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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我和前任季司蘅曾许下诺言,毕业后要一起去南京音乐台喂白鸽。谁曾想,十三载春去秋来,当我终于孤身一人踏上这片承载着旧梦的土地时,他也来了。只不过,他的身旁多了一位相携一生的妻子。
当成百上千只洁白的鸽子振翅,擦过古老的罗马柱时,季司蘅的身影猝不及防地闯入我的视线。
初冬的梧桐树下,光影斑驳。他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大衣,背光而立,曾经青涩的脸庞早已被岁月的刻刀雕琢得成熟而清俊。
“季司蘅……”
我拨开熙熙攘攘的人群,踉跄着停在他跟前,连声线都在难以自控地发颤。
男人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神色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凝滞了许久,那双曾经深情的眼眸里才浮现出几分迟疑的探究。
“……你是,苏照雪?”
这句带着试探的问话,像是一枚无形的钉子,将我死死钉在原地。我只能僵硬地颔首:“嗯,是我。”
为了掩饰局促,我强撑起笑意主动搭腔,询问他为何也来到了南京。
季司蘅的目光变得格外柔软,投向了不远处的广场:“我太太偏爱南京的景致,总念叨着想来看看,这几天刚好有空,便陪她过来了。”
顺着他缱绻的视线望去,只见一位身披米白呢绒大衣、气质温婉静好的女人,正唇角含笑地抛洒着鸽粮。
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启唇时,嗓音里夹杂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碎颤音:“你……已经成家了?”
季司蘅坦荡地点了头,神色平静:“对,七年前结的婚。”
就在此刻,远处的女人朝这边欢快地招了招手:“老公,快来陪我一起喂呀。”
“好,马上来。”季司蘅扬声回应,随即转头对我客套了一句,“那我先过去了,咱们以后有空常联系。”
有空练系?成年人的世界里,这不过是一句体面的道别辞罢了。
我安静地僵立在冷风中,望着他走向妻子,两人并肩而立的背影莫名刺痛了我的双眼。风中隐约送来他妻子的询问:“刚才那个女孩子是谁呀?”
季司蘅的回答随风飘散,轻描淡写:“一个高中同学。”
一个钟头后,我瘫坐在返回酒店的出租车后座上,车厢里流淌着车载电台的舒缓情歌。我颤抖着指尖,给闺蜜陈乐发去了一条信息:“今天在音乐台,我碰见季司蘅了。”
陈乐的回复几乎是秒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震惊:“天呐!这缘分也太奇妙了吧!你苦苦寻了他、等了他整整十三年,如今终于遇见他了。快说,你们现在进展如何了?”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我盯着屏幕沉默了良久,才一字一顿地敲下残忍的真相:“他刚才,差点没认出我来。”
陈乐发来一连串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可能?你们当年可是正儿八经爱过的恋人啊!”
是啊,高中时代的我们,曾是全校公认最般配、最惹人艳羡的一对。直到后来季司蘅远赴重洋求学,我们的感情才画上了句号。
我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可能十三年的光阴实在太过漫长了吧,很多记忆早就被风化了……”
停顿片刻,我特意挑了一个看似洒脱的笑脸表情发过去:“对了,他还告诉我,他早就结婚了。”
陈乐瞬间发来满屏的“拥抱”,柔声宽慰我:“没事的宝贝,这样也挺好,算是给你这漫长的暗恋画个彻底的句号。你可以彻底放下他,去奔赴属于你自己的新生活了。”
“嗯呐。”我故作轻松地回应。
陈乐体贴地岔开了话题,询问我打算在南京逗留几日。
“大概三天吧,毕竟只请了三天的年假。”
“好勒,等你凯旋,姐妹请你吃顿好的接风洗尘!”
我微笑着回了个“好”。然而,当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车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那双眼睛早已红得彻底。
网上总有人探讨,初恋就遇到惊艳绝伦的人,究竟是此生的幸事,还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网友们往往认为是后者。
可我始终将其视作一种幸运,因为在失去季司蘅的这四千多个日日夜夜里,是这份无望的等待支撑着我熬过无数个崩溃的瞬间。
夜幕降临,酒店的房间寂静无声。疲惫不堪的我刚一沾枕头,便坠入了一场冗长而真实的幻梦。
梦境中,时光倒流回充满蝉鸣与阳光的高中校园。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季司蘅揉着我的发顶,眉眼温柔:“照雪,你要拼一把,争取考上航空大学,我会在大学校园里等你的。”
画面一转,是他迫于家族压力即将出国的机场,他紧紧拥抱着我,信誓旦旦:“等我回来。”
梦境的最后,是一室的孤寂。我骤然惊醒,摸到枕边,才发现触手之处早已是一片湿凉。
南京之旅的第二日,我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航空航天大学。
这里不仅是我年少时未能触及的理想学府,更是季司蘅曾信誓旦旦许下诺言、说要等我的圣地。漫步在梧桐树成荫的校园小径上,擦肩而过的皆是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学子,我只觉得自己的躯壳与这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
就当我漫无目的地往深处走去时,命运再次开了个恶意的玩笑——季司蘅携着妻子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再次撞破了我的视线。
他正抬手指着远处的某栋教学大楼,语气中满是缱绻与怀念:“小璇,你看那边,我念书那会儿,还在这栋楼里做过超重耐力测试呢。”
温璇极其自然地将头依偎在他的宽阔的肩侧,笑靥如花:“司蘅,你一直都这么拔尖!”
我们就这样在林荫道上擦肩而过。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愣愣地定在原地。猛然回头,望着他们相依相偎的背影,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青涩的自己,也曾这般依偎在季司蘅的身旁……
在原地像游魂般站了许久,临近傍晚准备离开南航时,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振动了一下。
划开屏幕,一个沉寂了十三年、早已积灰的微信头像跳了出来。
季司蘅:“怎么刚才碰见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足足愣了好几分钟,才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回复:“不好意思啊,当时刚好错开了,我没留意到。”
季司蘅的回复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果断:“见一面吧。”紧接着,一个咖啡馆的定位弹了出来。
半小时后,我怀揣着仿佛擂鼓般狂跳的心脏,推开了那家复古咖啡馆的玻璃门。
风铃清脆的声响中,我一眼便锁定了临窗而坐的季司蘅。夕阳的余晖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柔和地镀在他的轮廓上。这一幕,与高一那年他在自习室里为我补习功课、静静等候我的场景,奇迹般地重叠在了一起。
“苏照雪,这边。”季司蘅站起身,冲我微微颔首。
我强作镇定地点了头,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落座在他对面。
气氛却透着一丝诡异的窒息感。曾经亲密无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的两个人,如今面对面坐着,我却像是丧失了语言能力,肚子里攒了十三年的满腹心事,此刻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终,还是季司蘅率先打破了这令人坐立难安的静谧。
“昨天在音乐台碰见得太仓促了,没来得及好好寒暄几句。这么多年没见,你现在的境况如何?”
我一开口,连自己都没意识到尾音在打着颤:“挺好的。”
我停顿了一下,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补充道:“我现在成了一名潜水员,整天跟广袤的深海打交道,到了淡季还能四处走走看看。”
话音刚落,我终究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反问道:“那你呢?当年那个航天梦,最后实现了吗?”
