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宁儿,爹、爹给你找了个好婆家!”
我爹沈威,堂堂镇北将军,此刻醉得像滩烂泥,半边身子都挂在我身上,说话时酒气熏天。
“什么好婆家?”
我没好气地给他递了杯醒酒茶,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
“就是那个……那个礼部尚书林宗宪家!他家的嫡长子,林岁沈!状元郎!文曲星下凡!配我沈威的女儿,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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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拍着胸脯,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家?
那个据说家规多达三千六百条,吃饭掉粒米都要挨家法,女人笑不露齿、行不带风,规矩森严到能逼疯刑部尚it郎的林家?
我,沈晚宁,京城里上马能打架、下马能算账、闲着没事还能翻墙去瓦肆听书的将门虎女,要去那座活死人墓里当媳妇?
爹,你这喝的不是酒,是我的命吧!
01
我爹这酒,一醉就是三天。
等他清醒过来,林家的聘礼已经流水似的抬进了我们将军府,红绸彩缎堆满了半个库房,京城里人尽皆知,镇北将军的独女要嫁给礼部尚书的嫡长子了。
我爹看着那一箱箱贵重聘礼,再看看跪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我,老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
“宁儿啊,爹……爹也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我抬起头,眼睛里半点泪花都没有,只有熊熊燃烧的怒火。
“爹,你知不知道林家是什么地方?他们家祠堂里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三百多年前老祖宗亲手撰写的《林氏家训》,足足十二卷!比朝廷法典还厚!”
“听说林家媳妇天不亮就要起床,伺候公婆用早膳,自己只能站着喝一碗白粥。每日要学女红、学插花、学香道,学的不好就要被罚抄家训。一年到头,出府不能超过三次,见外男更是想都别想!”
我越说越气,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
“我沈晚宁从小跟着你在军营里长大,刀枪棍棒样样会使,排兵布阵略懂一二,你现在让我去那种地方绣花描凤,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我爹被我堵得哑口无言,一张黑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戎马一生,最不擅长的就是跟女儿讲道理。
“可……可是人家是状元郎,是文曲星,长得还、还好看着呢!”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显然是心虚至极。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万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或者是个只知之乎者也的书呆子,我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
我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彻底绝望了。
木已成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尤其是我爹这种把“信义”二字看得比命还重的武将,哪怕是醉话,也断没有反悔的道理。
更何况,林家是清流之首,礼部尚书林宗宪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刻板固执,想让他家退婚,比登天还难。
我认命了。
不就是个规矩森严的林家吗?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家规硬,还是我沈晚宁的拳头硬。
出嫁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把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连同我娘留给我的嫁妆铺子,全部整理成册,交给了我最信任的掌柜,并嘱咐他,无论我嫁过去是死是活,生意都不能停。
钱,是女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我比谁都清楚。
第二,我把我院子里那个最不起眼的小丫鬟春桃提拔成了一等丫鬟,带她一起出嫁。
春桃不爱说话,但手脚麻利,心思缜密,最重要的是,她是我三年前从人牙子手里救下的,对我忠心耿耿。
陪我嫁进龙潭虎穴,我需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
第三,我在我贴身的嫁衣里,缝了十几把大小不一、淬了麻药的柳叶飞刀。
万一……我是说万一,那个状元郎夫君有什么特殊癖好,或者林家想对我用什么私刑,我也好有个防身的东西。
一切准备就绪,出嫁那天,京城十里红妆,风光无限。
我爹亲自把我背上花轿,一向顶天立地的汉子,眼圈红得像兔子。
“宁儿,到了林家,要是受了委屈,就……就忍一忍。”
他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愧疚。
“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就给爹写信,爹去接你回来!”
我隔着盖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手掌的颤抖。
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爹,你放心吧。”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女儿没那么容易被人欺负。”
花轿起,锣鼓喧天。
我在一片颠簸和喧闹中,告别了我无拘无束的少女时代,奔赴一个完全未知的战场。
林家的府邸,果然名不虚传。
从外面看,朱漆大门,石狮威武,气派非凡。
可花轿一进门,我就感觉到一股子说不出的压抑。
整个府里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听不到几声。
来来往往的下人,全都低着头,走路跟猫似的,没有半点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闻着就让人想打瞌睡,或者说,想跪下念经。
拜堂的过程繁琐得令人发指。
光是各种礼节,就折腾了快一个时辰。
司仪每念一句,旁边就有一个专门的教习嬷嬷低声在我耳边提点,哪个动作该怎么做,哪个眼神该怎么递,精确到手指弯曲的弧度。
我全程像个木偶,任人摆布,心里把林家的老祖宗骂了不下八百遍。
好不容易熬到礼成,我被送入洞房。
红烛高烧,满室喜庆。
可这喜庆的颜色,却透着一股子冷冰冰的味儿。
我一个人坐在床沿,头上的凤冠重得像块石头,压得我脖子都快断了。
饿,是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一杯清水。
我悄悄掀起盖头一角,想找点吃的。
桌上倒是摆着合卺酒和一些精致的糕点,但旁边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跟门神似的,我只好作罢。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外面宴席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我的夫君,那个传说中的状元郎林岁沈,终于要来了。
我心里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
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像他爹一样刻板固执的老古董?
还是个弱不禁风、酸腐不堪的白面书生?
我悄悄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飞刀,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微醺的酒气飘了进来。
我赶紧把盖头拉好,正襟危坐,努力做出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端庄模样。
那人走到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一丝……犹豫?
“你们都下去吧。”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很好听,但没什么温度。
两个嬷嬷躬身退下,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捏紧了手心,等待着他掀开我的盖头。
可他却迟迟没有动作。
我等了又等,脖子都僵了,他还是没动静。
搞什么鬼?
难道林家的规矩里,连洞房都要等吉时?
我实在忍不住了,决定自己主动出击。
“夫君?”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连我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似乎被我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僵。
“嗯。”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Gas的慌乱。
然后,我感觉到一杆玉如意轻轻挑起了我的盖头。
红色的绸布缓缓落下,我的视野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
顺着手往上,是精致的红色喜服,领口处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再往上,便是我这位新婚夫君的脸。
我承认,我爹那句“长得还好看着呢”实在是太谦虚了。
这哪里是“还好看着”,这分明是“好看得过分”!
