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家母患病去北京手术,想在舅舅家住1周,舅舅说不方便,我默默停掉了给他儿子还了5年的每月6000房贷
范建的电话打来时,石月正盯着手机银行里刚刚划走的六千块转账提醒。
屏幕光映着她熬红的眼。
母亲石玉兰坐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北京专家号,小声重复:“就一个星期,我睡沙发都行……”
电话那头,舅舅范建的声音被电流滤得油腻又为难。
“小月啊,不是舅舅不帮忙。”
“你也知道,你弟媳最近刚生了二胎,家里实在腾不开地方。”
“北京酒店多贵啊,让你妈克服克服?”
石月没说话。
她手指上滑,屏幕里连续六十个月的转账记录,像一列沉默的墓碑。
每月六号。
雷打不动。
备注永远是“房贷”。
为的是当年母亲下岗,舅舅偷拿了外婆的棺材本塞过来三千块钱的“恩情”。
石玉兰还在那头低声下气:“哥,我就做个小手术,出院就能走……”
“玉兰,你别让我难做。”范建打断她,“家里真不方便。”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记耳光。
石月看着母亲瞬间塌下去的肩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裹着她瘦削的背。
她低头。
打开转账界面。
找到那个设置了三年的定时转账。
取消。
确认。
屏幕弹出提示:“您已成功取消向范小伟账户的定期转账。”
然后她拨通了范建的电话。
开了免提。
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舅舅。”
“从下个月开始,小伟的房贷,你们自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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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范建在电话那头愣了三秒。
“小月,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石月把手机搁在走廊窗台上,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慢慢擦母亲手背上刚才抽血留下的碘伏痕迹,“我妈去北京手术,住酒店的钱,我出得起。”
“那你停小伟房贷干什么!”范建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两码事!”
“是一码事。”石月抬起眼,窗玻璃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钱是我的,爱给谁给谁。”
“你——”范建噎住,喘了口气,语调软下来,“丫头,你是不是误会了?舅舅不是不帮,是真有难处……”
“什么难处?”
“就……你弟媳那人,你也知道,计较。”
“所以五年前,你让我帮小伟还房贷的时候,”石月打断他,“怎么不说你儿媳妇计较?”
电话那头沉默了。
石玉兰拽了拽女儿的袖子,摇头。
眼神里全是“算了”。
石月没理。
她等着。
终于,范建的声音冷下去:“石月,你这是要跟舅舅算账?”
“不算账。”石月说,“就是通知您一声。”
“行。”范建撂下话,“你有种。”
忙音再次响起。
这次又重又急。
石玉兰叹了口气,手指绞着病历本的边角:“小月,其实妈住酒店也行……”
“妈。”石月蹲下来,平视着母亲的眼睛,“您还记得五年前,您查出来子宫肌瘤,要做手术,我工资还没发,找舅舅借两万块钱周转吗?”
石玉兰眼神闪躲了一下。
“舅舅当时怎么说来着?”石月替她说,“‘小月啊,不是舅舅不借,钱都套在股市里了,实在挪不开。’”
“后来您手术的钱,是我连着加了两个月班,预支绩效才凑齐的。”
“可同一时间,范小伟看中了那套婚房,首付差十五万,舅舅一个电话打给我,说‘小月,你现在工作好,帮帮你弟弟,房贷先垫着,等他缓过来就还你’。”
石玉兰低下头。
眼泪砸在病历本上,洇开一小团墨蓝色。
“五年了,妈。”石月声音很轻,“六十个月,三十六万。他一分没还过。”
“您这次去北京,是心脏手术。”
“不是旅游。”
“亲妹妹想在亲哥哥家借住一周,等手术。”
“他跟我说不方便。”
石月站起来,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
“那我的钱,给他儿子还房贷。”
“也挺不方便的。”
第二章
回家的地铁上,石月收到了丈夫高竞的微信。
“妈手术时间定了吗?需要我请假陪去北京吗?”
石月盯着屏幕。
指尖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最后只回:“定了,下周三。不用请假,我陪。”
高竞秒回:“钱够吗?我这边项目奖金快发了。”
“够。”
“舅舅家联系好了?”
石月看着最后那句话,扯了扯嘴角。
她截了张图。
是她和范建通话记录的截图。
上面清晰显示着通话时长:1分47秒。
又截了张图。
是取消定时转账的成功提示界面。
一起发给了高竞。
高竞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停了也好。”
隔了两秒。
又补了一条:“早该停了。”
石月没回。
她切出聊天框,点开另一个沉寂许久的家庭群。
群名很温情:“幸福一家人”。
成员:她,高竞,范建,舅妈韩梅,表弟范小伟,还有几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月前,范小伟在群里晒他二胎儿子的满月照。
韩梅@全体成员:“看看我大孙子,多俊!”