季司蘅眼底闪过一丝骄傲的光芒,轻轻点头:“嗯,毕业后经过层层选拔,我现在已经是一名真正的航天员了。”
航天员……那是当年平凡的我,连做梦都不敢去肖想的璀璨星途。我是发自肺腑地为他感到骄傲:“真了不起,替你开心。”
对话再次陷入了死寂。周遭流转着舒缓的爵士乐,而我们之间弥漫的沉默,让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那种足以摧毁一切的力量。
十三年的光阴,足以让人体内的细胞更迭无数次,我们早就不是当初的我们了,再也回不去了。
就在这尴尬的氛围蔓延时,季司蘅的手机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中闪过一抹温柔的歉意:“不好意思,是我太太的电话,我先接一下。”
我木讷地点了点头。
季司蘅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嗓音刻意压低,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宠溺:“老婆,怎么啦?我还在跟老同学喝咖啡叙旧呢。……嗯,我也想你。我这就准备结账出去了,你就在路边稍微等我一下。……对了,等会儿顺路去买杯你最爱喝的热卡布奇诺,暖暖胃。”
我宛如一座没有生命的雕像,默默注视着他眉眼间的柔情。喉咙深处像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把粗糙的棉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挂断电话后,季司蘅转头看向我:“我该走了。这次难得双方父母帮忙带着孩子,我们才抽空出来过个短暂的二人世界。”
孩子……这个词像一记重锤,砸得我有些发懵:“你有孩子了?”
谈及骨肉,季司蘅的嘴角勾起一抹慈父般的弧度:“是啊,是个黏人的小公主,刚满一岁,简直跟她妈妈一样是个爱哭鬼。”
他边说边解锁手机,熟练地调出相册,将几张照片递到我面前。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眉眼酷似季司蘅的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时间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
最终,我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祝福:“真好啊,你们一家人,真的很幸福。”
季司蘅买完单匆匆离去后,我独自推开咖啡馆的大门,迎面便是一阵萧瑟的冷风。
抬起眼眸,赫然看见马路对面就是著名的先锋书店。
踏入书店,空气中弥漫着纸墨的醇香。我的目光被那一整面贴满密密麻麻明信片的读者留言墙所吸引。每一张泛黄的纸片上,都承载着一段或喜或悲的灵魂独白。
其中一段文字狠狠刺痛了我的神经:“和女友陷入冷战,本着不想惯着她的心态,我一直没去哄。结果没过几天,她竟然在朋友圈官宣了新恋情。我去质问她为何出轨,她却平静地告诉我:成年人的世界里,三天不联系,就等同于默认分手了。”
成年人的感情,三天不联系便是默认的结局。
我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句残忍的箴言。这些年来,我从未向任何人吐露过当年我和季司蘅分手的真正内幕。
那并非是因为移情别恋,也不是什么狗血的背叛。仅仅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发现昨晚给远在大洋彼岸的他发去的“晚安”,没能换来任何回音。从那以后,我发出的成百上千条讯息,皆如石沉大海。
原来,早在那一个个无人回应的深夜里,他便已经替这段感情单方面画上了句号……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继续往前走,视线又被另一张写满暗恋心事的明信片攫住了。
“2015年,我们被分进了同一个班。我偷偷喜欢上他的那些瞬间,就像是暗夜里闪烁的碎片——路灯下偶然重叠的剪影,下雨天他借给我的一把伞,还有指尖不经意擦过时我手心里泌出的潮湿。”
“喜欢他,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心事。而这件事,我竟然咬牙坚持了整整九年……”
洋洋洒洒数千字的深情剖白,到了结尾处,却被粗暴的黑色墨迹重重划去。最后只看得到开头,以及那句释然的叹息:“算了,他已经结婚了,我也该学着把执念放下了。”
我凝视着那最后一行字,久久无法回神。
是啊,执迷不悟了这么多年,我也该放过自己了。
走出书店,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封面早已褪成淡蓝色、纸页泛黄的旅行手帐。
那上面,有季司蘅用苍劲有力的正楷写下的期许:未来的某一天。我要和照雪一起去音乐台,南航,先锋书店,鸡鸣寺,南京博物院,老东门,夫子庙,南京瞻园。
我的下一站,是古鸡鸣寺。
钻进一辆出租车,我对前排的师傅报了地名:“师傅,去古鸡鸣寺。”
健谈的司机笑着打趣我:“小姑娘,网上可都在传,这鸡鸣寺是个扶正缘、斩孽缘的神奇地界儿。若是孽缘结伴而去,不出一年必定分;若是正缘,那必定能白首偕老。可要是个单身狗自个儿跑去,怕是要寡三年的哟。”
我听着这番调侃,只是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没关系的师傅,我不怕。”
毕竟,我已经形单影只地熬过了漫长的十三年,又怎会畏惧多出来的这三年呢?
一个小时后,抵达了古鸡鸣寺。
寺内香火鼎盛,青烟袅袅升腾,禅意悠远,人群熙熙攘攘。我顺着指示牌,从南门步入这方净土。
手持赠送的三支清香,我许下了一个微小的心愿。正准备起步离开时,肩膀却猝不及防地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嗨,你好呀!好巧啊!”
我错愕地回眸,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季司蘅的妻子温璇!
看着她那张温婉动人的脸庞,我的手心不自觉地紧张出汗:“好巧。”
女人眉眼弯弯,笑容极具感染力:“我叫温璇。”
我仓促地回应:“苏照雪。”
温璇了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我听司蘅提起过,你是他的高中校友。”
听到“校友”二字,我面部神经微不可察地一僵,却也没有多生事端去反驳,只是挤出一个音节:“嗯。”
见状,温璇反倒自来熟地拉起了我的手,眼神真挚:“介意聊两句吗?我其实特别想知道,高中时候的司蘅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高中时代的季司蘅……那段尘封的记忆瞬间奔涌进我的脑海。
“季学长他一直都很优秀。当时不仅是学生会主席,每次考试还总是年级第一。”我敛去眼底的涩意,娓娓道来,“他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到极致。功课好,体育棒,对人也透着骨子里的温柔,老师和同学都对他赞不绝口。”
时至今日,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高一那年,那个怯懦的自己屡屡遭人欺负时,是季司蘅毫不犹豫地挡在我身前保护我。甚至为此,他还曾挨过校外小混混的打。
温璇听得入了迷,眼底闪烁着光芒:“那时候一定有很多女孩子暗恋他吧?”
我苦涩地点头附和:“嗯,很多很多。”
以至于直到今天,我都没弄明白,当年那个如同皓月般璀璨的季司蘅,为什么会喜欢上平凡不过的自己。
温璇突然话锋一转:“那你呢?”
我微微一怔,随即坦率地回应她:“实不相瞒,那个年纪我也曾喜欢过他。不过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生怕引起她的芥蒂,我又慌乱地撒了个谎:“况且,我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
温璇非但没有半分生气,反而握住我的手,喃喃自语般说道:“没关系的,其实如果让我遇到年少时的司蘅,我也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呀。”
听到这番话,我忍不住心底的好奇,试探性地问她:“能问问你,你和季学长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吗?”