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唇色绯然。
他皮肤极白,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文人特有的白皙,在烛光的映照下,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
只是……
我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一股可疑的红晕从他的脖子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到了他的耳尖,最后烧红了他整张俊美的脸颊。
那颜色,比我早上新上的胭脂还要艳丽几分。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别开视线,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一个身高八尺、仪表堂堂的男人,竟然……脸红了?
而且红得这么彻底,这么纯情?
我愣住了。
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的场景——冷漠、刻板、挑剔、甚至是不屑——唯独没有这一种。
这画风,不对啊!
说好的规矩森严、不苟言笑的林家长子呢?
说好的礼教化身、冷面状元郎呢?
眼前这个纯情得像个初出茅庐的小书童一样的男人,是谁?
我看着他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之前所有的担忧、戒备、愤怒,瞬间化为乌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笑意从心底涌了上来,怎么也压不住。
“扑哧”一声,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
林岁沈的身子又是一僵,他猛地回头看我,眼睛里满是错愕和……羞恼?
“你、你笑什么?”
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没什么。”
我努力憋住笑,拿起桌上的酒杯,递了一杯给他。
“夫君,我们该喝合卺酒了。”
他看着我递过来的酒杯,又看了看我带笑的眼睛,脸上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他犹豫着接过酒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指尖。
他的手很凉,我的手很暖。
触碰的瞬间,他像是被电了一下,飞快地缩回了手。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个林家,好像也不是那么无趣。
这个夫君,似乎……也挺可爱的。
我突然对未来的“牢狱”生活,有了一丝小小的期待。
02
合卺酒喝得磕磕绊绊。
林岁沈全程不敢看我,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往我身上落。
交杯的时候,他的手臂僵硬得像块木头,喝完酒,更是直接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间的书案走去。
“那个……你先歇着,我、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坐到了书案后,拿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我挑了挑眉,也不戳穿他。
书都拿倒了,状元郎。
我自顾自地卸下沉重的凤冠和首饰,换上轻便的寝衣。
忙活了一天,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桌上的糕点虽然凉了,但聊胜于无。
我拿起一块桂花糕,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吃东西的细微声音和书页翻动的声音。
我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个房间。
陈设很简单,除了婚房必备的红色装饰,几乎看不到多余的东西。
一排排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果然是书呆子的房间。
我吃了三块糕点,又喝了一杯茶,肚子总算舒服了些。
我走到书案前,看着那个假装认真看书的男人。
“夫君。”
我开口。
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头也没抬。
“何事?”
“天色不早了,你不睡吗?”
我故意挨得很近,弯下腰,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畔。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和我拉开三步远的距离。
“你……你先睡!”
他结结-巴地说道,脸又红了,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男女授受不亲,你、你离我远些!”
我愣住了。
不是,大哥,我们拜过堂了,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现在是洞房花烛夜。
你跟我讲“男女授受不亲”?
我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林岁沈。”
我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我们是夫妻。”
“我知道。”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守夜吗?”
我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家……家训有云,君子当……当守礼。”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今晚要分床睡?”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倒不是我有多期待和他发生点什么,而是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我很不爽。
把我娶进门,又摆出这么一副贞洁烈夫的样子给谁看?
他似乎也听出了我语气里的不悦,偷偷抬眼看了我一下,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步步紧逼。
他被我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书架,退无可退。
“我……”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看着他窘迫又无措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气突然就泄了。
算了,跟一个纯情小男生计较什么。
八成是没开过窍,被他家那些条条框框给教傻了。
“行了。”
我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床榻。
“你不睡我睡,累了一天了。”
我脱了外衫,钻进被子里,舒舒服服地躺下。
被褥很柔软,带着一股阳光和皂角的清香,很好闻。
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可身边的人却像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你还站着干什么?真打算看一夜的书?”
他抿着唇,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紧张,有纠结,还有一丝……委屈?
我叹了口气,朝床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上来睡吧,我又不吃人。”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你脑子里除了规矩还有什么?”
我有些不耐烦了。
“林岁沈,我问你,你是男人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忿,似乎觉得我这个问题侮辱了他。
“既然是男人,就别磨磨蹭蹭的。你要是实在怕,那我们就在中间画条线,谁也不许过界,行了吧?”
说完,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再理他。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摸黑走到了床边。
我能感觉到床沿微微一沉,他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身体绷得紧紧的,离我足有一尺远,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
黑暗中,我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这个夫君,比我想象的要好玩多了。
03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轻微的动静吵醒了。
我睁开眼,就看到林岁沈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下床。
他动作很轻,显然是不想吵醒我。
“醒了?”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身体一僵,有些不自然地问道。
“嗯。”
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他回答道,“你再睡会儿吧,请安的时辰还没到。”
说完,他便起身去了外间。
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意外。
我以为他会像传说中的那样,要求我立刻起床,梳妆打扮,准备去给公婆请安。
没想到,他竟然会让我多睡一会儿。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
我心情好了不少,也起了床。
春桃听到动静,立刻带着几个小丫鬟端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小姐,您醒了。”
她一边帮我梳头,一边低声说道。
“昨晚……姑爷没为难您吧?”
“他?”