当时石月随了八百块钱红包。
高竞私下跟她说:“咱俩结婚,舅舅一家统共给了两千。”
石月当时没接话。
现在,她点开输入框。
打字。
“@范建 @韩梅 舅舅舅妈,跟你们说一声,我妈下周三去北京阜外医院做心脏手术,大概需要住院一周。”
“之前打扰了,不用费心安排住宿了。”
“我已经订好医院旁边的酒店。”
消息发出去。
群里静默了大概五分钟。
韩梅跳出来了。
“小月啊,你看这事儿闹的,你舅舅他就是个直脾气,不会说话。”
“家里是真乱,孩子小,哭闹,怕影响玉兰休息。”
“住酒店好,清净,有利于恢复。”
“手术顺利啊,需要帮忙尽管说!”
语气热情得体。
仿佛一个小时前那个说“不方便”的人不是她丈夫。
石月没再看。
她关了群消息免打扰。
手机塞回包里。
地铁车厢摇晃,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疲惫的脸。
还有身后一个戴着耳机刷短视频的年轻人。
外放声音很大。
一个情感博主正在激昂地喊:“所有单向付出的关系,都是慢性自杀!你的善良,必须有点锋芒!”
石月闭上眼。
锋芒。
她磨了五年。
刀口都快钝了。
第三章
晚上十点,高竞加班回来。
手里拎着一盒还温热的糖炒栗子。
“你爱吃的。”他把栗子放在餐桌上,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妈睡了?”
“嗯。”石月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屏幕上正是北京那家酒店的下单确认页面,“手术前三天住院做检查,术后观察四天左右。我请了一周假。”
高竞走过来,手搭在她肩上,力度有些沉。
“真不用我陪?”
“你那个新项目不是到了关键期?”石月保存页面,合上电脑,“总监位置空出来,多少人盯着。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高竞沉默了一下。
“石月。”他叫她全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认真,“舅舅那边……停了房贷,后续可能会有麻烦。”
“我知道。”石月转过身,仰头看他,“范小伟那套房,月供八千二。我出六千,他自己还两千二。这五年他工资涨了多少我不清楚,但靠他自己那两千二,供不起。”
“你是说……”
“他们很快会找上门。”石月语气平淡,“要么说服我继续当冤大头,要么撕破脸,把当年那三千块钱的‘恩情’翻来覆去地讲。”
高竞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一点潮意。
“不管他们说什么,我站你这边。”
石月看着他。
结婚六年,高竞是个合格的丈夫。
工作努力,收入上交,不抽烟不酗酒,纪念日记得送花。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像合伙经营一家小型公司的搭档,分工明确,账目清晰,感情是资产负债表里一项稳妥但不起眼的固定资产。
很少增值。
也从未盘点。
“高竞。”石月忽然问,“如果今天,需要去北京手术的是你妈,想借住我舅舅家一周,我舅舅拒绝了,你会怎么做?”
高竞愣住了。
他眼神飘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月的虎口。
“这……假设不成立吧?”
“回答我。”
高竞松开了手,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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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她。
“可能会……有点不高兴吧。”他声音含糊,“但毕竟是亲戚,不好闹太僵。”
“所以,”石月也站起来,“你刚才说站我这边,是指支持我停掉房贷。但如果我舅舅一家闹起来,你会劝我‘毕竟是亲戚,算了’。”
高竞转过身,眉头皱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强硬,但没必要把关系彻底搞死。”高竞把水杯放下,语气有些焦躁,“石月,你妈手术在即,需要静养。这时候跟舅舅家撕破脸,他们万一去医院闹呢?你妈受得了吗?”
石月看着他。
忽然觉得有点累。
“所以,你的建议是,为了我妈能‘静养’,我最好继续每月给范小伟打六千块钱,买一个表面的清净?”
“我没那么说!”高竞声音提高了一些,“我只是觉得,你的处理方法太极端了!停房贷可以,不能换个时间?不能私下先沟通好?非得在家庭群里公开说?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石月问,“知道我当了五年傻子,现在不想当了?”
高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抓起西装外套,往书房走。
“随便你吧。”
“你冷静一下。”
书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关上。
石月站在原地。
餐桌上那盒糖炒栗子,热气已经散尽了。
她走过去,打开盒子,拿出一颗。
剥开。
栗肉冷了,有点硬,嚼在嘴里泛着生涩的甜。
她拿起手机。
点开高竞的微信对话框。
打字。
“明天早上,我去律所。”
“咨询一下,怎么把这五年三十六万,连本带利要回来。”
第四章
消息发出去,石月没等回复。
她洗了澡,躺上床。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高竞回了。
只有一个字。
“好。”
石月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锁屏。
第二天是周六。
她没叫醒高竞,自己打车去了市中心一家知名的律所。
接待她的律师姓程,四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石女士,您这个情况,法律上属于赠与。”
“赠与?”石月打断他,“当时说的是‘借’,是‘帮垫’,不是给。”
程律师推了推眼镜:“有借条吗?有聊天记录或录音能证明是借贷关系吗?哪怕有提到‘以后还’这类字眼?”
石月翻出手机。
她和范建的聊天记录早就被清理过。
唯一能找到的,是五年前范建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
范建带着笑的声音响起:“小月啊,你弟弟那房子定下来了,就是首付还差点……你看你现在收入不错,帮弟弟一把,房贷你先帮着还还,等他工作稳定了,舅舅肯定让他还你!”
“等他工作稳定了”……
多么巧妙的模糊。
“程律师,这能算证据吗?”
