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多国“蓝领复兴”的背后

本报驻美国特约记者 冯亚仁 本报记者 陈子帅 本报特约记者 李 静

编者的话：人工智能（AI）对就业市场的影响正在逐步显现。面对这一冲击，被称为“AI教父”的加拿大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辛顿曾表示：“那就去当水管工吧！”无独有偶，在近期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上，英伟达首席执行官黄仁勋也直言，AI更有可能提升“蓝领”工作的价值。与此同时，美国、日本、韩国等多国媒体的报道显示，随着AI技术的发展，“蓝领繁荣”或“蓝领复兴”现象正在悄然兴起。这是否意味着风向已变——“蓝领”工作将有望超越“白领”，成为未来职场的新方向？面对这场由AI驱动的就业变局，劳动者和学生又该如何规划路径，才能在变革中站稳脚跟？

报“蓝领”课的学生多到“教室装不下”

据美国《时代》周刊近期报道，AI的发展和应用正在从根本上改变全球就业市场。美国“商业内幕”网站近期也援引微软公司AI部门负责人苏雷曼的预测称，未来12至18个月内，大部分的“白领”工作会被AI取代。不过，有多国媒体报道显示，在美国、日本、韩国等国，AI时代的来临正在催生“蓝领繁荣”“蓝领复兴”，相关工作的岗位需求与薪资水平出现了双升的局面。

“随着AI对‘白领’工作构成威胁，越来越多的美国年轻人选择了‘蓝领’职业。”据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报道，有专家指出，包括电工、水管工等需要长期培训、往往还需取得执照的职业，正吸引着越来越多的美国年轻人。亚利桑那州梅萨市公立学校负责职业技术教育与创新合作的洛里亚表示，该市报名焊接、建筑和汽车维修课程的学生，已经多到“教室装不下”。新加坡亚洲新闻台称，2025年5月，“简历构建者”（美国一个为求职者提供简历模板及其他资源的在线平台）对约1400名美国20多岁的“Z世代”（1997年-2012年出生的人）进行的调查显示，37%拥有学士学位的人正从事“蓝领”或技术性工作。

加州太阳能安装公司OC Solar的创始人柯西表示，太阳能行业需要同时在办公室和现场工作，OC Solar主要提供3项服务，包括太阳能电池板销售、项目管理，以及现场安装服务。他介绍说，虽然求职者过去往往对公司的市场营销、管理或其他“白领”职位更感兴趣，但现在更多的人渴望得到在现场工作的职位。

日本《产经新闻》网站今年1月发表以“AI时代‘蓝领’工作的兴起”为题的文章称，在美国，那些难以被AI取代的技能型与体力岗位，收入已变得相当可观，自动扶梯安装维修人员2024年的年薪中位数超过10.6万美元。“现代‘蓝领’工作正经历一场重大复兴。”美国石英财经网则列出了AI时代正在崛起的5种“蓝领”职业，包括助力AI数据中心蓬勃发展的电工、支撑绿色能源项目的建筑工人、维护关键设施的暖通空调技术员、推动制造业崛起的焊工与技师、守护新能源繁荣的风电运维技师。

据CBS等媒体分析，多重因素正在改变人们特别是年轻人的求职态度。首先是经济因素。对许多美国人而言，上大学几乎等同于背负债务。有研究数据显示，目前美国大学的年均费用（含学费与食宿）已超过3.8万美元，私立大学更是逼近6万美元。同时，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正在上升。一些专家认为，这是AI开始取代经验较少岗位的早期信号。在这种情况下，不少年轻人认为“蓝领”职业更有性价比。

其次，很多求职者在考虑未来职业规划时，更加看重工作是否容易被AI取代。加拿大服务型企业软件公司Jobber的年度“蓝领”就业态度报告显示，约77%的“Z世代”认为，未来的工作是否“难以被自动化”至关重要。当被问及哪些职业最不容易被自动化时，56%的受访者选择了木匠，54%选择水管工，51%选择电工。相对而言，人们对数字职业的信心明显不足：仅18%认为软件开发有“长期安全性”，14%的人选择数据分析师，而看好数字营销的更是只有12%。

教育问题也是一些美国年轻人选择“蓝领”工作的原因之一。在教育领域工作多年的埃伦对《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说，如今美国大学的专业设置“像是在和时间赛跑，却又总是慢半拍”。她表示，不少学生挤进AI、数据科学等热门专业，入学时满怀期待，认为这是通往高薪工作的“安全通道”，但等到毕业走向职场时才发现，课堂上学到的编程语言、模型框架，早已被行业的新工具和新算法取代。“他们还没来得及真正上场，赛道就已经换了。”埃伦说，这种脱节正在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重新思考：与其不断追逐飞快变化的技术风口，不如掌握一门能够长期立足、难以被替代的实用技能。

“日本出现了与美国类似的趋势。”据《产经新闻》报道，随着难以被AI替代的岗位需求旺盛，日本职业高中毕业生的求人倍率（劳动力市场需求人数与求职人数之比）在2024年达到31.9，远高于2011年的3.9。在东京都立藏前工科高等学校（高中），2025届101名求职学生共收到2731家企业发出的4880份录用通知，全员顺利就业。与美日的年轻人一样，韩国不少“Z世代”也正逐渐倾向于从事“蓝领”工作。韩国《朝鲜日报》网站称，63%的韩国“Z世代”看好这类工作，同时申请职业学校的人以及持有职业技能证书的年轻人数量都在增加。