我从镜子里看着春桃担忧的脸,忍不住笑了。
“他倒是想,可惜有贼心没贼胆。”
春桃听得一头雾水,我却没再多解释。
林家的媳...妇不好当,第一关就是敬茶。
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要迎接一场狂风暴雨。
梳洗完毕,换上一身端庄得体的藕荷色襦裙,我带着春桃,跟着林岁沈前往正厅。
林家的正厅,名叫“承规堂”,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们到的时候,林尚书和林夫人已经端坐在主位上了。
林宗宪一身藏青色官服,面容严肃,不怒自威,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
他身边的林夫人徐氏,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锦缎长裙,头上戴着抹额,插着几根赤金簪子,保养得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旁边还坐着几个男男女女,应该是林家的二房和三房。
还有一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正亲昵地靠在林夫人身边,看到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Gas的嫉妒和轻蔑。
想必,这位就是林夫人的内侄女,一直寄养在林家的表小姐,林若云。
听说她从小就爱慕林岁沈,做梦都想嫁给他,可惜,被我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截了胡。
我目不斜视,跟着林岁沈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叩拜大礼。
“儿媳沈晚宁,见过父亲,母亲。”
春桃端上茶盘。
我先是双手捧着茶杯,敬给了林宗宪。
“父亲,请用茶。”
林宗宪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便放在了旁边的小几上。
没有夸奖,也没有挑剔,态度疏离而威严。
我又端起另一杯茶,敬给林夫人徐氏。
“母亲,请用茶。”
徐氏没有立刻接。
她端详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早就听闻沈将军家的千金,是京城里有名的将门虎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特意在“不同凡响”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中的讥讽意味,不言而喻。
我知道,这是下马威来了。
我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说道。
“母亲谬赞了。晚宁自小顽劣,比不得京中贵女们温婉贤淑,日后还需母亲多多教导。”
我把姿态放得很低,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少。
徐氏似乎没找到什么错处,冷哼一声,终于接过了茶杯。
但她并没有喝,而是将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眉头一皱。
“这是什么茶?味道如此寡淡。”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重头戏来了。
我身后的春桃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我却依旧镇定。
“回母亲,这是今年新下的君山银针。父亲素爱饮茶,但肠胃不佳,不宜饮浓茶。晚宁想着母亲与父亲同席而坐,口味应有相近之处,便自作主张,选了这性情温和的黄茶。是晚宁考虑不周,还请母亲恕罪。”
我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选茶的原因,又不动声色地拍了林宗宪的马屁,还把所有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徐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想发作,却找不到由头。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宗宪,这时却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
“你有心了。”
他淡淡地开口。
这三个字,分量不轻。
徐氏的脸瞬间僵住了。
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会帮着这个新媳妇说话。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喝了一口茶,然后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罢了,不知者不罪。初次见面,这个就当是给你的见面礼吧。”
她说着,就要把镯子递给我。
我正准备伸手去接,旁边的林若云却突然娇笑着开口了。
“伯母,您这镯子可是您的心头好,就这么给了嫂嫂,也太便宜她了。”
她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心中冷笑。
这是嫌她伯母给的下马威不够,自己亲自上场了。
徐氏显然很受用自己侄女的吹捧,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你这丫头,就你嘴甜。”
她嗔了林若云一句,然后看向我,眼神又恢复了那种挑剔和审视。
“我们林家不比你们将军府,凡事都讲究一个规矩。既然你进了我林家的门,就要守我林家的规矩。我问你,《林氏家训》第十七卷,第三章,第九条,说的是什么?”
来了。
我就知道没这么容易过关。
《林氏家训》?那玩意儿比城墙还厚,谁没事去背那个!
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看我出丑。
林若云的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就连一直沉默的林岁沈,也微微蹙起了眉头,似乎想为我解围,但又碍于他母亲的威严,不敢开口。
我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
我当然没背过什么《林氏家训》。
但是,我爹虽然是个武将,却酷爱搜集各种孤本典籍。
我们家的书房,藏书量不比皇家书库少。
我从小没事就喜欢在书房里待着,虽然是囫囵吞枣,但也看了不少杂书。
其中,就有一本叫《大周氏族志》的书,里面记载了京城各大世家的发家史和一些有趣的规矩。
关于林家,书里是这么写的:林氏先祖以“孝悌”传家,其家训之核心,在于“尊长、睦亲、守礼、节用”八字。
而林夫人特意提到第十七卷,这个数字很刁钻。
一般来说,家训的前几卷都是些大道理,越往后,规矩越细,也越不为人知。
她这是笃定了我不可能知道。
但是,她忽略了一点。
任何规矩,都离不开它的核心思想。
我赌一把。
我垂下眼帘,做出认真思索的样子,然后缓缓开口。
“回母亲,家训第十七卷第三章第九条,说的是‘媳妇事舅姑,当谨言慎行,晨昏定省,冬温夏清,以奉养为先,不得有丝毫懈怠’。”
我说完,整个承规堂鸦雀无声。
徐氏的眼睛猛地睁大,一脸的不可思议。
林若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就连林宗宪,也再次朝我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林岁沈更是惊讶地看着我,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其实,我根本不知道那条说的是什么。
我只是根据林家“孝悌”传家的核心,编了一段最符合他们家风格的、关于儿媳妇如何孝顺公婆的话。
这种话,放之四海而皆准,绝不会出错。
果然,徐氏愣了半天,也没找出什么破绽。
因为我说得太“正确”了,太符合林家的价值观了。
她要是说我说错了,就等于否定了林家以“孝”为本的家风。
“你……你倒是有心,竟然提前背了家训。”
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语气里满是不甘。
“晚宁不敢。只是觉得,既然要嫁入林家,理应先了解林家的规矩,免得日后行差踏错,丢了夫家的脸面。”
我谦恭地回答。
这一下,徐氏彻底没话说了。
她脸色铁青地将镯子戴在了我的手腕上,那力道,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起来吧。”
她冷冷地说道。
“多谢母亲。”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跪得发麻的膝盖,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虽然赢得侥幸,但也足够震慑她们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林岁沈。
他正看着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丝……异样的光彩。
是惊讶,是好奇,还有一点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04
敬茶风波之后,我在林家的日子暂时平静了下来。
徐氏虽然看我不顺眼,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我的错处,只能在一些小事上给我使绊子。
比如,让我去祠堂抄写家训,一抄就是一下午。
或者,让我去厨房跟着厨娘学做菜,美其名曰“学习掌家之道”。
对此,我一概笑脸相迎,全盘接受。
抄家训?
正好,我正愁没机会了解这个家的“律法”呢。
我不仅抄,还抄得又快又好,一手簪花小楷,连林宗宪看了都忍不住点头。
学做菜?
更好,我早就想把将军府那些大开大合的菜式,和林家这种精细的江南菜系结合一下了。
不出半个月,我就凭一道“将军过桥”彻底征服了林宗宪的胃。
那是一道改良版的过桥米线,用的是熬了十二个时辰的浓郁鸡汤,配上切得薄如蝉翼的各种肉片和新鲜蔬菜,最后再淋上一勺我秘制的、带着点西北风味的香辣红油。
林宗宪吃得额头冒汗,连喝了三碗汤,放下筷子,只说了一个字。
“好!”
