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云沫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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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PET-CT报告,我看了整整十分钟。
屏幕上那些以前密密麻麻的亮点,真的没了。肝脏上的、腹膜后的、锁骨上的,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干净的、暗色的轮廓。
主治医生推门进来,难得地露出笑容:“影像学上达到完全缓解。从检查结果看,体内已经没有明确的活动性病灶。”
我扶着墙才站稳。老公开着免提给他妈打电话:“妈,好了!医生说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婆婆压抑不住的哭声。
那天晚上,我们买了一瓶可乐——他确诊之后,全家戒糖戒饮料,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破例。儿子举着杯子喊“爸爸万岁”,他眼眶红了,但一直在笑。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
我们以为,这场仗打赢了。
三年前,他确诊时儿子刚上小学一年级。
那天他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把诊断书递给我:胃癌晚期,腹腔广泛转移,不能手术。
医生说得直白:“积极治疗的话,目标是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治愈的可能性很低。”
他没被这话吓住,反而问我:“延长是多久?”
医生说:“不好说,有的人几个月,有的人两三年。”
他点点头,说:“那就奔着三年去。”
三年,一千多天。我们真的奔了三年。
新药,是那个时代给晚期病人最大的变数。
医生的原话是:“现在新药很多,有的还在临床试验,有的刚上市。你们愿意试吗?”
我们愿意。
第一个方案,用了四个月,肿瘤稳定,没长也没小。医生说“有效”,我们高兴得像过年。
第二个方案,用了半年,耐药了。CT显示新发肝转移。
第三个方案,入组的临床试验,双盲,不知道吃的是药还是安慰剂。三个月后复查,肿瘤进展。揭盲才知道,是安慰剂组。
第四个方案,自费的。一盒两万八,一个月三盒。医保不报,全自费。
那时候家里还剩多少钱?我不敢算。只记得每次去药房刷卡,那个数字跳出来的时候,心都跟着抖一下。但他说想吃,我们就买。
房子是第四个方案开始吃的时候卖的。
我们那套房子不大,在二线城市,卖了两百多万。中介签合同那天,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那是我和他结婚时买的房,儿子在那儿学会走路,在那儿过了八个春节。
卖房的钱,一半买了药,一半存着,等着买下一个药。
亲戚朋友都劝:“差不多了吧,别把底都掏空。”
他听了,不说话。晚上躺在床上,忽然问我:“你觉得我自私吗?”
我说:“你活着就不自私。”
他没再说话,只是握紧我的手。
第六个方案,起效了。
那是我们试的第六种方案。前面五个,有的无效,有的有效但很快耐药。到第六个的时候,说实话,已经不敢抱希望了。
但就是它。
吃了两个月,复查,肝上那个最大的病灶小了一半。他精神状态也好了,能自己下楼走两圈,能陪儿子写作业。三个月后,就是那张PET-CT,肿瘤消失。
医生说这叫“完全缓解”,是晚期胃癌里极少见的好结果。
他出院那天,抱着儿子转了好几圈,把儿子转得咯咯笑。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婆婆炖了一锅排骨汤。一切都好得像一场梦。
梦醒了,是三个月后。
那天他说头疼。早上起来就疼,吃了止痛药没用,下午疼得更厉害。
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还不愿意:“肿瘤都没了,能有什么事?”
增强磁共振做完,医生把我叫进谈话室。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三年来,每次坏消息都是这种表情。
“颅内多发转移灶,最大的在额叶,已经形成占位效应。”
我脑子嗡的一声:“他全身的肿瘤不是都没了吗?”
医生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全身影像学完全缓解,不代表体内真的没有一个癌细胞。可能极少数耐药的细胞早就进入了血液,躲过了药物的追杀,最后在脑这个‘避难所’里长起来了。血脑屏障的存在,让很多药物进不去大脑。所以……”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从确诊脑转移到离开,一共四十七天。
这四十七天里,他经历了全脑放疗、脱水降颅压、抗水肿。头疼好一点,但人开始不对劲。
先是记性差。刚问过的事,转头又问。后来是认错人,把我认成他妈,把我妈认成陌生人。再后来,开始说胡话,说有人要害他,说病房里有监控,说要带儿子逃跑。
有一天半夜,他忽然醒了,看着我,眼神是清醒的。我赶紧凑过去,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我把钱花光了。”
我摇头,眼泪砸在他手上。
他继续说:“房子也没了,儿子以后……”
我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最后说了一句:“我想回家。”
可他已经回不了家了。需要吸氧,需要输液,需要24小时监护。那套我们卖掉的房子,已经住着别人。
最后那天,儿子来医院看他。
他已经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儿子站在床边,叫了好几声“爸爸”,没反应。儿子转身问我:“爸爸什么时候回家?”
我说:“快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骗谁。
那天晚上,他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监护仪上的线慢慢拉直,护士进来关掉机器,拉上白布。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确诊那天,医生问“治不治”,他抢在我前面说“治”。
三年,一千多天。我们卖了房子,试遍了新药,经历了短暂的“完全缓解”,最后倒在脑转移这个终点上。
有人问我后不后悔。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记得最后那个清醒的夜晚,他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没有这些新药,三年前他就走了。他不会看见儿子上二年级,不会陪儿子过三个生日,不会在那个秋天的下午抱着儿子转圈。
那些日子,是真的。
那个肿瘤消失的PET-CT报告,还在我手机里存着。他举着报告笑的那张照片,也还在。
昨天儿子问我:“爸爸还会回来吗?”
我说:“爸爸不回来了,但他陪你的那些日子,都在你心里。”
儿子似懂非懂,点点头,继续玩他的积木。
窗外的阳光很好,和那天他出院时一样好。
我忽然想起他最后那句“我想回家”。他不知道,那个家虽然没了,但他在的地方,就是儿子的家。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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