程律师摇摇头:“不够明确。对方完全可以辩称这是家庭内部的资金互助,是您自愿对表弟的经济支持。法官采信借贷关系的可能性很低。”
石月心往下沉。
“那……就要不回来了?”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程律师话锋一转,“您可以主张撤销赠与。根据民法典,受赠人对赠与人有扶养义务而不履行,或者严重侵害赠与人或赠与人近亲属合法权益的,赠与人可以撤销赠与。”
“范小伟对我有扶养义务?”
“没有。但您母亲石玉兰女士,是赠与人您的近亲属。”程律师目光锐利,“您舅舅范建,作为受赠人范小伟的父亲,在您母亲急需帮助时明确拒绝,且理由牵强。这可以论证受赠人一方对赠与人近亲属的困境持冷漠态度,间接侵害了赠与人您的家庭利益和情感利益。当然,这需要结合具体情节,由法官自由裁量。”
石月听明白了。
赢面不大。
但有一线希望。
“诉讼周期多长?费用多少?”
“这种案件,如果走简易程序,快的话三四个月。律师费按标的额比例收取,三十六万的话……”程律师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前期基础费用加风险代理,大概五万左右。”
五万。
石月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不要钱了,”她抬起眼,“我只要他们承认,他们欠我的。并且,从此两清。有办法吗?”
程律师笑了。
“石女士,法律不处理‘承认’和‘两清’。它只处理权利和义务。”
“不过,”他收起笑容,“有时候,一纸诉状递到对方手里,比任何话语都更能让他们‘承认’。”
从律所出来,阳光刺眼。
石月站在台阶上,给高竞发了条微信。
“问过了,官司能打,但难赢,要花时间花钱。”
高竞很快回:“那就别打了。三十六万,就当买教训。”
石月没回。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银行,她走进去,在ATM机上查了查自己几张卡的余额。
加上高竞早上转过来的两万“手术备用金”,她手头能动用的现金,不到八万。
母亲的手术,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专家点名费、特需病房差价、自费药……林林总总,估计还要准备十万。
她和高竞的积蓄,大部分套在股市和一支不太灵活的理财产品里。
房贷车贷每月要还。
确实不是打官司的好时机。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范小伟。
直接打的电话。
石月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喂。”
“姐!”范小伟的声音透着亲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才看到群消息,大伯母要去北京手术啊?严重吗?”
“心脏问题,要搭桥。”
“哎哟,那可是大事!你怎么不早说!住什么酒店啊,来家里住!我这就让我媳妇把她妈接走,给你和伯母腾地方!”
石月停下脚步。
站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
树影斑驳,落在她脸上。
“小伟,”她声音很平静,“昨天你爸在电话里说,家里不方便。”
“我爸那人不会说话!”范小伟急忙道,“他是怕孩子吵,影响伯母休息!我想好了,我让我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周,家里就咱自家人,清净!”
“不用麻烦了。”石月说,“酒店我已经订好了,不能退。”
“能退能退!损失多少房费,我补给你!”范小伟语气越发慷慨,“姐,咱是一家人,这种时候怎么能让伯母住外面?传出去我范小伟成什么人了?”
石月听着。
忽然问:“小伟,你房贷这个月还了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剩细微的电流声。
过了好几秒,范小伟干笑两声:“姐……你说这个干嘛……”
“就问问。”
“还了……吧。”范小伟含糊道,“我工资卡自动扣的。”
“扣了多少?”
“就……两千多。”
“剩下的六千呢?”
“小伟,”石月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过去,“你爸没告诉你吗?”
“从下个月开始,那六千,我不给了。”
范小伟的呼吸声陡然变重。
“姐……”他再开口时,亲热没了,只剩下压抑的恼火,“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爸没答应让伯母来住?你这是威胁我们?”
“不是威胁。”石月说,“是通知。”
“石月!”范小伟终于撕破了脸,“你别太过分!当年要不是我爸帮你们,你们家能有今天?现在你出息了,翻脸不认人了是吧?”
“你爸帮我们什么了?”石月问,“三千块钱?我连本带利,还了六十个月,三十六万。还不够?”
“那是你自愿的!没人逼你!”
“对。”石月点头,“是我自愿当傻子。”
“所以现在,我不自愿了。”
她挂断电话。
拉黑了这个号码。
动作干脆利落。
手机还没放回包里,又响了。
这次是韩梅。
石月直接挂断,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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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范建。
继续拉黑。
世界清静了。
她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高铁站。”
她改了主意。
今天就去北京。
先把酒店落实。
把母亲安顿好。
至于那些恼人的嗡嗡声……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处理。
第五章
北京阜外医院附近的酒店,价格高得让人心惊。
石月订的是最便宜的标间,也要六百一晚。
一周,加上押金,刷掉了她将近五千块。
办好入住,她拍了几张房间照片,发给母亲。
“妈,房间挺干净的,离医院就过个天桥。”
石玉兰很快打来视频电话。
镜头里的她眼眶又红了。
“小月,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石月把镜头转向窗外,能看见医院高大的住院部楼,“您别操心钱,养好身体最重要。我明天回去接您,高铁票买好了。”
“高竞呢?他没说什么吧?”