从那天起,我在林家的伙食标准,直接提升了两个等级。
徐氏气得脸都绿了,却也无可奈何。
毕竟,抓住一个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
这句话,对公公同样适用。
至于林若云,她的小动作就更多了。
今天在我请安的路上“不小心”洒一滩水,明天在我绣的帕子上“无意”弄脏一个角。
我都懒得跟她计较。
这种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把戏,我十三岁的时候就不玩了。
我只在一次她又想故技重施,准备绊倒给我送汤的春桃时,不动声色地伸脚勾了她一下。
她自己摔了个结结实实,半天没爬起来,还打翻了旁边花架上的名贵兰花。
那盆兰花,是林宗宪的心爱之物。
结果可想而知,林若云被罚禁足一个月,抄写《女诫》一百遍。
经过这几件事,府里的下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一开始的同情、观望,变成了敬畏和信服。
他们发现,这位从将军府嫁过来的大少奶奶,虽然不像传闻中那么粗野,但也绝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有手段,有智慧,更重要的是,她赏罚分明。
我接管了府中一小部分采买的事务后,第一件事就是严查账目,把几个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管事揪了出来,毫不留情地发卖了出去。
同时,我又提拔了几个踏实肯干,但因为没有背景一直被埋没的小管事。
一打一拉,效果显著。
府里的风气,都清明了不少。
当然,我做的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人的“默许”。
那就是我的夫君,林岁沈。
自从新婚夜之后,他虽然依旧对我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但态度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我们晚上依旧是分被而眠,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但他不再像一开始那样,一沾床就僵硬得像块石头。
有时,他会在书房看书看得很晚,我会让春桃给他送一碗安神的莲子羹。
他嘴上不说,但第二天,我的梳妆台上就会多出一支新奇的珠花,或者一盒时下最流行的胭脂。
他从不亲手给我,总是让他的小厮长风悄悄送来。
我知道,这是他表达感谢的方式,笨拙,却很真诚。
我查账遇到困难时,他会“不经意”地在我桌上留下一本关于算术的孤本。
我被徐氏刁难时,他会在林宗宪面前“无意”地提起我最近又做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
他从不当面维护我,却总在背后,用他自己的方式支持我。
这个男人,就像一座冰山,表面上冷冰冰的,内里却藏着炙热的岩浆。
只是,他自己似乎并没有意识到。
这天晚上,我正在灯下核对这个月的账本,发现有一笔采购丝绸的账目很奇怪。
价格比市价高出了三成,而且数量也对不上。
负责这块采买的,是徐氏的一个远房亲戚,周管事。
我早就觉得这个人油嘴滑舌,手脚不干净,这次总算让我抓到了把柄。
我正琢磨着该如何处理这件事,才能既拔掉这颗钉子,又不会让徐氏太过难堪,就听到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是林岁沈。
他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
“还没睡?”
他把茶杯放在我手边,目光落在了我面前的账本上。
“遇到麻烦了?”
“一点小问题。”
我揉了揉眉心,指着那笔账目。
“你看这里,有问题。”
他凑了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墨香。
他的目光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们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我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这个周管事,是母亲的人。”
他看了一眼,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关键。
“我知道。”
我点头。
“所以才难办。直接捅到父亲那里,母亲的面子上不好看。可若是不管,府里这股歪风邪气就刹不住。”
他沉吟片刻,拿起笔,在账本旁边写下了一个地址。
“城南,锦绣布庄。”
“这是什么?”
我有些不解。
“这家布庄的东家,和周管事是同乡。”
他淡淡地说道,“你去查查这家布庄的流水,应该会有收获。”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周管事虚报价格,多出来的银子,肯定是通过某种方式,流进了他和这家布庄的口袋。
只要拿到证据,周管事就百口莫辩。
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就算徐氏想保他,也无能为力。
“我明白了。”
我看着他,由衷地说道。
“谢谢你。”
他似乎有些不习惯我这么直白的道谢,耳根又开始泛红。
“举手之劳。”
他移开视线,端起我桌上已经凉了的茶,又给我换了一杯热的。
“夜深了,早些休息。”
说完,他就转身准备离开。
“林岁沈。”
我突然叫住了他。
他回头,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我看着他,烛光映着他的脸,显得格外温润。
这个男人,明明聪明通透,却偏偏在感情上迟钝得像块木头。
我突然想逗逗他。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
林岁沈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像一尊雕塑,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他脸上的温度,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血液的奔流。
“晚、晚安。”
我憋着笑,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然后,我转身,快步走回床边,拉起被子,把自己蒙了起来。
被子里,我笑得浑身发抖。
过了好久好久,我才听到他同手同脚地走出房间的声音,那脚步,凌乱得像是踩在云端。
我探出头,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林岁沈啊林岁沈,你这座冰山,好像……要开始融化了。
05
第二天,我带着春桃,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男装,去了城南的锦绣布庄。
林岁沈给的情报很准确。
我没费多大功夫,就通过我嫁妆铺子的渠道,弄到了锦绣布庄近半年的流水账。
果然,账目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每个月都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回扣”,打着各种名目,最终都流向了一个姓周的账户。
铁证如山。
我拿着账本回到府中,没有直接去找林宗宪,而是先去了徐氏的院子。
我把账本放在她面前时,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从一开始的盛气凌人,到看到账本时的震惊,再到最后的颓然和愤怒。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她气得浑身发抖,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母亲息怒。”
我慢悠悠地开口。
“周管事虽然有错,但他毕竟是您的亲戚。这件事若是闹大了,捅到父亲那里,不仅周管事没好果子吃,恐怕……您的脸上也无光。”
徐氏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我微微一笑,把账本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只是想请母亲做主,处置了这个蛀虫。至于如何处置,是家法伺候,还是悄无声息地打发了,全凭母亲定夺。晚宁初来乍到,不好越俎代庖。”
我把皮球又踢回给了她。
这意思很明显:人,我抓到了,证据,我也有了。怎么处理,是你这个当家主母的事。你处理得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你若是想包庇,那对不起,这账本下一刻就会出现在林尚书的书案上。
徐氏在内宅斗了半辈子,这点门道她岂会不懂。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她第一次发现,这个她从一开始就瞧不上的儿媳妇,手段竟然如此老练,让她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我知道了。”
半晌,她疲惫地挥了挥手。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先下去吧。”
当天下午,周管事就因为“年老体衰,告老还乡”被送出了林府。
他贪墨的银子,也悄悄地被填补上了。
徐氏经此一事,元气大伤,有好几天都没再找我的麻烦。
而我,则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府中所有的采买大权。
晚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林岁沈。
他正临摹一幅王羲之的字帖,听完我的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里的笔丝毫未停。
“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让母亲同意的?”
