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记忆：1978年，皋兰县人民自发送别县委书记葛曼

1966年8月，兰州皋兰。

那一年的夏天似乎格外漫长。但对于皋兰的百姓来说，比炎热更难以承受的，是一个人的离去。

8月26日，县委书记葛曼在动荡中含冤离世，年仅49岁。消息传出，成千上万的百姓冒着风险，自发来到他的遗体前。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人们只是想来送他一程。队伍蜿蜒在山坡上，哭声压过了风声。

一个县委书记的葬礼，为何让一座县城为之悲恸？

故事要从九个月前说起。

一、“服从组织决定”

皋兰县城

1965年9月，葛曼接到通知：调任皋兰县委书记。

此前，他担任中共临夏地委副书记、自治州党委第一书记。从州委书记到县委书记，职务降了，工作的艰苦程度却升了——皋兰是全省最贫困的县之一，十年九旱，当地人形容“种一葫芦收一瓢”。

身边有人替他惋惜。葛曼只说了六个字：“服从组织决定。”

赴任前，他向同事袒露心迹：“皋兰缺水，老百姓苦了几辈子。在皋兰当领导，不解决水的问题，就不是老百姓喜欢的官。”

这句话，成了他在皋兰九个月的全部注脚。

二、“让群众饿肚子，就是失职”

葛曼1917年出生于一个革命家庭，是葛霁云烈士的独生子。1936年底，经南汉宸引荐，他奔赴延安，进入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深造。抗战时期，他的足迹遍布华北敌后战场，当过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干事、宣传队队长、太岳《新华日报》特派记者。

1946年春，他奉命调入甘肃工委。彼时的甘肃，国民党反动势力盘踞，党组织遭受严重破坏。葛曼临危受命，先后担任特派员、统战组长，在陇东地区制定了“稳扎稳打、逐步恢复”的策略，重建秘密交通线，在敌人眼皮底下建立起一个个地下联络点。

1949年平凉解放后，他历任地委秘书长、省委统战部办公室主任、省人民政府文化委员会委员。1955年，他来到临夏，担任地委副书记、自治州党委第一书记。

1961年，国民经济遭遇严重困难，临夏农村出现农民浮肿、人口死亡的严峻局面。葛曼走遍全州乡村，看到百姓勒紧裤腰带度日，多次在会议上哽咽：“我们是党的干部，让群众饿肚子，就是失职！”

他顶住压力，率先提出在不改变生产资料所有制的前提下，实行包工包产到户的临时措施。州委接连发出三个文件，明确了具体办法。政策实施后，粮食产量逐步回升，许多濒临绝境的群众得以渡过难关。

尽管这一做法后来受到不公正批判，葛曼始终坚信：“只要对群众有利，就算受点委屈也值得。”

历史最终证明了他的远见。多年后，当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推开，临夏的老人还会说起：当年葛书记在的时候，咱们就这么干过。

三、“葛书记不像官”

在临夏工作的十年，葛曼一直保持着朴素的作风。他的办公室兼宿舍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身上的衣服总是打了补丁还在穿。下乡时，他坚持与群众同吃同住，拒绝特殊招待。当地干部群众都说：“葛书记不像官，倒像我们的自家人。”

到了皋兰，他依然如此。

到任后，他跑遍了全县10个公社的大部分生产队。白天顶着烈日察看地形，晚上在油灯下研究水文资料。他发现，皋兰的根本出路在于发展水利——只有引来黄河水，才能彻底改变干旱面貌。

在他的积极争取下，省上支持将大砂沟提黄灌溉工程列为重点项目。1966年6月，工程破土动工。葛曼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和民工一起扛铁锹、抬石料，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他还根据调研结果，提出了河口到石洞寺再到西岔段家川的水利工程规划，为皋兰水利建设绘制了长远蓝图。

他的座右铭是“少说多做，尽量少表态，多为群众着想”。在党内，他从不以领导者自居，不让别人叫他“书记”，只许称“老葛”或直呼其名，也不准下级称他的讲话为“指示”。下乡时，他徒步走村串户，遇到群众有困难，当场就督促解决。有一次，他看到一位老大娘家里没粮吃，当即让随行人员从自己的口粮里匀出20斤面粉送到她家。

四、“失声痛哭的硬汉”

1966年8月8日深夜，皋兰遭遇特大洪水。

葛曼不顾个人安危，徒步行走十几公里察看灾情。途中几次险些被洪水冲走。当看到被冲毁的土地、庄稼和刚建起来的水利设施时，这位在枪林弹雨中从未落泪的硬汉，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些日子，他日夜奔波在救灾一线。没有人想到，这竟是他为皋兰百姓做的最后几件事。

18天后，他离开了人世。

五、“送他一程”

1978年9月，葛曼冤情昭雪。他的遗体从皋兰荒山坡迁至兰州市华林山烈士陵园安葬。

迁葬那天，很多老人从皋兰赶到兰州。他们说，当年没能送他最后一程，今天一定要补上。

葛曼在皋兰只工作了九个月。九个月能做什么？他没能看到大砂沟工程完工，没能看到黄河水引入皋兰的那一天。但他让一座县城的百姓记住：有一个县委书记，和他们在工地上一起扛过石头，把自己口粮分给没粮吃的老大娘，在洪水面前徒步十几公里察看灾情，临终前惦念的，还是皋兰的水。

后来，大砂沟、西电两大水利工程相继建成。当年他绘制的蓝图，一一变为现实。

如今，在中共皋榆工委纪念馆里，葛曼的事迹被静静陈列。展板上称他为“焦裕禄式的干部”。

其实，在皋兰百姓心里，他就是葛书记——那个不像官的自家人，那个让他们心甘情愿冒着风险去送一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