“他能说什么。”石月语气淡了些,“妈,我的钱,我自己做主。”
石玉兰在那边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挂了视频,石月坐在酒店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邮件。
请假一周,工作必须提前安排好。
邮件写到一半,高竞的微信语音请求弹了出来。
石月点了接听。
“到北京了?”
“嗯。”
“酒店怎么样?”
“能住。”
“……”高竞那边顿了顿,“石月,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石月手指敲着键盘,“你有事?”
“舅舅下午来家里了。”
石月敲键盘的手指停住。
“带着舅妈,还有范小伟。”
“说什么了?”
“能说什么。”高竞声音里透着疲惫,“先是打感情牌,说你妈当年多不容易,舅舅怎么帮衬。然后说小伟现在多困难,二胎压力大,媳妇没工作。最后说,你要是真停了房贷,那小伟的房子可能就保不住了,银行要收走,他们一家就得流落街头。”
“你怎么回的?”
“我能怎么回?”高竞语气有些冲,“我说这是你们和石月之间的事,我不好插手。他们就一直坐着,不肯走。最后还是我说我晚上有应酬,才把他们请出去。”
石月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们没闹?”
“怎么没闹?”高竞哼了一声,“舅妈哭天抢地,说我们忘恩负义,有钱了就瞧不起穷亲戚。范小伟差点跟你书房的电脑摔了,被我拦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给了他们五千块钱。”
石月猛地睁开眼。
“你说什么?”
“我说,这五千,是我个人给的,算是替石月赔个不是。房贷的事,等妈手术完了,大家再坐下来好好谈。”高竞的声音低下去,“石月,我知道你生气。但妈马上要做手术,不能再受刺激。先拿钱稳住他们,不行吗?”
石月没说话。
她听着电话那头高竞的呼吸声。
听着背景音里隐约的车流声。
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六年的男人。
这个嘴上说“站你这边”的男人。
在她转身去为母亲奔波的时候。
在她最需要他强硬地挡住身后那些吸血的亲戚时。
他选择了最“省事”的方法。
给钱。
息事宁人。
用她的坚持,去垫付他的“懂事”。
“高竞。”石月开口,声音冷得自己都心惊,“那五千块钱,是你自己的私房钱,还是我们共同账户里的钱?”
高竞明显噎住了。
“我……我从备用金里拿的。”
“哪个备用金?”
“就……家庭日常开销那个卡。”
“那张卡里的钱,”石月一字一句,“是我上个月工资转进去的。”
“石月!你非要算这么清楚吗?”高竞终于火了,“是!我用了你的钱去打发你舅舅!但我不是为了这个家安静点吗?不是为了妈能顺利手术吗?你非要在这个时候跟他们死磕,搞得鸡飞狗跳,让妈躺在手术台上还担心家里的事,你就舒服了?”
石月握紧了手机。
指节泛白。
“高竞。”
“我最后问你一次。”
“如果今天,是你妈需要帮助,我背着你,拿你的钱,去补贴那个拒绝帮助我妈的亲戚。”
“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寂静。
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像某种嘲弄。
良久。
高竞的声音传来,干涩,无力。
“石月,这不一样……”
石月笑了。
很轻的一声。
“一样。”
“高竞,我们俩,从来就不一样。”
她挂断语音。
把他微信拉黑。
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然后她继续写邮件。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酒店房间里,格外清晰。
也格外孤独。
写完邮件,她打开手机银行APP。
找到和高竞的联名账户。
操作。
转账。
把她这个月工资剩下的部分,全部转到了自己单独的卡里。
只留下够付下个月房贷和基础开销的数额。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只有远处医院大楼彻夜不息的灯光,和楼下马路上永不停歇的车流。
像一条闪着光的长河。
冰冷地流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母亲还没下岗,家里日子还过得去。
舅舅范建来家里吃饭,喝多了,拍着胸脯说:“玉兰,我就你这一个妹妹,以后有啥事,哥给你撑着!”
那时候的母亲,笑得很安心。
那时候的石月,以为“亲戚”两个字,真的意味着风雨来时的一堵墙。
后来墙塌了。
最先砸下来的砖头,往往就是当初垒墙的人亲手抽掉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微信。
是短信。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内容很短。
“石月姐,我是小伟媳妇。房贷的事,我们再聊聊行吗?我爸妈说了,只要您继续帮衬,他们愿意把老家一套小房子过户给您妈,算补偿。您看,这样大家都体面。”
石月看着这条短信。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不用了。”
“体面这东西,你们家五年前就不要了。”
“现在,我也不要了。”
一周后。
母亲手术顺利,转入普通病房观察。
石月拖着行李箱回到自己城市的家。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她停顿了一下。
推开门。
客厅里灯火通明。
高竞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范建、韩梅、范小伟,一家三口,齐刷刷地坐在对面。
茶几上,摆着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抬头是几个加粗的黑体字。
《赠与合同撤销协议书》。
范建抬起头,看着她,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小月回来了。”
“正好。”
“你把字签了。”
“以前的事,咱们一笔勾销。”
石月的目光落在协议书上。
条款第一条写着:“甲方(石月)自愿放弃追索过去五年共计三十六万元人民币的款项,并承认该款项为对乙方(范小伟)的无偿赠与,永不反悔。”
第二条:“乙方(范小伟)及其家属承诺,不再就此事对甲方及其家人进行任何形式的打扰或诋毁。”
第三条:“本协议签署后,双方亲属关系恢复如常,甲方母亲石玉兰日后如需来京就医,乙方应提供必要协助(视具体情况而定)。”
最后是签名处。
乙方那边,范小伟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龙飞凤舞。
甲方那里,空着。
等着她。
高竞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舅舅他们找律师拟的。签了吧,石月。签了,这事就了了。妈也能清净养病。”
石月没动。
她看着那几张纸。
看着范建殷切又暗藏威胁的眼神。
看着韩梅故作慈祥的笑容。
看着范小伟躲闪的目光。
最后,她看向高竞。
“你让他们来的?”