我凑过去,看着他笔走龙蛇,宣纸上留下一个个风骨遒劲的字。
“你自有你的办法。”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喂,林岁沈,你就不能夸我一句吗?”
我有些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这才转头看我。
烛光下,他的眼神很亮,像是盛满了星光。
“做得很好。”
他认真地说道。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奖我。
我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脸上却故作镇定。
“那……有没有什么奖励?”
我眨了眨眼,暗示性地看着他。
他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眼神开始飘忽。
“你……你想要什么奖励?”
“嗯……”
我拖长了声音,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面前,伸出手指,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不如……夫君你亲我一下?”
他的呼吸瞬间就乱了。
他看着我近在咫尺的脸,喉结上下滚动,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我能感觉到,他很紧张,但并没有推开我。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挣扎和……渴望。
就在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落荒而逃时,他却突然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这是……同意了?
我心中一喜,正准备凑上去,他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闭眼。”
“啊?”
我愣了一下。
“家训有云,非礼勿视。”
他依旧闭着眼,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简直要笑出声了。
都到这时候了,还忘不了他的家训。
这个书呆子,怎么这么可爱!
我听话地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期待。
我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越来越近,带着淡淡的墨香,萦绕在我的鼻尖。
然后,一个柔软的、带着一丝凉意的触感,轻轻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我睁开眼,他已经退后了两步,脸红得像要滴血,却还 cố作镇定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奖励……给你了。”
他说完,就逃也似的走出了书房。
我摸着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
虽然只是一个额头吻,但对我来说,却是我和林岁沈之间,一次巨大的进步。
这座冰山,不仅在融化,而且,已经开始有了温度。
日子在这样不咸不淡的甜蜜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深秋。
我以为,我和林岁沈会一直这样,慢慢地,一点点地靠近。
直到那天晚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我所有的幻想都击得粉碎。
那天是林家族学的休沐日,林宗宪心情很好,在家里设了家宴。
席间,林岁沈似乎也比平时放松了些,多喝了几杯。
宴席散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而是直接回了我们的卧房。
他似乎真的醉了,脸上泛着少见的酡红,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却像是燃着一团火。
“晚宁。”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心头一跳,走过去扶住他。
“你喝醉了。”
“我没醉。”
他抓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将我一把拉进他的怀里。
我撞进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酒气和他身上独特的墨香。
我的心,瞬间乱了。
“晚宁,”
他低头,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耳畔,
“我……”
他后面的话,我没听清。
因为下一刻,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林宗宪和徐氏带着一大群家丁,面色铁青地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哭得梨花带雨的林若云。
“嫂嫂!你怎么能……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指着我,声嘶力竭地哭喊道。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胳膊。
林岁沈也被家丁拉开。
我这才看清,林若云指着的,是我刚才和林岁沈站立的地方,掉落的一枚男式玉佩。
那玉佩,我认得,是当朝三皇子的私人物品!
“沈晚宁!”
林宗宪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与外男私通,秽乱我林家门风!”
“我没有!”
我立刻反驳。
“这玉佩不是我的!我根本没见过三皇子!”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徐氏厉声喝道,她眼中闪着快意的光芒。
“若云,你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林若云哭哭啼啼地跪下。
“回伯父伯母,若云……若云今晚看到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从嫂嫂的院子里翻墙出去,还……还掉了这个玉佩。若云担心嫂嫂,这才……这才赶紧来禀告伯父伯母!”
这谎话说得漏洞百出!
可此刻,没有人会相信我的辩解。
林宗宪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他最后捶胸顿足,眼中满是失望和愤怒。
“来人!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给我……给我拖去祠堂!上家法!”
我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林家的家法,轻则鞭笞,重则……沉塘!
我被婆子死死地压着,动弹不得。
我看向林岁沈,他站在那里,酒似乎已经醒了大半。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紧紧地抿着,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
有震惊,有怀疑,还有……痛苦。
“岁沈!”
徐氏转向他,语气不容置喙。
“这个女人,不配做我林家的媳妇!你,立刻写一封休书,将她休出门去!”
休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岁沈身上。
他是我唯一的希望。
只要他说一句“我相信她”,我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我看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林岁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看到他眼中的挣扎,看到他紧握的拳头。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转过身,走向书案,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拿起笔,铺开纸。
我的心,随着他落笔的动作,一点一点地,碎裂成灰。
原来,所有的温情,所有的靠近,都抵不过家族的规矩,抵不过一场精心设计的陷害。
林岁沈,你终究,还是那个把家训刻在骨子里的林家人。
06
祠堂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檀香味和灰尘的味道。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背上是火辣辣的疼。
二十鞭,一鞭都不少。
行刑的婆子是徐氏的心腹,下手又狠又重。
我咬着牙,一声没吭。
这点皮肉之苦,比不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我没有被休。
就在林岁沈的笔尖即将落到纸上的那一刻,我爹,镇北将军沈威,带着一队亲兵,闯进了林家。
我不知道是谁给他报的信,或许是忠心耿耿的春桃。
我只知道,当我爹看到我被婆子压着,看到林岁沈面前那张刺眼的休书时,他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林宗宪!”
我爹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林家的房顶。
“我把女儿嫁到你家,不是让她来给你家当畜生打的!”
他腰间的佩刀“呛啷”一声出鞘,刀尖直指林宗宪的喉咙。
林家的家丁护卫,在我爹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亲兵面前,就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场面一度失控。
林宗宪虽然刻板,却也是个有风骨的文人。
面对刀锋,他面不改色。
“沈将军,这是我林家在处理家事,还请你自重!”
“家事?”
我爹冷笑一声。
“我女儿受了天大的冤屈,你跟我说是家事?那枚破玉佩,就能定我女儿的罪?三皇子常年驻扎在西山大营,没有圣上召见,从不回京,他会深更半夜翻墙来跟你儿媳妇私会?你这礼部尚书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是啊,三皇子行踪向来神秘,且军纪严明,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林若云的谎言,在绝对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
林宗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不是蠢人,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这件事的确漏洞百出。
“那……那玉佩如何解释?”