温璇稍作回忆,回答我:“那是我大四刚去单位实习的第一天。早上快迟到了,我莽莽撞撞地一头撞进了司蘅的怀里。”
“他赶紧将我扶起。我抬头看见他眼睛的那一刻,觉得他长得太帅了,简直跟我心里的白马王子一模一样。”
“后来,我才惊觉他居然是我的同门师哥。随着相处久了,终于有一天,他向我表了白。”
说到这,她捂嘴轻笑:“你都不知道,表白那天他牵着我的手,一直在抖……手心里全都是冷汗……”
“再往后,我们就交往了两年,接着就像其他人一样,结婚,生子。”
静静地听完温璇讲述这段属于他们俩的浪漫史。
就在这一刹那,我突然就彻底释怀了。
在过去的十三年里,那些深藏于心底、未能宣之于口的汹涌喜欢,如今再也没有了说出口的意义。
人不能太过自私,自始至终,这场漫长的等待不过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实在不该再去搅乱他们平静的生活。
我由衷地送上祝福:“你们一定要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温璇也温柔地回馈我:“你也是呀,也要和你的男朋友永远幸福下去。”
“嗯。”我重重地点了头。
恰在此时,季司蘅手里攥着两串手串,快步朝我们走来:“小璇,我买到手串了。”
当他的目光掠过我时,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苏照雪,你怎么也在这儿?”
温璇笑着替他解惑:“我们正好在这儿碰见了,还聊了聊你高中的事呢。”
听闻此言,季司蘅拿起手里那两串精致的珠串,将其中一串坠着心型玉石的,极其自然地递给了温璇。
随后,他又将另一串普通的,递到了我的面前。
“刚才刚好买了两串。苏照雪,听说鸡鸣寺的手串招桃花很灵,这个送给你。”
我愣怔了片刻,连忙伸手接过:“谢谢。”
季司蘅只是极其浅淡地笑了一下。
随即,他牵起温璇的手,对我礼貌道别:“我们待会儿还得赶去南京博物院,就不多聊了,先走一步。”
我点点头:“好。”
我就这样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送着他们十指紧扣离开。
待他们走远后,我再次掏出那本淡蓝色的手帐本,翻开。
我用笔在“鸡鸣寺”的行程后面,重重地打了一个勾。
紧接着,我的目光下移,落在了接下来的“南京博物院”几个字上。脑海中蓦地回响季司蘅刚才的话。
很久很久之后,我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道:“既然你已经去了博物院,那我就不去了。”
我又不是迟钝的木头,怎会察觉不到季司蘅方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戒备与防范?
于是,我在“南京博物院”的字样后,同样画上了一个勾。
而后,我打车回到了酒店。
浑浑噩噩地回到酒店后,夜色已深,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随手点开了社交媒体,刷着视频。
忽然,视线被一篇帖子死死定格。
“听说古鸡鸣寺的手串特别灵!我相信我和他一定是正缘。”
帖子下方配着一张图,照片里正是那串惹眼的心型玉石手串。
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正是季司蘅买给温璇的。
我颤抖着手,点进了那个账号的主页。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季司蘅与温璇的婚纱照。
这个世界真大,却也真小啊。
我竟在无意中,刷到了温璇的私人账号……
从初见时的心动、相知相恋,再到步入婚姻殿堂的庄重、迎接新生命的喜悦……我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温璇账号里,关于她和季司蘅共同谱写的所有生活点滴。
原来,爱情的正确答案,是这般模样的……
那一整夜,我未曾合眼。脑海中像走马灯般回放着季司蘅与温璇在一起发生的一切。
他们一起投身于航天事业,一起养育孩子,建立起温馨的家庭。
他们不仅是情意绵绵的伴侣,也是工作上的知己,更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家人。
而我,也是时候彻底醒来了。
晨光终于撕破了金陵城灰蒙蒙的雾霭,天亮了。
循着那本泛黄记事本上的字迹,我摸索到了此行的下一站——老门东。
穿过几条蜿蜒的深巷,一个小时后,我驻足在一家青砖黛瓦、马头墙高耸的百年老店前。十三载光阴荏苒,当年季司蘅向我随口提及的这家铺子,竟还安安静静地守在岁月深处。
挑开门帘,我习惯性地缩进靠窗的角落。刚端上桌的甜粥还在氤氲着热气,一道无比熟悉的嗓音便直直撞入我的耳膜。
“这么隐蔽的巷子,亏你能找见。”
隔着缭绕的雾气,我一眼便锁定了并肩踏入门槛的季司蘅与温璇。
两人在不远处落座,季司蘅熟稔地抽出一张湿巾,细致地替温璇擦拭着指尖,眉眼间尽是温和:“小时候,我家就在这片巷子附近。”
话音刚落,他又极其自然地拢起温璇散落的长发,用皮筋利落地扎好。
温璇被他逗笑了,眼底闪着狡黠的光调侃:“哟,这扎头发的手艺这么熟练,是哪位高人调教出来的呀?”
季司蘅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笑而不语。
我隐匿在雕花屏风的阴影里,死死盯着这一幕,视线逐渐模糊。恍惚间,那个十七岁笨手笨脚的白衣少年,慢慢和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重合了。
“照雪,把头发绾起来,低头吃东西才不会沾到。”
“那你帮我绾。”
“我哪会这个,要不你教我?”
“好呀。”
后来那对夫妻又呢喃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真切了。我只是机械地低下头,一勺一勺地将热气腾腾的甜粥送入口中。
那粥分明熬得甜腻,可顺着食道咽下去,却只泛起阵阵化不开的苦涩。
“我曾天真地以为,初恋便是情窦初开时喜欢上的那个人。时至今日我才幡然醒悟,初恋从来与出场的先后顺序无关,那个让你倾注了全部心血去爱的人,才是真正的初恋。”
在记事本上重重写下这句批注后,我裹紧大衣,头也不回地推门离去。
我的下一站,是夫子庙。
半小时后,我已被淹没在夫子庙商业街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长街繁华如梦,三五成群的游人擦肩而过,却将我形单影只的落寞无限放大。
漫无目的地顺着人流漂泊,两侧林立着各类汉服妆造馆,招牌上“定格金陵一梦”的广告语格外惹眼。
我停下了脚步。十三年来,这是我第一次踏出那座海滨小城出省旅游,总该给自己留下一抹岁月的痕迹。
挑了家评分颇高的铺子,我任由化妆师在我脸上描眉画唇。
“小姐姐,看你这架势,是独自一人来南京散心的呀?”化妆师一边为我晕染眼影,一边热络地搭着话。
我看着镜子,轻轻应了一声:“嗯。”
化妆师的八卦魂被点燃了:“那大老远跑来南京,是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吗?”
闻言,我垂下眼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用一种极其缥缈的声音答道:
“因为一个,迟到了整整十三年的约定。”
“哇,什么神仙约定呀?”