高竞避开她的视线:“总要解决……”
石月点了点头。
她放下行李箱。
走过去。
拿起那份协议。
仔细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范建。
“舅舅。”
“这协议,谁起草的?”
“我找了个律师朋友。”范建挺了挺胸,“很正规的。”
“哦。”石月把协议轻轻放回茶几上,“那您的律师朋友,有没有告诉您……”
她顿了顿。
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根据《民法典》第六百六十三条,赠与人的撤销权,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
“我妈被您拒绝,是上周二。”
“今天,是第八天。”
“我的撤销权,还在有效期。”
“所以——”
她弯下腰,从自己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同样打印好的。
封面标题是:《民事起诉状》。
原告:石月。
被告:范小伟。
案由:赠与合同纠纷。
诉讼请求:撤销赠与,返还三十六万元及利息。
她把这份起诉状,轻轻压在了那份《赠与合同撤销协议书》的上面。
抬头,对着瞬间脸色煞白的范建一家,笑了笑。
“要签。”
“我也只签法院的调解书。”
“您这份……”
“哪儿来的,拿回哪儿去。”
第六章
起诉状拍在茶几上的声音不大。
但效果堪比惊雷。
韩梅第一个跳起来,手指几乎戳到石月鼻尖:“石月!你疯了?!你真要告你弟弟?!”
“舅妈,”石月往后微微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指,“是他先欠我的。”
“欠什么欠!那是你自愿给的!”
“所以我现在自愿要回来。”石月语气平静,“法律允许。”
范建一把拉住几乎要扑上来的韩梅,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好……好!石月,你出息了!学会用法律吓唬自家人了!”
“不是吓唬。”石月纠正他,“是维权。”
范小伟坐在沙发上,嘴唇哆嗦着,看着那份起诉状,又抬头看石月,眼神里混杂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恐慌。
“姐……你真要做得这么绝?房子要是没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石月目光扫过他,“五年前你买房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每月从工资里扣掉六千,我跟我妈怎么办。”
“你——”范小伟被噎得满脸通红。
高竞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他一把拽住石月的手腕,把她往书房拉。
“你跟我进来!”
书房门关上。
隔绝了客厅里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
“石月!”高竞压低声音,额角青筋跳动,“你非要闹到法院?你知道打官司多耗神吗?妈还在医院躺着!”
“所以呢?”石月甩开他的手,“所以我就该签了那份卖身契,承认那三十六万是我活该送的,然后求着他们以后对我妈好点?”
“那至少是和平解决!”
“用我的委屈换来的和平,叫投降。”石月看着他,“高竞,从你背着我给他们五千块钱开始,你就已经替我投过降了。结果呢?他们拿着你的钱,找律师写了份更霸道的协议,直接堵到家里来逼我签字。这就是你要的和平?”
高竞语塞,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那你想怎么样?真打官司?赢了还好,万一输了呢?钱要不回来,还彻底撕破脸,妈以后在亲戚圈里怎么做人?”
“妈这辈子,就是太在乎‘做人’,才活得这么累。”石月声音低下去,却更坚定,“至于亲戚圈……舅舅一家把这事在群里、在老家宣扬得人尽皆知的时候,他们考虑过妈怎么做人吗?”
她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手机。
开机。
点开一段录音。
音量调到最大。
范建的声音从老旧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市侩的精明:
“……小月,你弟弟这房贷,你就当帮舅舅存钱了。等舅舅手头宽裕了,连本带利还你!你放心,舅舅还能坑你?”
接着是石月年轻些的声音,带着犹豫:“舅舅,我每个月也要交房租,还要给我妈生活费……”
“哎呀,你妈有退休金!够花!你先紧着你弟弟!就这么说定了啊,下个月六号,别忘了转账!”
录音结束。
书房里一片死寂。
客厅外的嘈杂也瞬间安静。
石月按下暂停键,看向高竞煞白的脸。
“这是五年前,他来家里找我谈这事的时候,我偷偷录的。”她笑了笑,“没想到吧?从那时候起,我就没完全信过他们。”
“你……”高竞喉咙发干,“你一直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心软可以,但不能不长记性。”石月关掉手机,“可惜,记性长得太慢。”
她拉开门,走回客厅。
范建一家三口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刚才那段录音,他们听得清清楚楚。
“舅舅,”石月看着范建瞬间垮下去的脸,“‘连本带利还我’,是您亲口说的。”
“利息我不要了。”
“本金三十六万。”
“您是现在转账,还是等法院传票?”
