和眼神有些躲闪的陆子豪。
“但是,截至目前,我们并未收到尾款。按照流程,如果尾款无法结清,我们将不得不暂停所有后续菜品、酒水服务,并请诸位暂时留步,配合处理相关事宜。”
“留步”两个字,他说得很客气,但配合他身后那两名铁塔般的保安,意思再明显不过——不结账,谁也别想走。
“轰”的一声!
宴厅里彻底炸开了锅!
刚才的安静被难以置信的惊呼和低声议论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主桌,射向陆建国和陆子豪。那些目光里,有惊愕,有怀疑,有看热闹的兴奋,也有迅速泛起的鄙夷。
办寿宴,请了二十四桌,结果没钱结账?被酒店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堵着要钱?
这脸,可真是丢到太平洋去了!
奶奶周秀莲的脸,瞬间从刚才的酒后微红,变成了惨白,又迅速涨成猪肝色。她猛地看向大儿子陆建国,嘴唇哆嗦着:“建……建国?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建国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油汗,他慌乱地站起来,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着:“妈,妈您别急,误会,肯定是误会!子豪!子豪!”他急吼吼地去找儿子。
陆子豪此刻也酒醒了大半,他硬着头皮站起来,强作镇定,但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手出卖了他:“经理,你……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了等结束了一起结吗?这么大酒店,还怕我们跑了?”
经理面无表情:“陆先生,这是酒店规定。而且,您父亲刚才承诺宴席结束后结清,但并未就‘宴席过半结清尾款’的规定给出明确答复。我们现在需要看到结清尾款的实际行动,或者,一个明确的、可靠的支付方案。”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空了的五粮液酒瓶和昂贵的海鲜残骸,“目前消费金额,扣除定金,还需要支付八万六千四百元。”
八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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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已经波澜四起的池塘,激起了更大的浪花。不少亲戚倒吸一口凉气。对于很多普通家庭来说,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八万六?怎么这么多?!”大伯母王翠花尖声叫了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你们是不是算错了?酒水我们自带了一部分的!”
“酒水是您自带了部分,但您自带的是啤酒和普通白酒。”经理不卑不亢,从身后助理手中接过一张明细单,“席间实际消费的二十八瓶五粮液,是临时从酒店酒水单上加的,由陆子豪先生亲自签字确认。此外,还有部分菜品升级和额外的服务费,明细都在这里,您可以核对。”
陆子豪的脸“唰”一下全白了。他想起来了,为了在女朋友和她家人面前充面子,他确实大手一挥,把原先定的普通白酒全换成了五粮液,还加了几个硬菜……
“我……我……”陆子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哪来的八万六?买车的钱还是贷款凑的,今天这寿宴的定金,还是他爸陆建国掏了老本,又找亲家“借”了点才凑上的。本以为今天收的礼金够填窟窿还有得赚,可礼金都在奶奶和大伯母手里攥着,而且看样子,就算全拿出来,也未必够这八万六的尾款!
陆建国也慌了神,他急急忙忙去拉他那个未来亲家:“亲家,亲家公,你看这……临时出了点状况,能不能……能不能先周转一下?回头一定马上还你!”
那包工头亲家公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身体往后仰了仰:“哎呀,老陆,不是我不帮忙,我最近工程款也紧得很,今天出来也没带那么多卡啊……” 他话里的推脱之意,再明显不过。
主桌上,刚才还慈眉善目、红光满面的奶奶周秀莲,此刻浑身发抖,指着陆建国和陆子豪,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她一辈子好面子,八十岁的寿宴,弄成这样,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宴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和寂静。只有经理和他身后的保安,像磐石一样立在那里,静静等待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桌那场丑陋的慌乱上,没有人注意到角落。
没有人注意到,我一直安静地坐在那张塑料凳上,慢慢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温水。
然后,我轻轻放下了那个脏兮兮的杯子。
塑料杯底与同样廉价的临时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在这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这轻响,竟显得有些突兀。
第五章
那声轻微的“嗒”,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
离我最近的几桌人,下意识地朝我这个角落瞥了一眼。他们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对主桌闹剧的惊诧和看好戏的兴奋,看到我时,迅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忽略——一个被安排坐在垃圾桶旁边、连席位都没有的“穷亲戚”,这种时候能有什么存在感?
