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星照夜，一脉千秋——论诸葛氏之风骨与司马氏之底色

昔人云：秦汉以来，以才智名世者众矣，然能以德义铸魂、风骨传家，历千载而愈彰者，唯诸葛武侯一人而已。与其同时崛起者，河内司马氏，三代经营，终窃魏鼎，然不过二世而乱起，八王相斫，五胡裂土，神州陆沉。两相对照，岂非天意昭昭，德者自德，秽者自秽？

一、起于微时：隆中高士与牢城陪读

世人常将诸葛、司马并列为三国后期之双璧，以为智勇相抗、伯仲之间。然细按其发迹之始，已判若云泥。

诸葛亮出山，虽躬耕南阳，然三顾而后起，君臣相得，如鱼得水。刘备以倾覆之际，托以心膂之任，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及至白帝托孤，更以“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相托。此等信任，千古罕见。孔明亦不负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将知遇之恩化为一生践诺。

反观司马懿，初入仕途，不过为曹操所猜忌之人。曹操闻其有狼顾相，又尝梦三马同食一槽，深忌之。于是征召入府，使为曹丕陪读，名为幕僚，实为软禁。在曹操时代，懿几乎被边缘化，毫无实权，成了“深宫被困的高级家庭教师”。一个是三顾茅庐请出山的国士，一个是困居深宫不敢露锋芒的陪读——起点之高下，已昭然若揭。

二、平生所为：公心与私念

孔明之为政也，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蜀汉虽小，然吏畏其威，民怀其惠。六出祁山，非为一己之私，实欲“攘除奸凶，兴复汉室”。五丈原上，秋风萧瑟，临终上表“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馀饶”，清白之操，可质鬼神。

司马懿之行事，则多权谋阴诡。平辽东，擒孟达，固见其才；然其平生用智，多在自固其位。诛曹爽，夷三族，背洛水之誓，失信于天下。昔日魏武疑其有雄豪志而未及除，至此果为魏室心腹之患。后人有言：“懿举中原之兵，不能当偏蜀之师。彼时不敢出战，军师已丧气。孔明三年不死，懿成擒矣。”此非虚言。非不能战也，实不欲战。蜀汉若胜，于己无损；魏室若危，己可乘之。此等心思，岂是纯臣所为？

朱熹尝言：“诸葛孔明、司马懿智勇相等，只是孔明公平正大之气，非懿所能敌。”一语中的。才智可学，器量可养，唯此公平正大之气，乃根本所系。

三、家风绵延：诫子传世与阴谋为训

孔明临终，遗书八十六字，名曰《诫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寥寥数语，尽见其心。此书信非独勉子瞻，实乃千秋家训。

元明之际，诸葛亮第二十七世孙诸葛大狮迁居浙江兰溪，聚族而居，名曰诸葛村。至今八百年间，诸葛后裔四千余人，世代以《诫子书》为训，家规族约，悉本于此。明清两代，出进士、举人、贡生五十九人，正七品以上官员二十三人。宦成而名立者，无不秉承“公而明察，廉而生威，严于自律，不受不污”之家风。史载，历朝历代，诸葛后裔中竟无一名贪官！岂非千古奇事？然细思之，家风所化，德教所被，实乃必然。

更可敬者，蜀汉亡时，诸葛瞻、诸葛尚父子战死绵竹。邓艾许以琅琊王位招降，瞻怒而斩使，与长子尚俱战殁阵中。临终前，诸葛尚悲叹：“父子受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以致败亡，何面目生也！”一门忠烈，三世殉国——祖父诸葛亮鞠躬尽瘁于前，父与子血染沙场于后，此等气节，岂是寻常簪缨之族所能望其项背？

反观司马氏，其教子孙者何物？《晋书》所载，懿临终嘱师、昭兄弟，不过权谋之术、自固之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炎篡位，不过二代。家风如此，何怪其后八王相斫，骨肉为仇？有论者痛言：“司马懿根本未给子孙灌输德行，只教诡计阴招。第二代就德行跑偏。”更可悲者，其篡位不过二十余年，便酿成八王之乱，继而五胡乱华，神州陆沉。此等祸患，岂非肇始于司马懿之“无德无能无留无训”？

四、千秋功罪：孰为重器

或曰：司马氏终得天下，成者王侯，何遽贬之？此论似是而实非。

夫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一家一姓之私。得天下有道，在其所以得之者何如耳。三代以来，以德配天者，祚长；以诈取国者，祚短。晋得天下不过五十年而大乱起，百余年而宗庙倾覆。其得之也以诈，其失之也必速。此天道之昭昭，岂人力所能掩？

诸葛氏虽未能一统天下，然其精神血脉，绵延不绝。今日武侯祠中，诸葛瞻、诸葛尚父子配享左右，与武侯同受香火。浙江兰溪，诸葛村中，童稚四岁即能背诵《诫子书》，古建筑二百余座，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此等气象，岂是权倾一时而亡者所能有？

昔人有言：“不唾弃晋司马家族之人，皆是混账。”此言虽激，然其理可思。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中原涂炭，衣冠南渡——此等惨剧，皆由司马氏种因于前。其篡位也，以诈；其治国也，无方；其贻祸也，千古。较之诸葛氏三世忠贞、千年家风，孰轻孰重，孰得孰失？

五、结语

夜读《出师表》，至“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之句，常掩卷长叹。孔明不求闻达，而闻达千古；不求子孙显贵，而子孙自显于后世。此无他，惟“德”之一字而已。

司马懿一生机谋，算尽人心，终得天下。然其所得者，身死国乱，子孙相残，千年骂名。此亦无他，惟“诈”之一字而已。

双星照夜，一明一晦；千秋功罪，后人自有公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