范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韩梅一屁股坐回沙发,捂住脸,发出呜咽声。
范小伟猛地站起来,眼睛血红:“石月!你录音?!你他妈算计我们?!”
“算计?”石月点头,“对,算计你们会赖账,算计你们会翻脸不认人。可惜,算计对了。”
她拿起茶几上的起诉状和那份可笑的协议书。
“起诉状副本,我会寄到你们家。”
“协议,你们自己处理。”
“现在,请你们离开我家。”
“我要休息了。”
范建颤抖着手,指着石月,半晌,颓然放下。
他什么也没说,拉起还在啜泣的韩梅,拽着浑身僵硬的范小伟,踉踉跄跄地走向门口。
门打开。
又关上。
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高竞从书房走出来,看着石月靠在玄关墙上,闭着眼,脸色苍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石月先开了口。
“高竞。”
“我们离婚吧。”
第七章
高竞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离婚。”石月睁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明天周一,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石月!”高竞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就为了这件事?就因为我给了他们五千块钱?!”
“不止。”石月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从我妈生病,舅舅拒绝帮忙开始,到我停掉房贷,你每一次的反应,都让我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哪条路?非要跟亲戚撕破脸,闹上法庭,六亲不认的路?”高竞眼睛红了,“石月,过日子不是打官司!人情世故你懂不懂?!”
“我懂。”石月点头,“所以我用了五年时间,去懂舅舅家的人情世故。结果呢?他们把我的懂事,当成了软弱。”
“那你现在是在报复!”
“不。”石月摇头,“我是在止损。对舅舅家是,对你,也是。”
她走回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衣服,电脑,重要的证件和文件,母亲的一些病历资料。
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做一件早就规划好的工作。
高竞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行李箱摊开在地上,一件件往里放。
“石月,我们谈谈。”他声音软下来,带着恳求,“就算我有错,我们可以沟通,可以改。没必要走到离婚这一步。”
“沟通?”石月手上动作没停,“这一个月,我们沟通过多少次?我说我累,你说忍忍。我说我寒心,你说想开点。我说我要反抗,你说算了。高竞,你的沟通,就是让我不断降低底线,去适应你认为‘正确’的规则。”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立起来。
“我适应不了。”
“也不想适应了。”
高竞堵在卧室门口,不让开。
“那妈呢?妈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我们这时候离婚,她受得了吗?”
石月动作顿了一下。
“我会跟她解释。”
“怎么解释?说因为她哥哥不让她住,导致你女婿站错了队,所以你女儿要离婚?”
“高竞!”石月终于提高了声音,眼底压抑的火苗窜起,“别把我妈扯进来当你的挡箭牌!决定离婚的是我,原因在你,在我,在我们之间!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高竞被她的气势慑住,后退了半步。
石月拖着行李箱,从他身边挤过去。
走到门口。
她停下,没回头。
“明天九点。”
“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别迟到。”
门开了,又关上。
这一次,是她离开。
高竞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下行嗡鸣声渐渐消失。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那份刺眼的起诉状,和那份可笑的协议书,散落在茶几上。
他走过去,慢慢蹲下,捡起那张起诉状。
原告:石月。
被告:范小伟。
白纸黑字。
那么清晰,又那么陌生。
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石月穿着简单的白裙子,笑着对他说:“高竞,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
他以为的一家人,是包容,是妥协,是维护表面的和谐。
石月要的一家人,是底线,是并肩,是关起门来一致对外的硬气。
他给错了。
也给晚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是石月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起诉的事,不用你管。离婚协议我晚点发你,财产分割,按法律来。”
高竞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总,抱歉周末打扰您。您上次说认识阜外医院的主任,能不能再帮我联系一下?对,我岳母,想问问术后康复和复查的事……”
“费用?费用没问题,麻烦您一定帮我约到最好的专家。”
“另外,王总,您公司的法务部,最近接不接个人的赠与合同纠纷案子?对,我想咨询一下……”
烟头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一点微弱的,试图重新燃起的火。
第八章
石月没回母亲那里。
她在公司附近找了家酒店住下。
刚安顿好,母亲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屏幕里,石玉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小月,你舅舅……下午给我打电话了。”石玉兰语气小心翼翼。
石月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难听的,就是……唉,哭了。”石玉兰叹了口气,“说他没想到你会这样,说他当年那三千块钱是真心的,没想过要你还成这样……”
“妈,”石月打断她,“他哭,是因为我停了他的房贷,还要告他儿子,他慌了。不是因为愧疚。”
石玉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小月,妈不是怪你。妈知道你委屈。就是……心里有点难受。那毕竟是我亲哥。”
“妈。”石月放柔了声音,“亲哥不会在亲妹妹要做心脏手术的时候,因为怕孩子吵,就把人往外推。”
石玉兰眼圈又红了,点了点头。
“妈知道。”
“你做得对。”
“就是……你跟高竞,没事吧?他下午也给我打电话了,问了好多术后护理的事,还说要联系北京的专家帮我安排复查。听着有点怪。”
石月垂下眼睫。
“我们……有点矛盾。在处理。”
“严重吗?”