但很快,他们发现我站了起来。
不是那种慌乱、畏缩的起身,而是很平稳,甚至带着一种与这混乱场面格格不入的从容。
我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不疾不徐。
我妈猛地拉住我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哀求:“小川!你别……别过去!不关我们的事,我们……” 她怕我过去自取其辱,或者被迁怒。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笑容:“妈,没事。总不能真让大家困在这儿。”
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眼下这诡异的寂静里,却清晰地传到了附近不少人的耳中。
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了诧异,然后是浓浓的疑惑和好笑。这小子疯了吧?他过去能干什么?替他那风光无限的大伯和堂哥求情?还是想去看看热闹?
我没理会那些目光,迈步朝着宴厅中央,那片风暴的核心走去。
我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光洁昂贵的地砖上。穿过一张张摆满残羹冷炙的圆桌,穿过那些或惊讶、或讥诮、或纯粹看热闹的视线。
陆子豪最先看到我走过来,他正被那八万六的债务和周围的目光逼得快要发疯,看见我,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立刻把矛头对准了我,声音因为气急败坏而尖利:“陆川!你过来干什么?滚一边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奶奶周秀莲也看到了我,她此刻又羞又怒,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迁怒的厌烦,仿佛这一切尴尬都是我带来的晦气。
大伯陆建国正焦头烂额地试图跟经理说好话,看到我,也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
我没有看他们任何人。
我的目光,越过了脸色铁青的陆建国,越过了色厉内荏的陆子豪,越过了气得发抖的奶奶,甚至越过了那位公事公办的经理。
直接落在了经理身后,那扇此时紧闭的、通往酒店内部管理区域的侧门上。
然后,我停下了脚步,就停在距离主桌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恰好能让宴厅里大部分人都清楚地看到我,听到我说话。
我微微抬起手。
不是对着经理,也不是对着陆家任何人。
只是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食指弯曲,轻轻叩击了一下自己太阳穴附近,随即手指指向侧门方向。
这个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莫名其妙。
陆子豪嗤笑出声,充满了鄙夷:“你装神弄鬼干什么?脑子坏了?”
奶奶更是气得别过脸去,觉得我丢人现眼到了极点。
然而——
那位之前一直面无表情、态度冷硬的酒店经理,在看到我这个动作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冷硬,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骤然出现了裂痕。他的腰,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下意识地微微弯了下去,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上位者的恭敬姿态。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整个宴厅,因为经理这反常到极点的反应,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死寂。
所有窃窃私语、所有嘲讽讥笑,全都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子豪脸上的嗤笑僵住了。陆建国准备继续求情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奶奶周秀莲猛地转回头,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我妈捂着嘴,瞪大了眼睛。那些亲戚们,更是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巨大的问号和震惊。
他们看看我,又看看那位突然变得异常恭敬甚至有些惶恐的经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这个一直被他们视为家族边缘人、窝囊废、连寿宴正席都没资格坐的陆川,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怎么就让这家高档酒店、刚才还寸步不让的经理,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剧变?
就在这极致的寂静和无数道几乎要凝固的视线中。
我迎着经理骤然变得敬畏、紧张、甚至带着一丝请示意味的目光,平静地开了口。
我的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宴厅的每一个角落,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他们从未在我身上感受过的、冰冷的掌控感。
“账,记我名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宴厅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记我名下。”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冷的子弹,击穿了之前所有的喧嚣、尴尬、鄙夷和慌乱。
经理的身体明显震颤了一下,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极度紧张和确认:“您……您的意思是,陆川先生,本次寿宴的所有费用,包括未结清的八万六千四百元尾款,全部记在您的账上,由您来签单?”
他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却不敢相信的问题。
陆子豪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刺耳:“放屁!陆川!你他妈疯了!你有个屁的账可记!你算什么东西?经理,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一个穷打工的,他……”
“闭嘴!”