我指尖不自觉地抠紧了衣角,凝视着镜中那张已被岁月剥去青涩的脸庞,喃喃低语:“十三年前,我和那时的男朋友约好,有朝一日要自驾来南京,去中山陵的音乐台喂一整个下午的鸽子。”
话音未落,化妆间的玻璃门被人从外推开。
下一秒,提前预约了妆造的季司蘅和温璇,毫无预兆地撞入了我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季司蘅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犹如裹挟着冰碴。
而温璇却像只欢脱的麻雀般凑到我身边,满脸惊喜:“天呐,太巧了吧!我们这算第几次偶遇了?”她歪着脑袋算了算,“得有第四次了吧!”
其实,算上老门东那次,已经是第五次了……
我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没有去纠正她的数字:“嗯,第四次了。”
整整十三个春秋,我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摸到。可偏偏这趟金陵之旅,老天爷仿佛要把我和他这辈子仅剩的那点缘分,一股脑儿地在这短短三天内透支干净。
他们夫妻俩被引去了隔壁的贵宾化妆间。两人前脚刚走,身后几个化妆师便压低嗓音窃窃私语起来。
“刚才那对夫妻简直绝配啊!那男的长得也太周正了,哪怕素面朝天都能直接原地出道了。”
“可不是嘛!我简直嫉妒死那个姐姐了,她做造型的时候,她老公全程在旁边端茶倒水,那眼神温柔得都能拉丝了。”
“我刚听那姐姐说,他们都熬过七年之痒了,居然还跟热恋期似的黏糊。”
“人家连老婆用几号色粉底液、喜欢什么色调的口红都门清!我家那个死鬼连我穿几码鞋都能记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我如同一尊泥塑般静静听着,不发一语。
就在这时,搁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震动。
是季司蘅发来的微信。
“你是不是在刻意跟踪,制造这些偶遇?”
我呼吸一滞,瞳孔猛地收缩。
正当我的指尖在键盘上发抖,试图打字辩解时,第二条消息紧跟着砸了过来,毫不留情:
“苏照雪,我们之间早就翻篇了。我太太心思敏感爱胡思乱想,我不希望这些无谓的巧合让她生出什么芥蒂。”
早就翻篇了……
原来,那些过往他都门清,只是绝口不提。
喉咙里仿佛生吞了一把碎玻璃,连咽口水都扯着血肉般生疼。我咬着牙,快速敲下一行字发送出去:“季先生误会了,只是行程撞了,纯属巧合。”
按下发送键后,我死死盯着那个对话框。直到繁复的唐风发髻盘好,手机屏幕也再没亮起过一次。
换好衣服,我跟着摄影师来到了外景地。
上午的秦淮河畔,画舫穿梭,波光潋滟,两岸挤满了拍照的游人。
不远处,温璇一袭华贵的唐朝襦裙,明艳不可方物,真如从《簪花仕女图》中走出的贵妃。而季司蘅穿着简约的休闲服,正低头和摄影师交流着构图,眼神始终黏在妻子身上。
见我走近,温璇热情地朝我招手:“照雪!单反拍出来的没法立马看,你能不能用我的手机,帮我和司蘅抓拍几张合影呀?”
我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身体却先一步点了点头:“好。”
接过带着余温的手机,我举起镜头。屏幕里,男人身姿挺拔,女人笑靥如花,十指紧扣的模样刺痛了我的双眼。
“咔嚓”一声轻响,这对璧人的幸福瞬间,在我的指尖被永远定格。
我将手机递还给温璇,听着她连声的道谢,目送着他们双双走向下一处取景地。
而我,只让随行摄影师以这十里秦淮为背景,替我按下了一次快门,便强硬地结束了拍摄。
摄影师满脸愕然:“姑娘,咱们套餐里包了二十张精修呢,你这只拍一张,亏大发了呀!”
我苦笑着摇摇头:“没关系,证明我来过,一张就够了。”
将那张孤零零的秦淮背影照妥帖存入相册后,我转身离开了这片繁华地。
记事本上的最后一站——南京瞻园。
瞻园,素有“金陵第一园”之美誉。古人云“瞻望玉堂,如在天上”。作为江南四大名园之一,这里的每一块青砖都浸透了历史的沧桑,每一片落叶都铭刻着岁月的更迭。
季司蘅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过,若来南京,瞻园是他最向往的归宿。
只要替他走完这一遭,我的执念,便能真正画上句号了。
坐在前往瞻园的出租车后座,我拨通了闺蜜陈乐的号码。
“乐乐,我今天把最后一个景点逛完,明早的高铁就回去了。”
“我给叔叔阿姨买了些盐水鸭和雨花茶,直接邮到你家了,记着查收啊。”
电话那头传来陈乐没心没肺的爽朗笑声:“放心吧忘不了!这不还有你这个人工闹钟盯着嘛。”
我顿了几秒,咽下了一丝苦涩,没有接这句玩笑。随后,我将这几天在金陵城的风物见闻挑挑拣拣地说与她听,直到口干舌燥才挂断电话。
车窗外,金陵城的街景急速倒退。我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微信,与季司蘅的聊天界面,依旧像一潭死水般停留在我的那句解释上。
指尖在屏幕上悬空良久,敲敲打打,删删减减,最终拼凑出这样一行字:
“我真的无意打扰你们的生活。看到你如今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作为老同学,我也由衷为你高兴。”
可看着这段卑微到骨子里的文字,我自嘲地笑了笑,拇指一滑,将对话框彻底清空。这发送键,终究是按不下去了。
瞻园到了。
跨入圆洞门,只见假山巍峨,回廊百转,满眼的苍翠瞬间抚平了心底的躁动。
我顺着九曲回廊漫无目的地游荡,不知不觉便在这园子里蹉跎了大半个下午。
看尽了游人如织,赏遍了疏影婆娑,正当我掸了掸衣角准备打道回府时,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苏照雪。”
我脊背猛地一僵,回过头,只见季司蘅胸前挂着单反,静静地立在几步开外。
母亲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絮叨过一个玄乎的说法:
如果在极短的时间内,你与某个人意外重逢了七次,那便昭示着,你们俩这辈子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是第六次了。
“季司蘅……”我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急促地解释,“我发誓我不是尾随你来的,我只是……”
季司蘅抬了抬手,打断了我的慌乱,语气里罕见地掺了一丝歉疚:“早上发的信息,是我话说重了,向你道个歉。”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无碍,我早忘了。”
他指了指胸前的镜头,神色柔和下来:“小璇这几天跑得腿酸,在酒店补觉呢。我便一个人溜达过来,替她采采风、拍拍空镜。”
我扯了扯嘴角,附和道:“你们夫妻俩感情真让人羡慕。”
季司蘅的眼角荡开一抹极其生动的笑意,那是不加掩饰的、浸泡在蜜罐里的幸福:
“其实哪有什么神仙眷侣,关起门来也会为了柴米油盐拌嘴。不过是仗着彼此心里都有对方,互相给个台阶下罢了。”
听着他大谈特谈与另一个女人的婚姻之道,我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僵在原地,半个字也憋不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冷滞,季司蘅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困扰他或许很久的疑问:
“对了,当年填志愿时,你不是信誓旦旦非航空学院不考吗?怎么兜兜转转,跑去当深海潜水员了?”