“……嗯。”
石玉兰看着屏幕里女儿疲惫却平静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再追问。
只是说:“小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妈这身体,以后不拖累你,就是最大的福气了。别的,你自己拿主意。”
“妈……”石月鼻子一酸,强忍住,“您好好养病,别瞎想。钱的事,官司的事,都别操心。有我。”
挂了视频,石月靠在酒店床头,长久地发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石女士吗?您好,我是高竞先生委托的律师,姓程。”
石月愣了。
程律师?
“程律师,您……”
“高先生委托我,全权代理您诉范小伟赠与合同纠纷一案。”程律师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他提供了相关资料,包括那段录音。我认为,结合对方在您母亲急需帮助时的冷漠态度,主张撤销赠与的胜诉几率,比我们之前预估的要高。”
石月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另外,高先生希望我转告您,他已经以您的名义,预付了本案的律师费和相关诉讼费用。请您不必为官司开销担心。”
“他……”
“他还说,”程律师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次,他站您这边。用行动站。”
电话挂断后很久,石月才缓缓放下手机。
她点开微信。
高竞还在黑名单里。
她把他拉了出来。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拉黑他之前,他那句“这不一样”。
她打字。
打了又删。
最后只发过去两个字。
“谢谢。”
高竞几乎是秒回。
“应该的。”
隔了几秒。
又一条。
“起诉状副本,我今天已经寄给范小伟了。用的特快专递,明天就能到。”
石月看着那行字。
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好。”
“离婚协议,我明天发你。”
这次,轮到高竞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久久没有消息。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第九章
范小伟收到法院传票和起诉状副本的那天下午,石月接到了范建的电话。
不是之前的号码,估计是换了新卡。
这次,范建的语气不再是愤怒或虚伪的亲热,而是带着一种彻底败退后的颓丧。
“小月。”
“钱,我们想办法凑。”
“你撤诉吧。”
石月正在酒店里修改离婚协议草案,闻言停下了打字的手。
“怎么凑?”
“把……把老家那套小房子卖了。”范建声音沙哑,“大概能卖三十万出头。剩下的……我们借。”
“舅舅,”石月问,“卖了房子,你和我舅妈住哪儿?”
“租房子。”范建苦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小伟的房子被银行收走。”
石月沉默了片刻。
“房子别卖了。”
范建一愣:“什么?”
“三十六万,我可以不要。”石月看着电脑屏幕上离婚协议的条款,语气平静,“但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从此以后,我们家的事,不管是借钱、借住,还是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们一家,不许开口,也不许插手。”
“第二,我妈是你亲妹妹,以后她老了,有任何需要,你们必须随叫随到。不是虚的,是实的。就像这次她需要住一周,你们就得腾地方。”
“第三,”石月顿了顿,“公开道歉。不是在咱们那个小家庭群里,是在所有有老家亲戚的大群里,承认你们当年让我还房贷是占了便宜,承认这次拒绝我妈不对,承认这五年,是我们家帮了你们,不是你们施舍了我们。”
电话那头,范建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小月……”他声音发抖,“前两条,我都答应。第三条……能不能给我留点脸?舅妈她……也要面子。”
“面子?”石月笑了,“舅舅,你们把‘忘恩负义’的帽子扣在我头上的时候,想过给我留面子吗?你们在老家到处说我‘有钱了就翻脸’的时候,想过给我妈留面子吗?”
“不公开道歉,就法庭见。”石月声音冷下去,“法官怎么判,我怎么执行。少一分,我就申请强制执行。”
范建彻底没了声音。
半晌。
他哑着嗓子说:“我……我跟他们商量一下。”
电话挂断。
石月知道,他们一定会答应。
卖房租房,对于过了大半辈子安稳日子的范建和韩梅来说,比公开道歉更难以承受。
那点可怜的面子,在真金白银和颠沛流离面前,不值一提。
果然,一个小时后,范建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
同意了所有条件。
并且附上了一段道歉的文字草稿,问石月这样写行不行。
石月扫了一眼,回复:“可以。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发到‘幸福一家人’和‘范家大院’两个群里。我看到后,会去法院撤诉。”
处理完这件事,石月才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她写得很简单。
房子是婚后买的,共同财产,一人一半。但高竞婚前付的首付比例高些,她愿意在分割时酌情少拿。
车子归高竞,存款对半。
股票和理财,按市值分割。
没有孩子,简单很多。
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发给了高竞。
几乎是同时,高竞的回复就来了。
“协议我看了。”
“房子归你,我不要。”
石月皱眉。
打字:“为什么?”
“首付我爸妈出了一大半,但月供是你和我一起还的。这些年家里开销,你也承担了不少。这房子你住惯了,留着吧。”
“那你呢?”