一声低喝,不是来自我,而是来自那位经理。
经理猛地转头,看向陆子豪的眼神锐利如刀,里面再也没有丝毫之前的职业化忍耐,只剩下冰冷的警告和一种更深层次的、不容置疑的权威:“陆子豪先生,请注意你的言辞!在陆川先生面前,你没有大呼小叫的资格!”
“陆川先生……面前?”陆子豪被经理那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重复着这个称呼,脸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活苍蝇,混合着荒谬、震惊和逐渐蔓延开的恐惧。
大伯陆建国也彻底懵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对我毕恭毕敬的经理,cpu都快烧干了,结结巴巴地问:“经……经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我侄子他……”
奶奶周秀莲死死地盯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睁得极大,手里的翡翠珠子被捏得咯咯作响,她脸上的愤怒和羞耻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骇然的惊疑取代。她似乎想从我这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她熟悉的、那个懦弱孙子的痕迹。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我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只是对经理微微颔首,确认了他的问题。
经理得到确认,立刻转身,对着身后一名保安急促而低声地吩咐了一句。那保安点点头,快步走向侧门,推门出去。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宴厅里,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无数道死死钉在我身上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视线。那些视线里,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不解、猜测,以及……逐渐升起的、对未知的恐惧。
不到一分钟。
侧门再次被推开。
但这次进来的,不是保安。
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穿着剪裁极其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气质沉稳儒雅的男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却极具分量的微笑。他一出现,那位之前还冷硬强势的经理,立刻退后一步,躬身九十度,恭敬地喊了一声:“宋总!”
宋总?
一些见多识广的亲戚,尤其是陆子豪那个包工头未来岳父,在听到这个称呼,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脸色“唰”一下变了,嘴唇哆嗦着,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宋……宋文柏?鸿泰集团的……宋总?”包工头亲家公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骇然。
鸿泰集团!本市龙头企业,涉足地产、酒店、金融多个领域,真正的巨无霸!而宋文柏,正是鸿泰集团的掌舵人,经常出现在本地财经新闻头条的人物!对于在场绝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活在传闻和电视里的云端人物!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所有人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无法思考的注视下,宋文柏径直走向了我。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甚至可以说略带亲近意味的笑容。
然后,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下了。
这位在本市呼风唤雨的商界巨擘,对着我,这个刚刚还被所有人踩在脚下、连座位都没有的年轻人,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恭敬,说出了一句让全场所有人灵魂出窍的话:
“陆先生,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下面的人不懂事,打扰您和家人用餐了。”
第六章
宋文柏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每个人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轰然爆开!
陆先生?
鸿泰集团的宋总,称呼陆川为“陆先生”?还用如此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语气?
无数道目光在我和宋文柏之间疯狂来回扫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认错人”或者“开玩笑”的迹象。没有。宋文柏脸上的笑容真诚而亲近,微微欠身的姿态更是将身份的高低表露无遗。
陆子豪脸上的肌肉彻底扭曲了,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看着宋文柏,又猛地转向我,那眼神像是见了鬼。
大伯陆建国双腿一软,要不是及时扶住了桌子,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脸上的油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用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奶奶周秀莲手里那串翡翠珠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珠子滚了一地。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抓着椅背,手指关节攥得发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迅速蔓延开的、被颠覆认知后的恐慌。她看着我这个“没出息”的长孙,脑子里一片轰鸣,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个让宋文柏都躬身问候的青年,和记忆里那个沉默寡言、总是被忽视的影子重叠起来。
我妈更是彻底呆住了,她捂着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但那不是因为悲伤或恐惧,而是一种过于剧烈的冲击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混杂着心酸与释然的情绪。她看着我的背影,那个她一直担心、一直觉得亏欠的儿子,此刻站得笔直,像一座她从未认识过的、沉稳的山岳。
整个宴厅,落针可闻。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一些人因为过度震惊而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我迎着宋文柏温和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宋叔,一点家事,没想到惊动你了。”
宋叔?!
这个称呼,让刚刚勉强能呼吸的众人,又是一阵窒息般的抽气!
宋文柏不但认识陆川,而且关系亲近到陆川可以叫他“宋叔”?!