我浑身一震,仿佛被人戳中了最溃烂的伤疤。死寂蔓延了许久,我才垂下眼睫,用谎言掩饰了千疮百孔的真相:
“脑子笨,分数不够,落榜了呗。”
其实我考上了。只是那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我连拆开它的资格都没有。
季司蘅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愣神片刻后,连忙出声宽慰:“这有啥,条条大路通罗马,潜水员这职业也挺酷的。”
我顺着他的话头,自欺欺人地点头:“是啊,挺好的。”
毕竟,在几千米的深海里,四周全是漆黑的死寂,我才可以卸下所有伪装,肆无忌惮地仰望那片我永远无法触及的星空……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横亘在两人之间。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借着这股痛意,我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双眼:
“季学长,有个问题压在我心里很多年了,我能讨个明白吗?”
“你问。”他也迎上了我的目光。
我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十三年的不甘尽数呕出:
“当年你出国交流,半年后为什么突然就人间蒸发了?这整整十三年,哪怕只言片语,你为什么连一次联系我的念头都没有过?”
季司蘅眼里的平静被彻底击碎了,错愕、慌乱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良久的对峙后,他移开视线,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吐出了一句杀人诛心的话:
“苏照雪,脱下你年少爱意的滤镜,我也不过是个普通的俗人。毕业季即分手季,异国他乡的诱惑和压力那么多,我也未能免俗罢了。”
我大脑一片空白,如遭雷击般杵在原地。连季司蘅是何时转过身,何时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我都一无所知。
夜幕降临,回到酒店的房间。
我像完成某种仪式般,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那本淡蓝色的记事本。翻到最后一页,我在“瞻园”两个字旁边,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对勾。
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打卡点,全数亮起了绿灯。
这场长达十三年的单人马拉松,终于到了终点。没有遗憾了。
有条不紊地将行李打包妥当,我顺手订好了次日早晨返程的机票。
瘫倒在柔软的床铺上,鬼使神差的,我又一次点进了季司蘅的微信主页。
然而这一次,原本风景照的头像,已经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初始人像。
他把微信注销了。
为了他的妻子,他彻底抹杀了我在这世上与他最后一丝交集的痕迹。
次日清晨。
拖着行李箱踏入候机大厅,人声鼎沸,步履匆匆。
不知是不是命运这双翻云覆雨手在暗中捉弄,在安检口外,我竟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撞见了季司蘅与温璇。
冥冥中,仿佛有个洪钟般的声音在我耳畔敲响。
第七次了……
红尘丝断,缘分尽绝……
这一次,我没有像个小丑般上前寒暄,而是隔着重重人海,远远地凝望着他们。
我看着温璇亲昵地歪在季司蘅宽厚的肩膀上,举着手机屏幕,正和视频那头咿呀学语的一岁奶娃娃逗着趣。
我看着季司蘅一手护着妻子,一手拉着行囊,两人满面春风地检票、登机。
母亲的话,字字珠玑,终究是一语成谶。
第七次擦肩,因果两清,再无瓜葛。
我们飞往的是同一个方向,却登上了不同的航班。季司蘅与温璇的飞机率先冲上云霄。半小时后,我也坐进了机舱。
飞机破开云层,直入万里晴空。
我偏头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串十三年前,季司蘅在鸡鸣寺菩提树下亲手为我求来的手串。
指腹摩挲着圆润的珠子许久,我终是拿出了手机,打开微信,点进了那个毫无生命力的灰白头像。
指尖飞舞,我敲下了一长串字:
“十七岁的季司蘅,你好。当年我们两个人的金陵之约,我一个人替你履行完了。”
“这场梦做了太久,现在,我要回家了。”
“我看到了平行时空里未来的你。你活成了我们曾经规划的最美好的样子,穿上了航天服,还娶了一位满眼是你的妻子。”
“看你过得这么幸福,我就放心了。”
点击发送。
屏幕上瞬间弹出一排鲜红刺目的感叹号。
我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条消息本就不是发给如今的季先生的,我只是在跟那个十七岁、眼睛里只有我的白衣少年,作最后的道别。
告别仪式结束,我干脆利落地点击了“删除该联系人”。
两小时的飞行转瞬即逝。
飞机平稳降落在威海大水泊机场。
刚出航站楼,威海标志性的刺骨寒风便夹杂着细碎的冰雪,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我裹紧羽绒服,仰头望着灰蒙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只觉昨日的金陵春色恍如隔世。
随手将那串攥出汗水的菩提手串,送给了一个路过的小女孩后,我直接拦下出租车,直奔荣成墓园。
凛冬的墓园,万物萧杀,寒鸦声声。
我将一束带着露水的白菊,连同那张在秦淮河畔拍下的孤影照,端端正正地摆放在父母的合葬碑前。
照片上,父母笑得温婉慈祥。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嗓音有些喑哑:“爸,妈,不孝女从南京看你们回来了。”
“你们肯定猜不到,我这趟出去,居然邪门地碰见了季司蘅。”
“连着偶遇了七次!妈,真被您那套老黄历说中了,是不是神了?”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刮过,吹乱了我的额发。
我勾了勾唇角,我知道,定是爸妈心疼我,显灵来看我了。
眼眶有些发酸,我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泪意:“哦对了,还有个事儿没跟你们汇报,季司蘅结婚了,孩子都会叫爹了,我居然去了一趟才知道。”
“他早就把我这个旧人抛到九霄云外了,可笑我还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画地为牢。”
“不过好在,这趟金陵没白跑,大梦初醒,彻底放下了。”
“爸妈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吧,从今往后,女儿一定换个活法,好好过日子。”
我对着冰冷的墓碑絮絮叨叨了很久,将这几天的委屈、释然一股脑儿倒了个干净,直到再也挤不出一句话,才撑着冻僵的双腿离开了墓地。
回到冷锅冷灶的家里,看着空荡荡、没有一丝烟火气的房子,我熟练地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水挂面。吃完,洗漱,倒头便睡。
其实,有个秘密我咽在肚子里,对谁都没提过。
高三那年,我的文化课和体检全部达标,那封航空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确确实实寄到了我家。
可命运偏偏在那一年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作为远洋海员的父亲遭遇了罕见的风暴,连人带船永远地沉睡在了马里亚纳海沟。
噩耗传来的当天,母亲精神防线彻底崩溃,确诊了重度抑郁。雪上加霜的是,在随后的常规体检中,又查出了乳腺癌晚期。
为了填补家中巨大的财务窟窿和昂贵的靶向药费,我亲手撕碎了那张通往蓝天的门票。我别无选择,只能踏上父亲的老路,干起了常年不见天日的深海潜水员。
遗憾的是,我的牺牲没能留住死神。不到一年,母亲也熬干了最后一滴血,追随父亲去了。
从那以后的十多年里,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两件事:没日没夜地下潜赚钱还债,以及,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季司蘅归来。
而如今,债务的枷锁解除了,等待的戏码也杀青了。苏照雪,是时候翻开新篇章了。
自南京回来后,我大刀阔斧地改变了生活轨迹,开始频繁出入各种相亲局。
好闺蜜陈乐得知后,二话不说,直接把她亲哥的微信推给了我。
她在微信里咋咋呼呼:“我哥这阵子刚从北京分部调回老家!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俩打小就光着屁股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的,可比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野男人靠谱多了!”