徐氏还在嘴硬。
“解释?”
我爹收回刀,走到那枚玉佩前,看了一眼,不屑地嗤笑。
“这种仿品,潘家园的鬼市上,十文钱能买一箩筐!林夫人要是喜欢,我明天给你拉一车来!”
此言一出,真相大白。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拙劣的栽赃陷害。
林若天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徐氏的表情也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难看。
林宗宪一张老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他一世清名,没想到竟然在自己家里,闹出这么一桩丑闻。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愧疚。
而林岁沈,他从头到尾,都像个局外人一样,静静地站在书案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没有写完的休书,还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我爹带我回了将军府。
临走前,他指着林岁沈,一字一句地说道。
“林家小子,我女儿,暂时放我这里。什么时候你想清楚了,作为一个男人,该如何保护自己的妻子,再来接她。如果想不清楚,那这门亲,就到此为止!”
回到熟悉的小院,我昏睡了整整三天。
背上的伤,在金疮药的调理下,慢慢愈合。
心里的伤,却留下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疤。
春桃哭着告诉我,给我报信的人,是林岁沈的小厮,长风。
是他冒着被杖毙的风险,偷偷跑出府,去将军府求救的。
我听了,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是他的人救了我,可也是他,亲手拿起了那支准备休了我的笔。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床顶的流苏,一夜无眠。
第四天,林岁沈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下人。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形消瘦,脸色苍白,下巴上还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显得有些憔悴。
他站在我的床前,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对不起。”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
我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
“林大人,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在遵守你家的规矩,维护你家的门风。你没有错。”
“我错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自责。
“那天晚上,我不该……不该犹豫。”
“你不是犹豫。”
我打断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是信了。在你的心里,我沈晚宁,就是一个不知廉耻、会与人私通的女人。在你家的清誉和我之间,你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不是的!”
他急切地辩解。
“我没有信!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脸上满是无措。
“我从小到大,学的就是规矩,是礼法。父亲的话,就是天。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父亲的命令会是错的。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以,你就准备写休书了?”
我看着他,眼神冰冷。
他被我的目光看得后退了一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无论他有多少理由,他拿起笔,就是事实。
“林岁沈。”
我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背上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我却毫不在意。
“你走吧。在你学会如何当一个丈夫之前,我不想再见到你。”
“晚宁……”
他还想说什么。
“春桃,送客。”
我下了逐客令,然后翻身躺下,用后背对着他。
我听到他在我床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变成了一座雕塑。
最后,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门被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07
我以为,我和林岁沈的故事,就会这样草草收场。
没想到,几天后,林家又出事了。
而且是大事。
林宗宪被人参了一本,说他结党营私,贪赃枉法。
奏折里罗列了十几条罪状,条条都指向要害。
最致命的证据,是一封林宗宪写给西北边关守将的“密信”,信中言辞暧昧,有暗通款曲、意图谋反的嫌疑。
圣上大怒,当即将林宗宪革职下狱,听候审理。
林家,这座曾经风光无限的百年世家,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树倒猢狲散。
以前那些巴结林家的官员,如今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牵连。
徐氏急得病倒在床。
整个林家,都乱成了一锅粥。
这个消息,是我爹告诉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很复杂。
“宁儿,林尚书虽然刻板,但为官还算清廉。说他贪赃枉法,我不信。至于谋反,更是无稽之谈。”
我爹在朝堂上和林宗宪是出了名的政敌,一个主战,一个主和,天天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但此刻,他却愿意相信林宗宪的为人。
这就是我爹,一个纯粹的军人,对事不对人。
“爹,你觉得,这是有人在陷害林家?”
我问道。
“十有八九。”
我爹点点头,眉头紧锁。
“林尚书是太子太傅,是东宫最坚实的支持者。他倒了,下一个目标,恐怕就是太子了。”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阴谋,目标是储君之位。
而林家,只是第一颗被推倒的棋子。
“那……林岁沈呢?”
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他?”
我爹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父亲下了大狱,母亲病倒在床,家里人心惶惶。他现在,估计正焦头烂额,四处求人吧。”
我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林岁沈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他那个连跟我说话都会脸红的男人,此刻,要独自面对这泼天的风浪。
他能撑得住吗?
“爹。”
我下了床,走到我爹面前。
“我想回林家。”
我爹愣住了。
“宁儿,你……你疯了?现在林家就是个火坑,你回去干什么?”
“爹,我是林家的儿媳妇。”
我看着他,眼神坚定。
“林家出事,我不能坐视不管。而且,我不相信林尚书会谋反,这背后一定有阴谋。我想……把真相查出来。”
不仅仅是为了林家,也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林家倒了,我这个“被出嫁的女儿”,名声也毁了,以后再想寻个好人家,难上加-难。
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放不下那个叫林岁沈的男人。
我恨他,怨他,但他落难了,我却做不到袖手旁观。
我爹定定地看了我许久,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爹就知道,你这丫头,就是个嘴硬心软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的将军令。京城的九门兵马,见此令如见我。你爹我虽然是个粗人,但在军中还有几个过命的兄弟。你需要什么人手,尽管去调。”
我握着那块沉甸甸的令牌,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爹。”
“谢什么。”
我爹拍了拍我的肩膀。
“记住,要是事不可为,就赶紧抽身。爹和整个将军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带着我爹给我的底气,我回到了林家。
再次踏入林府的大门,感觉恍如隔世。
府里一片萧条,下人们个个面带愁容,行色匆匆。
再也没有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和森严规矩。
我直接去了林岁沈的书房。
他果然在那里。
他趴在书案上,周围散落着无数的书籍和卷宗。
他似乎是累极了,就那么睡着了。
几天不见,他又清瘦了许多,眼下一片乌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和绝望。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走过去,轻轻地将一件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似乎有所察觉,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看到我,他愣住了,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晚宁?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再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睡死在这里?”
我没好气地说道。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圈,竟然慢慢地红了。
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我……我没用。”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挫败和沙哑。
“我救不了父亲,也稳不住这个家。我什么都做不了。”
“谁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我走到他面前,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强迫他看着我。
“林岁沈,你听着。你不是一个人。从现在开始,有我。”
他愣愣地看着我,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地碎裂,又在一点点地重组。
“你……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吗?”