宋文柏笑容更盛,语气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这酒店是集团旗下产业,你来了就是回家了。”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宴席和呆若木鸡的众人,尤其是主桌上那几个面无人色的陆家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但面上依旧温和,“看来今天是老夫人寿诞?真是可喜可贺。”
他转向完全僵住的奶奶周秀莲,微微颔首致意:“老夫人,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下面的人不会办事,扰了您的雅兴,我代他们向您赔个不是。今天这宴席的所有费用,既然陆川说了记他账上,那自然全免。另外,为了表示歉意,酒店再赠送您一张终身钻石会员卡,以后您或者您的家人来我们集团旗下任何场所消费,一律享受最高规格的贵宾待遇。”
终身钻石会员卡!鸿泰集团旗下所有场所的最高待遇!
这份“歉意”,厚重得像一座金山,狠狠地砸在了周秀莲和所有陆家亲戚的心头上!砸得他们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免单了!这是地位的象征!是普通人求都求不来的通天阶梯!
周秀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脸上火辣辣的,比刚才被催账时更甚百倍!她之前是如何对待陆川母子的?是如何将他们拒之门外,让他们站在门口,坐在垃圾桶旁边的?现在,她沾的这份泼天的光,这份让她在其他老姐妹面前能吹嘘一辈子的荣耀,竟然全都来自于这个她最看不起、最忽视的长孙!
巨大的讽刺和羞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
宋文柏说完,又看向我,语气转为征询:“陆先生,您看这样处理可以吗?或者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的目光,如同最虔诚的信徒仰望神明,又如同待宰的羔羊等待审判,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我沉默了片刻。
这短暂的沉默,对于陆建国、陆子豪等人来说,无异于凌迟。他们额头的冷汗汇成了小溪,后背的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终于,我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冰冷力量:
“费用免单和会员卡,是宋叔的心意,我替我奶奶谢谢宋叔。”
我特意加重了“替我奶奶”四个字,周秀莲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过,”我话锋一转,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扫过主桌上那几张惨白如纸的脸,最后定格在陆子豪身上,“刚才我堂哥陆子豪,似乎对酒店的规矩和经理的态度,很有意见。甚至,对我个人,也发表了一些不太妥当的看法。”
陆子豪被我目光一扫,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猛地一个激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双腿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鉴于今天是我奶奶寿宴,见血不吉利。”我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讨论天气,“这样吧。陆子豪先生,以及他的父亲陆建国先生,既然觉得这酒店规矩多,服务不好,那从今日起,鸿泰集团旗下所有产业,包括但不限于酒店、商场、高端会所、合作楼盘……不欢迎二位及其直系亲属进入。会员卡,他们自然也没有资格享用。”
“另外,”我看向那位早已面无人色、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包工头“亲家公”,“这位先生,您的公司与鸿泰集团似乎有建材供应合作?鉴于您与我大伯家即将成为姻亲,为了避嫌,也为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合作从即日起终止。后续事宜,集团法务部会与贵司对接。”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陆建国父子和那包工头的心口上。
封杀!彻彻底底的封杀!
不仅是在这家酒店,是在整个鸿泰集团覆盖的庞大商业帝国!这意味着他们以后在本市的高端社交和商业活动,将举步维艰!而对于那个包工头来说,失去鸿泰集团的合作,几乎是灭顶之灾!
“不……不要!陆川!小川!我是你大伯啊!”陆建国终于崩溃了,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想要抓我的裤腿,却被宋文柏一个眼神制止,旁边的保安立刻上前一步,将他拦在几步之外。陆建国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绝望,“大伯错了!大伯鬼迷心窍!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饶了大伯这次吧!子豪!子豪你快给你弟弟跪下道歉!快啊!”
陆子豪早已吓傻了,被他父亲一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真的跪倒在地,对着我砰砰磕头,语无伦次:“陆川……不,川哥!川爷!我错了!我不是人!我嘴贱!我该死!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别封杀我……没了那些地方,我还怎么混啊!”