陈乐家和我家原本就是对门邻居,虽说后来搬了家,但情分一直没断过。
没过五分钟,微信的通讯录就冒出了一个小红点。
一条好友申请静静地躺在那儿,备注栏里没有花哨的自我介绍,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陈琛”。
这确实是她哥的一贯作风。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重重地落在了“通过”键上。
然而,通过申请后,对话框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我等了十来分钟,对方也没有发来哪怕一句客套的“你好”。
我自嘲地耸了耸肩。想来,他也是被家里长辈催婚逼急了,捏着鼻子加个微信走走过场,压根没打算真跟我相亲吧。
次日,生活在按部就班的齿轮中缓缓转动。
夕阳沉入海平面时,我正低头细致地保养着心爱的潜水装备。
“叮”的一声,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一封意料之外的微信:
“今晚方便吗?想约你吃个饭,正式见一面。”
发件人:陈琛。
那一瞬,我的指尖竟有些轻微颤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回复:“好的,琛哥。”
二十八岁了,我告诉自己,是时候推开那扇尘封已久的窗,去接纳清新的风和新的人。
一个小时后,我准时踏入约定的餐厅。
然而,视线搜寻了一圈,没捕捉到陈琛的身影,却率先撞见了两张刻骨铭心的脸。
又是季司蘅和温璇。
“老公,我想听句心里话。”
温璇将一枚软糯的年糕夹进季司蘅碗里,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季司蘅眉头微挑,眼神写满困惑:“什么实话?”
“在南京遇到的那个苏照雪,你和她究竟是什么交情?”温璇紧盯着他的双眼。
季司蘅的神色波澜不惊,回答得滴水不漏:“不是早就说了吗?不过是普通的高中同学。”
温璇佯装嗔怒,放下了筷子:“你当我三岁小孩?如果是普通同学,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偶遇’?况且,她看你的眼神,分明藏着事儿。”
季司蘅不紧不慢地剥开一只虾,递到妻子唇边,语调四平八稳:
“小璇,别胡思乱想。”
“苏照雪那个人性格古怪,念书时就孤僻得很,独来独往的。我跟她基本没交集,隐约记得她家境不太好,其他的,真没什么印象了。”
话音刚落,他抬起头,正好与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那一刻,季司蘅眼底的淡然瞬间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狼狈的局促。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避其锋芒,而是大方地勾起唇角,朝他微微颔首: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季学长。”
季司蘅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似乎在那层名为“苏照雪”的壳子里换了灵魂,变得陌生而疏离。
“好巧。”他干巴巴地回应。
温璇也顺着目光转过头,发现我就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微妙:
“照雪,是一个人吗?如果不嫌弃,过来一起坐吧,省得司蘅总说两个人吃饭冷清。”
季司蘅也顺势起身,走到我跟前,补充道:“不介意的话,拼个桌?”
我微笑着摇头拒绝:“多谢好意,不过,我约了朋友。”
我环视四周,依然没见到陈琛。正准备拨号询问,温璇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话里藏锋:
“苏小姐,其实没必要找这种蹩脚的借口。如果你是为了见司蘅,大可以坦白跟我说。”
“以前有什么过往,摊开来讲清楚就好,何必演这种‘偶遇’的戏码?”
我正想自证清白,季司蘅却突然打断了我:“我们单独谈谈?”
我看见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轻扣了两下——那是高三那年,我们定下的秘密暗号。
“好。”
我点头。
餐厅外,不知何时竟扬起了细碎的白雪,凉意沁人。
季司蘅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语气沉重:
“当初单方面切断联系,是对不起你。”
又是这三个字。
我盯着那张卡,觉得有些讽刺:“这是什么意思?”
“卡里有十万块,算是我给你的补救。苏照雪,以后……别再制造这种‘偶遇’了,好吗?”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带着某种乞求:“还有,别把我们交往过的事告诉温璇。”
我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冷笑着反问:
“季司蘅,跟我在一起过,让你觉得很丢脸吗?”
那不是一个月的露水情缘,那是整整两年的青春。
季司蘅移开视线:“当然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看着他一字一句吐出这些话,我彻底醒悟了。
我终于承认,他也不过是个凡胎肉身的平庸男人,是当年我那满腔的热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神光。
现在,光散了,剩下的只有平庸。
“我明白了,你大可宽心。从今往后,你在我眼里,仅仅是一个‘家境尚可、记性不佳’的高中同学。”
我垂眸扫了一眼那张卡,语气平静:
“钱你收回去吧,我也没兴趣出卖旧情。我来这儿,真的不是为了你。”
我当着他的面,拨通了陈琛的电话。
忙音仅响了一声,耳畔便传来男人磁性且温润的声音:“苏照雪,看你斜上方。”
我循声望去,二楼的落地窗前,一道挺拔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目光如炬地注视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你在楼上,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我对着季司蘅礼貌一笑:“失陪了。”
季司蘅僵在原地,目光紧随着我的背影,直到看见我走进二楼那个男人的视线里,才迟迟收回目光。
再次面对陈琛时,我显得有些局促。
倒是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苏照雪,好久不见。”
他摊开一份文件,开门见山:“我们直接切入正题。我的职业是律师,有过两段恋爱经历。家里四口人,除了父母和陈乐,就是我。”
接着,他递过一张工资单:“这是我的年收,威海有两套房,车是一辆代步用的普通轿车。”
最后,他甚至拿出了体检报告:“指标全部合格,身体状况良好。”
这种“面试式”的相亲让我有些忍俊不禁,我也赶忙打开手机递过去:
“我的收入比较普通,只有一套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没车,我是个潜水员。高中的时候谈过一段……”
“体检报告……等我回家拍给你。”
我们就这样像两个严谨的项目经理,认真交换了彼此的底牌。
餐后,我们顺着人流去逛街。
陈琛在楼下收银台结账,我先一步出门等候,竟又遇见了正等着妻子的季司蘅。
他主动走过来,语气复杂:“苏照雪,你那位朋友……看着眼熟。”
我指了指正在签字的陈琛,淡然道:“你忘了?那是我家隔壁的陈琛哥。”
原来时间真的有橡皮擦,能抹掉一个人的记忆。
高中时,季司蘅常来找我,陈琛那时候正在苦读律考,没少训诫我们“早恋有害”。
有次季司蘅想偷亲我,被陈琛撞个正着,还被指着鼻子警告:“离我家小孩远点,再敢动心思我抽你。”
从那以后,季司蘅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却偏要较劲,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我。
十七岁的季司蘅曾豪言壮语:“等我发达了,就雇陈琛给我当法律顾问,让他给我打工。”
而如今,他连对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季司蘅终于从记忆的褶皱里搜寻到了那段幼稚的往事,嘴角露出一抹苦涩:
“原来是他。你们……在一起了?”
我如实相告:“在相亲。”
他眉头紧锁,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选他?”