“并非你所认为的那种轻松出路”
28岁的美国青年埃里克已经拥有了一家属于自己的车行。他在当了几年的汽修学徒后自己创业。埃里克对《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表示，所谓“蓝领复兴”并不是一阵短暂的社会情绪，而是一种现实倒逼下的回归。“很多人突然意识到，真正不可或缺的工作往往不是坐在电脑前完成的。房子要有人修，电路要有人接，机器坏了要有人上手解决问题。AI可以帮我算报价、排日程，但它没法站在现场判断线路是不是安全。”他说。

19岁的苏梅尔来自英国斯劳镇——欧洲最大的数据中心集群所在地。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她目前正处于在易昆尼克斯公司3年学徒期的最后阶段，该公司在全球运营着数百个数据中心。苏梅尔的课程包含在职培训，加上每周一天去学院学习，这不仅让她无需背负大学债务，还能获得职业资格证书，并积累作为关键设施工程师的经验。《金融时报》认为，苏梅尔的职业选择可能是个明智的决定。全球的AI热潮正催生对基础设施和电力的巨大需求，同时也需要大量受过培训的工人来维持那些布满机架和冷却系统的巨大设施运转。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国家安全与治理研究院研究员梁怀新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目前美日等国的“蓝领复兴”现象是在AI迅速发展的大背景下出现的，从工作内容角度来说，主要存在于两个路径：一是AI无法取代的工作场景，需要通过人工的介入来进行填补；二是随着AI应用不断拓展而产生的新的人工需求岗位。从技能要求来看，则是需要实现人与AI的深度协同，找准AI用工环境下人工岗位的存在空间。

美国《财富》杂志将埃里克和苏梅尔的工作归类为“新蓝领”岗位。这个词描述了将动手操作与数字和AI工具相结合的工作。这些角色处于软件与现实世界的交汇点，难以自动化，替代成本高昂，且在出现问题时至关重要。

新加坡亚洲新闻台网站发文提醒说，随着AI对办公室工作造成冲击，“蓝领”工作变得更具吸引力，但这并非你所认为的那种轻松的出路。有专家表示，与一些基础的“白领”工作类似，那些重复性较强的“蓝领”工作也同样容易被AI或自动化所取代，比如司机或快递员。他们的收入会受到每天能完成任务数量的限制，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工作效率预计会逐渐下降。

虽然辛顿表示可以通过成为水管工来应对AI对“白领”工作的冲击，但《金融时报》称，由英国高等教育数据提供商QS、约克大学和咨询公司“公众第一”联合进行的一项分析显示，在英国政府选定的从先进制造业到清洁能源的8个关键产业中，所需的80%职位至少需要等同于获得本科学历的技能。英国非营利数据机构Jisc的劳动力市场情报主管鲍尔说：“接受高等教育的经济回报已不如前，但随着工作场所对技能的要求越来越高，劳动力市场中有很大一部分是没有本科学历者无法进入的。”新加坡人力部今年1月发布的最新报告表明，本地的专业人士、经理、执行人员与技师（PMET）群体中收入向上流动的比例高于非PMET群体。

“无论‘白领’‘蓝领’，持续学习才是关键”
AI的发展正在给劳动者和学生带来多种影响。英国《金融时报》表示，一些年轻人为AI可能降低毕业生技能价值而感到焦虑。美国《时代》周刊称，AI给劳动力市场带来的转变将会是复杂且具有挑战性的。要顺利度过这一过渡阶段，不仅需要对技术创新有深入理解，还需要在政策、教育和劳动力发展方面进行协调一致的努力。

“面对AI带来的冲击，劳动者在规划职业发展时能做什么？”据新加坡亚洲新闻台报道，该国人力资源解决方案服务商Elitez集团的张先生表示：“如果你想从事一份完全不用学习AI或机器人相关知识的工作，那么部分‘蓝领’岗位似乎是最后的避风港。在未来5到10年内，你仍可以按原有方式工作，AI不太会对你造成影响。”但有专家强调，没人能保证这类岗位能“免疫”冲击多久。

AI对劳动力市场的冲击不仅来自技术进步，还可能来自公共政策与商业模式的变化，这一切都让预测变得十分困难。不过，有专家表示，无论是“白领”还是“蓝领”，持续学习才是关键。有劳动和人力资源专家建议，不要过于盲目地效仿美国或韩国的部分劳动者，将西装和笔记本电脑换成手套和工具箱。他们表示，原因在于美日韩等国那些使“蓝领”工作更具吸引力的条件，在新加坡等其他国家未必存在。此外，AI和相关技术已经无处不在，它们很可能取代现在还未受影响的“蓝领”岗位。

梁怀新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在AI技术迅速发展的背景下，学生在学校学习过程中也需要进一步了解并掌握一定的AI技能，赋能自身的专业学习，以更好地应对未来工作场景下的复合型能力需求。

“AI的兴起促使人们重新审视职业成功的标准。”美国《财富》杂志网站这样写道。住在新加坡的鲁克曼今年36岁，经营着一家拥有50名员工的装修公司。作为一名父亲，他表示几乎无法想象自己的孩子未来进入职场时，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他认为，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完全不介意孩子未来进行体力劳动。最近他儿子迷上了玩具垃圾车，并说想当一名垃圾车司机，“如果这是他热爱的事业，你难道不会为此感到骄傲吗？”

‍埃里克对《环球时报》驻美国特约记者表示，年轻人正在重新评估“成功”的定义，“以前大家觉得‘成功’就是进大学、进办公室，但现在更多人关心的是能不能靠一门手艺长期养活自己，甚至做出自己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