他那个妖娆的女朋友,早已吓得花容失色,躲得远远的,看着陆子豪的眼神充满了嫌恶和后怕,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亲热。
我没有看他们,甚至没有对他们的哭嚎求饶有任何反应,仿佛那只是嘈杂的背景噪音。
我的目光,越过了他们,看向了依旧呆立在那里、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的奶奶周秀莲。
“奶奶,”我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寿宴继续。您,和各位真心来为您祝寿的亲友,请安心用餐。所有后续菜品、酒水、服务,会以最高标准提供。这张钻石会员卡,是您的。”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之前冷眼旁观、此刻却噤若寒蝉、眼神躲闪的亲戚们。
“至于我和我妈,”我拉起旁边早已泪流满面、说不出话的母亲的手,她的手冰凉,在我的掌心微微颤抖着,“我们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毕竟,我们‘没资格’入席。”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几道绝望、哀求、恐惧、复杂的目光,牵着母亲,转身,朝着宴厅大门走去。
宋文柏微微侧身让路,随即对经理低声吩咐:“按陆先生说的办。照顾好老夫人和其他宾客。那几个人,”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陆建国父子和面如死灰的包工头,“‘请’他们离开。注意方式。”
“是!宋总!”经理躬身应道,再抬头时,看向我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敬畏。
我和母亲走到门口。
厚重的天鹅绒门帘被服务员恭敬地拉开。
门外走廊的光,明亮而柔和地照了进来。
身后的宴厅,依旧是一片坟墓般的死寂。与门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和母亲渐渐远去的、平稳的脚步声。
直到走出酒店大堂,来到灯火璀璨的停车场,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我妈才像是终于回过神,停下脚步,紧紧抓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小川……你……你什么时候……那个宋总他……”
我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妈,对不起,瞒了你这么久。有些事,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把车开到正门。另外,通知‘观澜府’那边,把我预留的那套顶层复式准备好,生活用品配齐,今晚我和我母亲入住。”
第七章
电话挂断不到两分钟。
一辆线条流畅优雅、漆面在灯光下闪烁着深邃暗蓝色的轿车,如同夜色中滑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酒店正门的车道前。不是陆子豪那辆招摇的宝马五系可以比拟的气场,车头屹立的女神立标,无声地诉说着其不凡的身份——劳斯莱斯幻影。
穿着笔挺制服、戴着白手套的司机迅速下车,小跑着绕到后座,以无可挑剔的姿势拉开了厚重的车门,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陆先生,夫人,请。”
我妈看着这辆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的豪车,又看看司机恭敬的姿态,整个人再次呆住了,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胳膊,脚步有些迟疑。
“妈,上车吧,我们回家。”我揽住她的肩膀,轻声说道,带着她坐进了宽敞舒适、散发着淡淡真皮清香的后座。
车门轻轻关上,将酒店里可能投来的所有震惊、窥探、难以置信的目光,彻底隔绝在外。车厢内极为安静,只有极其细微的引擎运转声。星空顶缓缓亮起柔和的光晕,营造出一个静谧私密的空间。
司机平稳地启动车辆,驶入繁华的夜色。
我妈坐在柔软如云朵的座椅上,身体依旧有些僵硬,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疑惑,有担忧,更有一种巨大的陌生感。“小川……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宋总……这车……还有,你刚才说的‘观澜府’……那不是全市最贵的小区吗?顶层复式?”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我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知道今晚必须给她一个解释,一个迟来了很多年的解释。
“妈,还记得我大三那年暑假,有段时间总是不见人影,说是跟同学做项目吗?”我缓缓开口。
我妈点了点头,眼神里浮现回忆:“记得,你那时候瘦了好多,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在外面瞎混……”
“那不是瞎混。”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年轻人闯荡的锐气,也有历经沉淀后的沉稳,“我们是真做了一个项目,一个基于当时还算前沿的算法推荐模型的内容聚合平台雏形。我们几个同学,咬着牙,没日没夜地干了几个月。后来,我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参加了一个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还偷偷把商业计划书投给了几家我记得当时挺有名的风投机构邮箱。”
我妈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结果,我们运气不错。”我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大赛拿了个金奖,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计划书,被其中一家风投机构的合伙人看中了。他约我们见面,聊了很久,最后决定投一笔天使轮。”
“那笔钱……有多少?”我妈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不多,对于后来的融资来说,九牛一毛。”我顿了顿,“五百万。”
“五……五百万?!”我妈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对于当时我们家的情况来说,五万块都是巨款,五百万简直是天文数字!