我耐着性子回答:“因为知根知底,因为他是一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此时,陈琛大步走出门店,一眼就认出了季司蘅:“这不是以前老往苏家院子里钻的小屁孩吗?”
“听我妹妹说,你都结婚了?”
季司蘅还未来得及开口,陈琛已经习惯性地挡在了我身前,像护犊子一样:
“既然结婚了,就在外头规矩点,别总盯着别人的未婚妻看。”
说罢,他自然地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向停车场。
透过后视镜,我看到季司蘅的身影渐渐模糊,脸色难看得像深秋的落叶。
我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琛侧过头,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我用力摇头,心里像被微风拂过般清爽:
“没有。琛哥,我和他早就结束了。如果你介意他的存在,我们可以……”
陈琛却懒洋洋地打断我,语气带着几分胜负欲:“我也谈过恋爱,而且比你还多谈了一个,我凭什么介意?”
我愣住了,随即失笑。这男人,竟然连恋爱次数都要比个高低。
当晚,我躺在床上,拒绝了季司蘅那个名为“蓝天”的新账号好友申请。
他甚至还发了备注:“以前的号注销了,这是新号,以后多联系。”
我直接关闭了屏幕。联系?已经没有必要了。
接下来的五个月,我的生活重归平静。
偶尔刷到他的朋友圈,看他晒女儿、晒妻子、晒岁月静好,我的内心竟如一潭死水,再无半点涟漪。
老天爷安排这么多重逢,大概不是为了续缘,而是为了让我看清:记忆里的少年早已死去,眼前的男人,不过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初夏的海边,风已带了暖意。
陈琛调休,安静地站在人群外看我给游客讲解潜水安全须知。
忙完后,我满头大汗地跑向他:“久等了,琛哥。”
陈琛递过一瓶水,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空瓶:“讲了一上午,累坏了吧?”
我仰起头大灌了几口,笑道:“还好,职业习惯。”
我们并肩走在海岸线上,交往了五个月,我才第一次鼓起勇气,试探着去牵他的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一个小小的、软糯的身影撞在了我的腿上。
“宝贝,慢点跑。”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扶住怀里的小女孩,抬头对上了季司蘅的眼。
“照雪?”他显得有些吃惊。
小女孩羞涩地躲进他怀里叫“爸爸”。
季司蘅一脸歉意:“不好意思,孩子贪玩撞到你了。”
接着,他看向陈琛,语带讥讽:“陈大哥还没成家?我记得你比我大好几岁吧,我女儿都一岁半了。”
陈琛紧紧回握住我的手,语气不卑不亢:
“前些年遇人不淑,走了弯路,跟照雪一样。”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季司蘅的脊梁骨,让他哑口无言。
我拉了拉陈琛的手,示意他看向远处沙滩上正晒着太阳的温璇,对季司蘅客气道:
“孩子妈妈在那边等吧?我们去前面捡贝壳,不打扰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拉着陈琛走开,声音轻快:“琛哥快走,前面的彩虹贝壳可漂亮了……”
就在我们走远不久,海滩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救命啊!有孩子被浪卷跑了!”
季司蘅本能地想冲过去,却被温璇死死拉住:“司蘅不许去!你是我们的顶梁柱,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季司蘅迟疑的片刻,只见一道矫健的身影已经义无反顾地扎进了深蓝的大海。
是苏照雪。
在所有人都犹豫徘徊时,她像一条勇敢的飞鱼,破开巨浪,消失在海面。
时间仿佛凝固了。
直到那个浑身湿透、紧紧抱着溺水儿童的身影重新浮出水面,季司蘅才猛然惊醒。
陈琛拿着毛巾冲过去,一把将苏照雪裹住,眼神里全是后怕的愤怒:
“为什么要自己下去?知不知道有多危险!”
苏照雪冻得脸色苍白,却还在安慰他:“等救生员就晚了……我熟悉水性,没事的。”
季司蘅站在阴影里,看着陈琛将苏照雪紧紧搂在怀里遮风挡雨,看着那位母亲跪在苏照雪面前感恩戴德。
他忽然记起了十八岁那年,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这个家境不好、性格孤僻的女孩。
因为她身上有着最纯粹的赤子之心,因为她救人时从不权衡利弊,因为她,本就是照亮他平庸生活的一道虹。
可惜,虹散了。
他试图找回那个注销掉的旧账号,却发现绑定的号码早已欠费销号。
有些人,一旦在你的生命里被你亲手抹去,就真的再也找不回来了。
大海波涛依旧,而他,终究只剩下一片虚假的静好。
被陈琛送回家后,积压的疲惫和寒意终于暴发,我陷入了高烧的泥淖。
意识在烧灼中浮沉,视线交叠间,我恍惚瞧见了阔别多年的双亲,正用那种透着暖意的慈爱目光凝望着我。
“爸爸,妈妈……”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在这一刻决堤,我眼眶温热,拼命伸手攥住他们的指尖,像是抓住溺水前的最后一根稻草,“你们是回来看我了吗?”
他们并未开口,只是带着那抹熟悉的温柔,一下下抚摸着我的额头。我固执地攥紧那份虚幻的温暖,近乎哀求地呓语:“求求你们,不要再走了,别再把我一个人丢下了,好不好?”
混沌中,我似乎听到了父亲那声低沉而温和的应答:“好。”那一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我带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坠入梦乡。
可等神志清明几分,映入眼帘的守候者并非父亲,而是整夜未合眼的陈琛。
他眉眼间透着浓浓的倦意,正不知疲倦地换着温热的毛巾,为我进行物理降温。桌边温水晾得刚刚好,他细心地扶起我,将感冒药和退烧药喂到我嘴边。
凌晨四点,体温终于退了下去。我侧过头,看着趴在床沿打盹的陈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叮咛:“照雪,往后的路就剩你一个人走了。若能遇到良人,找个能贴心照顾你的人成个家吧。”
当时的我不屑一顾,执拗地认为依靠没有血缘的契约寻求慰藉是种软弱。
可现在看着灯光下陈琛略显憔悴的侧脸,我突然读懂了母亲那份深沉的远虑。有了可以互相扶持的伴侣,这世间的苦难与孤寂,似乎也就没那么难捱了。
“醒了?”陈琛被我细微的动静惊醒,猛地抬头,眼里的红血丝若隐若现,“还有哪里难受吗?我们要不要现在去医院?”