“我是在生气。”
我坦然承认。
“气你是个榆木脑袋,气你关键时刻犯糊涂。但是,我们的账,可以以后再算。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公公救出来,把林家这摊子事扛起来!”
我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暗的世界。
他眼中的迷茫和绝望,渐渐被一抹亮色取代。
“晚宁……”
他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颤抖,但却很有力。
“你……你真的愿意帮我?”
“我不仅要帮你。”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还要帮你,把那些陷害林家的人,一个个,全都揪出来!”
08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林岁沈开始了紧张的调查。
我利用我爹的将军令,调动了京城防卫营里最精锐的探子,从外围开始搜集线索。
林岁沈则利用他对朝堂的了解,以及他多年来积累的人脉,从内部梳理关系。
我们分工合作,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泡在书房里。
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林岁沈。
他不再是那个会脸红的纯情书生。
面对复杂的案情,他展现出了惊人的逻辑分析能力和记忆力。
任何卷宗,他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记住其中所有的细节。
任何看似无关的线索,他都能迅速地串联起来,找到其中的关联。
他冷静,沉着,敏锐,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错综复杂的丛林里,寻找着猎物的踪迹。
我负责行动,他负责思考。
我们之间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熬夜,一起讨论案情。
虽然很累,但我们的心,却前所未有地靠近。
那些曾经的隔阂和怨恨,在共同的目标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一天深夜,我整理着探子们送回来的情报,一个不起眼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锦绣布庄”。
“岁沈,你看这个。”
我把卷宗递给他。
“陷害公公的那封‘密信’,上面的墨迹经过鉴定,是一种非常特殊的松烟墨。而整个京城,只有一家布庄在用这种墨来给一种特殊的丝绸染色。就是这家‘锦绣布庄’。”
林岁沈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锦绣布庄……又是它。”
他喃喃自语。
“又是?”
我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信息。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变得深邃。
“还记得周管事吗?他贪墨的银子,就是通过这家布庄洗白的。”
我瞬间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有关联?”
“恐怕,不止是有关联那么简单。”
林岁沈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周管事是母亲的远房亲戚,而母亲……和三皇子的母妃,淑妃娘娘,是手帕交。”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我脑海里形成。
“你是说……陷害林家的幕后黑手,是三皇子?”
“很有可能。”
林岁沈的脸色变得凝重。
“太子仁厚,但身体一直不好。三皇子野心勃勃,在朝中培植了不少势力。如果太子倒下,他就是最有可能的储君人选。而我父亲,是太子太傅,是三皇子夺嫡路上最大的一块绊脚石。”
一切都说得通了。
之前那场栽赃我“私通”的闹剧,恐怕也不是林若云一个人能策划出来的。
她的背后,一定有徐氏的影子。
而徐氏,很可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她的好姐妹淑妃当枪使了。
三皇子一石二鸟。
既能通过“私通”的丑闻,离间我和林家,让我爹这个镇北将军和林家反目成仇。
又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打击林家,为扳倒林宗宪做铺垫。
好一招毒计!
“可是,我们没有直接的证据。”
我皱起了眉头。
“光凭一个布庄,说明不了什么。三皇子行事谨慎,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
“直接证据,的确很难找。”
林岁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但是,我们可以自己创造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我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晚宁,你敢不敢,陪我演一出戏?”
那一刻,我看着他眼中闪烁的自信和光芒,仿佛看到了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我突然明白,我以前,真的小看他了。
这个男人,骨子里藏着的,不是书生的酸腐,而是谋士的智慧和胆魄。
“有何不敢?”
我笑了。
“说吧,怎么演?”
“很简单。”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引蛇出洞。”
三天后,京城里突然传出一个消息。
说是林家大少爷林岁沈,因为父亲下狱,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已经快不行了。
同时,我又变卖了名下所有的嫁妆铺子,四处筹钱,声称要散尽家财,也要把公公从大理寺捞出来。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说镇北将军的女儿有情有义,而林家,恐怕是真的要完了。
我每天都穿着素衣,出入各大药铺,脸上永远挂着愁容和泪痕。
我把一个濒临绝望的儿媳妇,演得入木三分。
而林岁沈,则一直“躺”在床上,对外宣称“病入膏肓”。
我们在等。
等那条藏在暗处的毒蛇,按捺不住,自己露出尾巴。
果然,不出五日,鱼儿上钩了。
一个深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林府,直奔林岁沈的卧房。
而此时,房间里,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
当那人推开门,看到的不是病榻上的林岁沈,而是我和我爹手下的几十名精锐亲兵。
火把瞬间亮起,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那黑衣人被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拿下!”
我一声令下,数张大网从天而降,将他牢牢困住。
我走上前,扯下他脸上的黑布。
露出的,是一张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锦绣布庄的,钱掌柜。
“说吧。”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是谁派你来的?来干什么?”
钱掌柜咬着牙,一言不发。
“嘴还挺硬。”
我冷笑一声,对我爹的亲兵使了个眼色。
“带下去,好好‘伺候’。什么时候想说了,再来告诉我。”
第二天,当我再次见到钱掌柜时,他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
将军府的审讯手段,可不是他这种养尊处优的商人能扛得住的。
他什么都招了。
他是三皇子的人,这次来,是奉了三皇子的命令,来取林岁沈的性命。
因为三皇子得到消息,说林岁沈似乎查到了一些线索,怕夜长梦多,所以决定杀人灭口。
而且,他还供出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那封陷害林宗宪的“密信”,是他亲手伪造的。
而真正的原信,为了防止事情败露后被林宗宪反咬一口,被他藏在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那就是锦绣布庄地下密室里,一块特定的地砖下面。
拿到了口供,确定了藏信的地点。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岁沈,我们该收网了。”
我对一直等在隔壁的林岁沈说道。
他点点头,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这一次,我要让他们,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09
第二日,我拿着钱掌柜的画押口供,击鼓鸣冤。
我没有去大理寺,而是直接去了都察院。
大理寺卿是三皇子的人,去了也是自投罗网。
而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张大人,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油盐不进,只认死理,不认人情。
他是太子的人,也是唯一能和三皇子抗衡的力量。
张御史看了我的状纸和口供,脸色大变。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亲自带队,和我一起前往锦绣布庄搜查。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三皇子的耳朵里。
他显然没想到,我们竟然能撬开钱掌柜的嘴,更没想到,我们会直接捅到都察院。
他慌了。
他立刻派人前往锦绣布庄,想要销毁证据。
但是,已经晚了。
当我们到达布庄时,我爹的亲兵,早已将那里围得水泄不通。
任何人都不得进出。
三皇子的人,被挡在了外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御史带人,冲进了布庄。
在钱掌柜的指认下,我们很快就在地下密室里,找到了那块特殊的地砖。
撬开地砖,一个黑色的铁盒,赫然出现在眼前。
打开铁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正是林宗宪写给西北守将的原信!