“我搬出去。公司附近有公寓可以租。”
石月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买房时,两人一起逛家具城,为买真皮沙发还是布艺沙发争论不休。
想起一起在阳台上种的多肉,不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浇水。
想起深夜加班回来,总有一盏灯亮着,锅里温着粥。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曾经构成“家”的全部意义的东西。
正在被一纸协议,冷静地分割,归类,贴上标签。
她打下三个字。
“对不起。”
高竞回得很快。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石月,律师告诉我,官司赢面很大。程律师说,你那段录音是关键证据,证明他们当初有‘以后还’的承诺,并非单纯赠与。他还找到几个类似判例,对我们有利。”
石月怔住。
她没想到,高竞不仅委托了律师,还自己去研究了判例。
“你……”
“我以前觉得,息事宁人、维护表面和平,就是对你好,对这个家好。”高竞的消息一条接一条,“现在我明白了,你要的不是我帮你做决定,不是我在背后和稀泥。你要的是我跟你站在一起,哪怕面前是刀山火海,是亲戚反目,我也得站在你身边,而不是站在你身后,或者站在对面。”
“这次,我站错了。”
“下次……”
他停住了。
没有下次了。
他们已经要离婚了。
石月看着那句“下次”,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疼得尖锐。
又带着一种迟来的,酸楚的释然。
她最终什么也没回。
关掉了聊天框。
点开了母亲的主治医生微信,询问出院和康复注意事项。
生活总要继续。
用伤痕累累,但终于挺直的脊梁。
第十章
一周后,石玉兰出院,回到老家休养。
石月请假回去陪了几天。
母亲精神不错,绝口不提舅舅家的事,只是反复叮嘱她:“小月,以后多为自己想想。妈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别委屈自己。”
石月点头说好。
范建果然在约定的时间,把那份措辞艰难但意思明确的道歉声明,发到了两个大家族群里。
一时间,群里炸开了锅。
有不明就里劝和的,有冷嘲热讽的,也有几个平时受过石玉兰帮助的远亲,站出来说了几句公道话。
石月没看。
她设置了免打扰。
从群里消失了。
就像她从那段单向付出、充满算计的亲情关系里,彻底消失一样。
回城的高铁上,她收到了程律师的消息。
“石女士,对方已将三十六万元,分两笔打到了您指定的账户,一笔三十万,一笔六万。请您查收。”
“另外,对方已签署《和解协议》,承诺履行您提出的三项条件。本案可以申请撤诉。”
石月登录手机银行。
看着账户里多出的三十六万。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释然。
只有一种沉重的,钝钝的踏实感。
像一场持续了五年的高烧,终于退了。
留下的是虚脱,和清晰的、结痂的伤口。
她给程律师回复:“辛苦了,请帮我办理撤诉。律师费多少?我转给您。”
程律师回:“高先生已经付过了。”
石月看着那句话,沉默了一会儿,问:“程律师,您是高竞的朋友吗?”
“是校友。”程律师答得坦荡,“他这次,很认真。”
石月没再问。
她关上手机,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春天快到了,地里已经有了零星的绿色。
回到城里,她直接去了律所。
不是程律师那家,是另一家,专门处理婚姻案件的。
她约了律师,正式提交了离婚协议,申请离婚登记。
从律所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她接到高竞的电话。
“石月,我在你酒店楼下。”
“有事?”
“嗯。见面说。”
石月下楼,看到高竞的车停在路边。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更清晰,眼神里少了些以往的圆滑,多了点沉淀下来的东西。
“给你。”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石月接过,打开。
里面是房产证的复印件,还有一份签好字的《房产赠与协议》。
“房子过户给你的手续,我咨询过了,流程不复杂。这份协议我签了字,你拿着去办就行。”高竞看着她,“别拒绝。这是我该给的。”
石月拿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件袋,喉咙发紧。
“高竞,没必要这样。按法律分割就行。”
“法律是底线。”高竞摇头,“我给不了你感情上的并肩,至少物质上,不能让你吃亏。”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我托王总联系了阜外医院的李主任,他是心外科权威。妈半年后的复查,可以直接约他的号。预约单和联系方式,我也放在里面了。”
石月低下头,看着文件袋。
夕阳的光透过纸袋的边缘,落在她手上,暖融融的。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高竞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石月,离婚协议我签了。时间你定,我随时配合。”
“下周三吧。”石月抬起头,“上午九点。”
“好。”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街灯渐次亮起。
“我走了。”高竞拉开车门。
“高竞。”石月忽然叫住他。
高竞回头。
“如果……”石月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没有舅舅这件事,我们会不会……”
“不会。”高竞打断她,回答得很快,也很肯定,“问题一直都在。只是这件事,把它捅破了。”
他看着石月,眼神复杂。
“石月,你是个活得很用力,也很真实的人。我以前不懂,总想把你拉回我觉得‘安全’的轨道。”
“现在懂了,也晚了。”
“祝你以后……”
他停住,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保重。”
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霓虹初上的街道尽头。
石月站在原地,抱着那个文件袋,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把她拉回现实。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小月,到家了吗?你赵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老中医,说调理心脏特别好,在邻市。你下周要是没事,陪妈去看看?”
石月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打字回复。
“好。”
“我陪您去。”
然后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微凉的晚风。
走向地铁站。
包里,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和那份更早的和解协议,安静地躺在一起。
一份是结束。
一份是开始。
都是她亲手挣来的。
下一步去哪?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步,都要踩在自己的心上。
沉一点。
稳一点。
再也不为谁妥协。
也再也不怕,一个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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