“对,五百万。但条件很苛刻,对方要求绝对控股,我们团队只占很少的干股,并且要签署一系列协议,包括在项目成功并达到一定规模前,所有创始人必须匿名,不得对外透露任何信息,生活也要保持低调,甚至要刻意营造出一种‘普通’乃至‘落魄’的假象。”我的声音很稳,“我们同意了。那个时候,我们太需要那笔钱,也太需要那个合伙人的资源和经验了。”
“所以……你后来毕业,找的那份普通工作,租的那个小房子,还有你爸生病时我们到处借钱……”我妈的声音哽咽了,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心疼和恍然大悟的泪水,“都是假的?都是装的?你明明有钱……”
“工作是真的,小房子也是真的,那是为了符合‘低调’的要求,也是为了更好地观察市场和用户。”我握紧她的手,语气带着歉意,“但爸生病时,我账户里的钱远不止能支付医药费。可是妈,那份对赌协议和保密条款卡在那里,我如果动用大笔资金,立刻就会暴露。而且,当时项目正处于B轮融资最关键的时期,无数双眼睛盯着,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估值暴跌,前功尽弃。我只能通过一些非常隐蔽、曲折的方式,托宋叔——就是宋文柏,他是那个风投合伙人介绍认识的,后来成了我们公司的重要股东和盟友——以匿名捐助的名义,补上医院的窟窿。让你们受苦了,对不起。”
我将那些年隐忍的无奈、眼睁睁看着父亲病重家庭困顿却不能全力相助的痛苦、以及独自在商业世界里厮杀的压力,轻描淡写地带过。但母亲何等聪慧,她从我平静的叙述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重里,读懂了太多。
她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泪如雨下,不住地摇头:“不,不怪你……妈不怪你……妈只是……心疼你……我的儿子,你一个人……吃了多少苦啊……”
她终于明白,儿子那些年的“没出息”和“沉默”,底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和如履薄冰。
“那后来呢?那个项目……”她擦了擦眼泪,急切地问。
“后来,项目做起来了,就是现在国内最大的短视频平台之一‘闪动科技’。”我平静地说出了那个家喻户晓的名字。
我妈彻底石化,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闪动科技!那可是如今估值数千亿的互联网巨头!她手机里就装着这个app,每天都会刷一会儿!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改变无数人娱乐方式的庞然大物,竟然和自己的儿子有如此深的渊源!
“我是联合创始人之一,也是最大的个人股东,虽然明面上不担任具体管理职务。”我继续说道,“几年前,公司上市,对赌协议完成,保密期也过了。我的身份在顶尖的圈子里不再是秘密,只是我一直懒得去公开,也觉得没那个必要。宋叔的鸿泰集团是我们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也是我个人资产的重要投资管理人之一。所以今天的事情,对他来说只是一句话。”
信息量太大,我妈需要时间消化。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神恍惚,仿佛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清幽、戒备森严的高档社区,门口的保安看到车牌,立刻敬礼放行,态度恭敬至极。社区内绿树成荫,景观别致,一栋栋外观低调却极富设计感的高层建筑掩映其中。
最终,车子停在一栋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楼王单元门前。
早有穿着得体管家制服的一男一女在门口等候,见到我们下车,立刻躬身问候:“陆先生,夫人,晚上好。欢迎回家。”
在他们的引导下,我们乘坐专属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是一个宽敞的入户花园,然后才是那套占据整整一层、拥有无敌全景视野的复式大门。
门开了。
灯火通明的客厅,挑高近七米,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璀璨的城市夜景如同一幅活的画卷般呈现在眼前。简约而奢华的装修,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品位与价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氛。
“夫人,您的卧室在二楼,已经按照陆先生的吩咐简单布置好,日常衣物和用品也准备了一些,您看还需要添置什么,随时吩咐我。”女管家温声细语地说道。
我妈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如梦似幻的一切,脚下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眼前震撼的夜景,耳边管家恭敬的话语……这一切,与她过去几十年居住的狭窄老屋、与今天在酒店门口受到的屈辱、与那些亲戚们势利的嘴脸,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泪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那是一个释然的、骄傲的,又带着无尽心疼的笑容。
“我儿子……真的有出息了。”她走过来,抱住我,声音哽咽却坚定,“妈为你骄傲。真的。”
我回抱住她,这个为我操劳半生、受尽委屈的女人,终于可以卸下重担,安心享受她本该拥有的一切。
“妈,以后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我轻声在她耳边说,“以前欠你的,儿子加倍补给你。”
这一晚,母亲在她那间带独立卫浴和衣帽间、比她原来整个家还大的卧室里,辗转难眠。有对新环境的陌生,但更多的是拨云见日、扬眉吐气的畅快,和对我这些年经历的唏嘘。
而我,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脚下这片灯火辉煌的城市。
手机屏幕亮起,是宋文柏发来的信息:“陆川,酒店那边后续处理干净了。陆建国父子被‘请’走后,你奶奶和其他亲戚勉强吃完了宴席,但气氛可想而知。钻石卡给了,但估计她拿着也烫手。需要再对陆家那边施加点压力吗?”
