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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的金价很温柔,像初春的阳光,暖暖地贴在二百多块一克的位置上。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一个能让她眼睛亮起来的秘密。
于是,每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都成了一个小小的金色仪式。情人节,是一朵含苞的小金花;生日,是一枚印着她生肖的小金币;甚至只是普通的一个周五,他加班回来,掌心也会变戏法似的摊开一颗圆滚滚的小金豆。“又不贵,”他总是这么说,顺手揉揉她的头发,“攒着玩。”
她便笑着接过来。那些小小的金色物件,起初躺在红色的丝绒盒里,后来盒子装不下了,换成了一个雕花的木匣。她很少戴,只是时常打开看看,用手指轻轻拨弄,发出细微的、悦耳的碰撞声。那是他们安稳岁月的回响,积少成多,沉甸甸的。
后来,金价醒了,开始一路奔跑,涨得让人有些心慌。他看着柜台里标签上越来越长的数字,渐渐不再买了。那只木匣被收进衣柜深处,连同那段温和的时光,一起上了锁。
生活的风浪来得毫无征兆。他们盘下的小饭店,像一艘精心装饰却漏水的船,在疫情的余波里挣扎了半年,终于沉没。三十多万的债务,像冬天泼在墙上的水,瞬间结成了冰冷的、沉重的枷锁。他白天在单位忙得脚不沾地,晚上换上代驾的工服,融入城市午夜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斑斓的雾,他算着这个月的收入和遥远的欠款数字,喉咙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疲惫。
年关将近,债虽未催,但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无形的弦,越收越紧。家里静得出奇,连电视的声音都调得很低。
那天夜里,他代驾完回来,已是凌晨。客厅里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妻子坐在餐桌旁,那个许久不见的雕花木匣敞开着,倒在桌上,里面空空如也。她面前摊开几张银行的回单,在灯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醒了?”她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把那些金子卖了。”
他僵在门口,冷风从背后钻进来,他却觉得血都涌到了头上。
“都……卖了?”他的声音干涩,目光落在她光秃秃的手指上,那里原本有一圈淡淡的戒痕,“连……结婚的也……”
“嗯。”她点点头,把回单推过来。“一共二十九万三千多。明天,先把几位亲戚和急用的债还了吧。”
他踉跄两步,拿起那薄薄的纸,上面的数字真实得烫手。他从未细算过,那些“不贵”的小玩意,点点滴滴,竟积攒了这样一笔财富。更未想过,这笔财富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他们手中。
“你……怎么舍得?”他喉咙发紧。
妻子抬起头,眼里有血丝,却异常平静,甚至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让人家过个好年吧。”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咱们,也过个好年。”
那一刻,这个男人在深夜的高架桥上没哭,在债主的电话里没哭,在无数个疲惫的瞬间都没哭,此刻却猛地转过身,肩膀难以抑制地耸动起来。那些被他当作零花钱送出的金子,那些她当作宝贝珍藏的岁月,原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熔铸成了足以托住他们坠落生活的、最坚硬的底。
原来他当年一点点存进木匣里的,从来不只是黄金。是她每次接过礼物时,眼里细碎的光;是无数个平淡日子里,对未来的确信;是他全部说不出口的、笨拙的爱意。
而她今夜拿出来的,也从来不只是金钱。是理解,是担当,是“我们”两个字最沉重的分量。是当爱情从风花雪月落入柴米油盐,甚至坠入债务泥潭时,一个女人能给出的、最沉默也最磅礴的回应。
爱妻者,妻是宝贝。而被爱者,在风雨来袭时,便成了家最稳固的柱石。那木匣空了,可有些东西,却被填得前所未有的满。窗外,农历年的第一缕晨光,正艰难地、却不可阻挡地,撕开沉沉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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