信的内容,根本不是什么谋反,而是林宗宪在告诫那位守将,要他恪尽职守,切勿被奸人拉拢,参与党争。
言辞恳切,字字珠玑,充满了对国家的忠诚和对同僚的爱护。
真相,大白于天下!
人证物证俱在,三皇子伪造信件,陷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再也无法抵赖。
张御史当场下令,查封锦绣布庄,逮捕所有相关人等。
然后,他拿着两封信,连夜进宫,面见圣上。
那一夜,皇宫灯火通明。
第二天,一道圣旨,震惊了整个朝野。
三皇子被废去王爵,圈禁于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淑妃被打入冷宫。
所有参与此案的官员,一律革职查办。
而林宗宪,不仅官复原职,还因为其忠心耿耿,得到了圣上的嘉奖。
林家,不仅没有倒下,反而因祸得福,声望更胜从前。
当林宗宪走出大理寺监牢的那一刻,林岁沈和我,亲自去接的他。
这位一向严肃刻板的老人,在看到我们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欣慰,还有……深深的愧疚。
“好孩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嘶哑。
“林家,欠你一个公道。”
回到林府,徐氏也拖着病体,亲自到门口迎接。
她看到我,直接拉着我的手,泪如雨下。
“晚宁,以前……以前是母亲对不住你。是母亲有眼无珠,差点害了你,也害了整个林家。”
她哭着,就要给我下跪。
我赶紧扶住了她。
“母亲,都过去了。”
经此一劫,她仿佛老了十岁,鬓边都生出了白发。
所有的算计和偏见,在家族的生死存亡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林若云因为参与陷害,被林宗宪亲自送回了她的老家,勒令她终身不得再踏入京城半步。
一场席卷林家的风暴,终于平息。
那天晚上,林家设宴,庆祝劫后余生。
宴席上,林宗宪当着所有族人的面,亲自将掌家的对牌和印章,交到了我的手里。
“从今天起,你,沈晚宁,就是我林家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
他看着我,眼神郑重。
“林家的规矩,是为了约束品行不端之人。而你,品行、智慧、胆识,样样不缺。以后,这林家,由你说了算!”
我看着手里的对牌,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我这个当初被逼着嫁进来的“悍女”,如今,却成了这个规矩森严的家族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宴席散后,我和林岁沈走在回院子的路上。
月光皎洁,洒在我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宁。”
他突然停下脚步,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看他。
他看着我,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温柔的月光,和化不开的深情。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
但这一次,和上次在将军府时,感觉完全不同。
“那天在祠堂外,我不是不信你。”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忏悔。
“我只是……慌了。我看到那封没有写完的休书,我怕。我怕我真的会失去你。所以,我让长风去找岳父大人。因为我知道,只有他,能救你。”
“至于那支笔,”
他苦笑了一下。
“我拿起它,不是想写休书。我是想……在上面写下‘我相信她’四个字。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写,岳父大人就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一直都误会他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说了,你会信吗?”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苦涩。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说什么,都像是狡辩。我只能用行动来证明。”
所以,他拼尽全力,和我一起查案,一起为林家翻案。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他信我,他爱我。
这个笨拙的男人啊。
眼泪,一下子涌上了我的眼眶。
我再也忍不住,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林岁沈,你这个笨蛋!大笨蛋!”
我捶着他的后背,哭得像个孩子。
他任由我打着,只是将我抱得更紧,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是,我是笨蛋。”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笑意和宠溺。
“以后,我这个笨蛋,就交给你来管教了。好不好?”
“不好!”
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罚你……罚你一辈子,都听我的!”
“好。”
他低头,轻轻吻去我脸上的泪水。
然后,一个温柔而缠绵的吻,落在了我的唇上。
这一次,他没有脸红,也没有念叨什么“家训”。
他的眼中,只有我。
月光下,我们紧紧相拥。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和他,再也不会分开了。
10
风波过后,林家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却又和以前截然不同。
我成了林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主母。
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林氏家训》给束之高阁了。
我只留下了一条总纲:凡林氏子孙,当心怀家国,行事磊落,无愧于心。
其他的细枝末节,什么吃饭不能说话,什么走路裙摆不能动,统统废除。
林宗宪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选择了默许。
或许,他也想通了,真正的规矩,是刻在心里的,而不是写在纸上的。
徐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性子也变了许多。
她不再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反而常常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些体己话。
她开始学着放权,学着享受生活,偶尔还会让我带着她,换上便装,去瓦肆里听听小曲儿。
整个林府,都因为我的到来,变得鲜活而充满了人情味。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林岁沈。
他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纯情书生了。
哦不,他还是会脸红,但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
比如,当我晚上穿着新做的薄纱睡衣,在他面前晃悠的时候。
他会一把将我捞进怀里,用实际行动,代替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家训”。
白天,他是圣上倚重、足智多谋的礼部侍郎,帮着太子处理朝政,前途无量。
晚上,他就是我的夫君,会笨拙地帮我描眉,会耐心地听我讲铺子里的趣事,会在我累的时候,为我捏肩捶背。
我们成了京城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神仙眷侣。
一年后,我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取名林念安。
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有了孩子,林岁沈更是变成了个十足的“女儿奴”,哦不,“儿子奴”。
只要一有空,就抱着儿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各种之乎者也,试图进行早期教育。
结果,小念安不胜其烦,用一泡童子尿,表达了对他爹的抗议。
看着林岁沈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样子,我靠在床头,笑得前仰后合。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父子身上,温暖而美好。
我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一片安宁。
想当初,我以为自己嫁进的是一座牢笼。
却没想到,在这里,我找到了最坚实的依靠,和最真挚的爱情。
或许,人生就是这样。
看似是绝境的安排,转个弯,或许就能遇到最美的风景。
而我,很庆幸,我没有错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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