我虚弱地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抹笑:“不用,烧已经退了,我觉得轻快多了。”
他伸手覆上我的额头,反复确认那股灼人的热度确实消散后,才长舒一口气,撤回了手,“既然没事,那我就先撤了。”
“好。”我轻声应道。
然而他走到门边,脚步却硬生生地止住了,回头叮嘱:“我还是去客厅睡吧,万一你待会儿反复发烧,记得大声叫我。”
我再次点头,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热流。
睡意消散后,我本想闭目养神,床头柜上的手机却不知疲惫地振动起来。屏幕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点开一看,全是季司蘅发来的:
“苏照雪,看到你奋不顾身救人的样子,我满脑子都是咱们高中的时光。”
“要是人生能重开,回到高中该有多好。”
“苏照雪,你一定要幸福,找个满眼都是你的人共度余生。”
看着这些矫情至极的文字,我只觉得荒谬。季司蘅到底在演哪出?之前口口声声说已经淡忘过去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我像往常一样,没有给予任何回应,将手机扣在了一旁。
翌日清晨,我起得很早。
推门出去,看见陈琛还缩在沙发里,身上穿着昨天被我冷汗打湿的旧衣服。我转身翻找衣柜,想寻件干净的衣服让他临时替换,指尖却意外触碰到了一抹清凉的质感。
那是一件保存得极好的浅蓝色男式校服,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翻开领口内侧,那行用黑色签字笔写下的名字——“季司蘅”,依旧清晰可辨。
这是高三那年他弄脏了衣服,我带回家洗净后留下的。后来他匆忙赴美,这件衣服便成了再也送不出去的遗珠。我想,现在的他早已不需要这份陈旧的回忆了。
我将校服随手丢在床上,又拉开了柜子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方正的纸盒,哪怕盒身边缘已经泛白起毛,表面依旧被打理得一尘不染。过去那些年,这里面装载了我所有的卑微与深情。
我一件件翻检着这些“宝贝”:
有十三年前折叠的、没机会送出的千纸鹤和星星罐;有从他肩头拂落、被我制成标本的枯叶;有雪天共用的一副厚手套,还有第一次约会时他送的廉价手链……
我曾真真切切地,用掉了一整个青春去供奉这段毫无回响的感情。
但现在,我把那件校服塞进了盒子里。然后拿出一件厚实的大衣,轻手轻脚地披在沙发上的陈琛身上。
最后,我抱起那个装满青春残骸的纸盒走下楼,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将其投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从这一刻起,我要跟那段作茧自缚的过去,彻底死别。
买完早餐回家时,陈琛已经醒了,神色焦急地冲向玄关:“你跑哪儿去了?”
这还是第一次,除了父母之外,有人因为我的短暂失踪而如此失态。
我忙不迭解释:“去扔了些旧东西,顺便买了早点,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陈琛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垮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恼怒的关心:“以后要干嘛,能不能提前言语一声?”
“啊?好,以后一定报备,是我考虑不周。”我有些愣神地道着歉。
他像是放了心,叮嘱道:“律所那边还有急事处理,你自己乖乖吃早餐,我先走了。”
“好,开车慢点。”我像个听话的学生。
大概是见我这副模样太过温顺,陈琛在临出门前忽然折返,大手一捞将我扣入怀中。在我还在惊愕于他的体温时,他微微俯身,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心。
直到大门合上的声音响起,我依旧僵在原地,脸颊的热度甚至比昨晚发烧时还要惊人,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炸响。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季司蘅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沙哑。
我沉默片刻,语气平静如水:“我觉得那些话,并没有回复的必要。成年人的体面,是少惹是非。”
季司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可我们在一起整整两年!彼此都是初恋,难道非要闹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吗?”
我听着这些话,觉得讽刺极了。当初决定划清界限、冷淡处之的人,不正是他吗?
“那你的意思是?”我反问道。
隔着听筒,我都能感觉到他的紧绷:“我的意思是……哪怕做不成恋人,同学情谊总还在吧?我们就不能当普通朋友吗?”
“季司蘅,你大概从来都不知道,你远赴重洋之后,我守着那句荒唐的约定,在原地足足等了你十三个春秋。”
没等他反应,我继续说道:“可重逢时,你已是为人父、为人夫。当初你不辞而别,现在却要求我瞒着你妻子那段过往,这些我都配合你了。”
我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释然:“可你告诉我,真心爱过的人,要怎么心安理得地当朋友?”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季司蘅显然没料到,这十三年的留白里,我是一个人在怎样煎熬。
“你之前……不是说有男朋友了吗?”他声音微颤。
“之前那是挡箭牌,但现在,我是真的有了。”
季司蘅走后的那些年,我不是没遇见过追求者,只是心底总压着那句‘等他回来’。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对不起……”
这句迟到了十多年的道歉,在现在的我看来,甚至不如路边的落叶有分量。
那个傻傻等待季司蘅的苏照雪,其实早在他在机场消失的那一刻,就该死在那场大雨里了。
“挂了。我不想让我的另一半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解。”我果断切断了联系。
生活回到了正轨。下班走出大楼时,我再次见到了季司蘅。
他倚在车边,看到我时局促地招了招手:“苏照雪。”
我疑惑地走上前:“还有事?”
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开口:“我觉得隔着电话道歉太轻浮了,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真没必要,我早就忘了。”我洒脱一笑。
这几个月的沉淀,已经让我能彻底剥离那些情绪。季司蘅见我如此云淡风轻,神色愈发复杂:“其实当初断了联系,是因为……”
“不用解释,那是你的选择,对我已经不重要了。”我打断了他的话。
就在他愣神之际,一个熟悉的女声在背后响起:“司蘅,你不是说照雪只是你的高中同学吗?”
温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几步之外,眼神冰冷。
季司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张着嘴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只剩下浓浓的失望:“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撒谎。你伤害的不仅是我的过去,更是你妻子的信任。”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真的很平庸,平庸到不值得我等那十三年。”
丢下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离去。
身后传来了清脆的巴掌声。
“你太过分了!”温璇的声音带着哭腔。季司蘅垂着头,没能留住决绝离去的妻子。
时光荏苒,岁月的年轮又悄然转过了五圈。
这五年间,听说季司蘅一家迁往了北京,从此再无音讯。而我与陈琛在四年前步入了婚姻,如今家里还多了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家伙。
曾经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口,早已被平淡的幸福填平。
多年后,陈琛陪我故地重游,又去了一趟南京。
我们在音乐台下喂鸽子,听琴声在风中悠扬;我们在梧桐大道漫步,看细碎的夕阳揉碎在叶影里。
我们在先锋书店读别人的遗憾,在鸡鸣寺的香火中为彼此祈福。
秦淮河的夜色依旧旖旎,瞻园的小径还是那样幽静。
陈琛牵着我的手,耐心地重走了一遍我曾独自走过的路。他或许无法完全感悟我初次来宁时的酸涩,但他正用满目的温柔,将我的记忆重新填涂。
他说,他要用属于我们的幸福片段,把那个曾经满是遗憾的南京,一点点覆盖掉。
某天午后,我偶然在电视上刷到了季司蘅的访谈。
“季司蘅将执行‘北极星’重大航天任务……”
看着屏幕里那个意气风发、满脸严肃的航天人,我竟有些恍惚。我已经记不起,当初自己为何会为了这么一个人,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那些过往就像清晨的雾气,太阳一出来,便散得干干净净。
我们终究是两条短暂交汇的射线,在那一点重合后,便要在各自的轨道上渐行渐远。
当初的我太偏执,总想在原地等一个奇迹。却忘了,生活从来不会为了谁停下脚步。
屏幕上那张脸依旧清俊,我却只是释然一笑,轻轻按下了遥控器的关机键。
那个惊艳了我整个青春的少年,那道不经意回眸的余晖,终于在这一页,被我彻底翻过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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