我回复:“不必了。跳梁小丑而已,今天的教训够他们记一辈子。盯着那个包工头的公司,按商业流程处理合作终止,该赔的赔,不用手软。”
“明白。另外,下周的互联网峰会,你真不打算上台?几个老家伙都想见见你这神秘的‘闪动之父’呢。”
“没兴趣。你去应付就行。对了,‘观澜府’这套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再以她的名义,成立一个家族信托基金,具体方案我让律师明天联系你。”
“好。你啊,真是……行,都按你的意思办。早点休息。”
放下手机,夜色更深。
奶奶的寿宴,对于陆家很多人来说,恐怕会成为一辈子的梦魇和谈资。而对于我和母亲,那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启。
那些曾将我们踩在脚下的人,终其一生,或许都无法再触及我们脚下的尘埃。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第十章结束)
尾声
一周后,城西某老旧小区。
陆建国蹲在自家门口,闷头抽着廉价的香烟,脚边一堆烟蒂。屋里传来王翠花尖利的哭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都怪你!都怪你那没用的儿子!现在好了!合作黄了!债主天天上门!鸿泰那边封杀的消息传出去,以前那些客户都躲着我们走!这日子没法过了!”
陆子豪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房门紧闭,手机屏幕上是各种求职app的界面,但他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稍微好点的公司,背调一关就直接将他刷下。他尝试联系以前那些酒肉朋友,对方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敷衍两句就挂断。他这才惊恐地发现,离开了“陆家出息长孙”和“鸿泰合作方亲戚”的光环,他什么都不是。
奶奶周秀莲独自坐在老房子的客厅里,屋里没开灯,昏暗一片。那张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鸿泰钻石会员卡,被她扔在积灰的茶几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碰都不敢碰。寿宴后,那些老姐妹打来的电话,她一个都没接。她知道,电话那头不会是恭喜,只会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或是掩藏不住的嘲笑。她一辈子最看重的面子,在八十大寿那天,被自己亲手撕得粉碎,再也拼不回来了。她看着墙上挂着的、几年前拍的全家福,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沉默的青年脸上,第一次感到了刺骨的悔意,但为时已晚。
而城市的另一端,观澜府顶层的阳光房里,我妈正跟着专业的园艺师学习打理几盆新送来的兰花,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恬静笑容。下午,她约了刚认识不久的、同样住在这个社区的一位退休教授夫人,一起去听一场音乐会。生活,正朝着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方向,从容展开。
我坐在书房,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收到的、加密的并购评估报告,关于一家海外颇具潜力的新兴科技公司。
窗外的天空,湛蓝如洗,广阔无垠。
手机震动,一条新的消息弹出,来自一个国际区号的号码:
“陆,目标公司底牌已摸清,收购窗口即将打开。猎物已入局,猎人何时动身?”
我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目光沉静地望向远方天际线。
敲击键盘,回复:
“猎人,已经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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