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卷里的风骨：鲜于枢用一支劣笔，写尽元代文人的狂与傲

在元代书坛，鲜于枢的名字总与赵孟頫并肩，却又比赵孟頫多了几分“野气”。他的《送李愿归盘谷序》残卷，便是这种气质的最佳注脚——这不仅是一件书法神品，更是一段文人风骨的活化石。

一、一支劣笔，写就传世神品

大德四年（1300年），鲜于枢客居山东东昌，友人吉甫兄之子带着纸张前来求书。彼时他手边没有趁手的文房，所用之笔皆是南人仿制的劣笔，墨锋易散，竟先后换了五支才完成此卷。

鲜于枢在卷后自跋中谦称“拙恶之讥，所不敢辞”，可就是在这样“将就”的条件下，他笔下的线条却如铁索横江，力透纸背。开篇“夫前呵从者塞途”八字，墨色浓淡相间，笔势开张，仿佛能听见车马喧嚣；写到“起居无时，惟适之安”时，行草相间，线条灵动如流水，将隐士的洒脱跃然纸上。

这卷残本虽缺开篇108字，却丝毫不影响其艺术张力。清人评其“清森峭劲、风骨棱棱”，恰是对它最精准的注脚——没有精致的工具加持，却靠腕底千钧之力，让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二、借韩愈之文，抒胸中块垒

鲜于枢选择书写韩愈的《送李愿归盘谷序》，绝非偶然。这篇文章借隐士李愿之口，批判官场浮华，颂扬隐逸之乐，恰好与鲜于枢的人生选择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他一生耿直，看不惯官场的蝇营狗苟，中年便辞官归隐，寄情于书画。当他写下“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时，想必是带着对过往的反思；而“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的句子，又何尝不是他晚年心境的写照？

这种“文心与书心”的共振，让这卷书法超越了单纯的笔墨技巧。它不再是对古人的临摹，而是鲜于枢借韩愈之文，抒发自己胸中的块垒。每一个字的提按顿挫，都藏着他对世俗的不屑，对自由的向往。

三、残卷传奇：从赵宦光到上海博物馆

这卷残本的流传史，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书画收藏史。它先后经明赵宦光、清缪曰藻、曾燠等名家递藏，每一位收藏者都在卷后留下了题跋，字字皆是赞誉。

明王穉登在跋中称其“如云端野鹤，涧畔寒松，风骨稜稜，令人不敢正视”；近代狄平子则赞其“端甚明畅，并作八分书弁卷首”。这些题跋不仅是对作品艺术价值的认可，更串联起了它跨越七百年的传奇。

最令人唏嘘的是，它曾被收入《石渠宝笈》，藏于圆明园，却在那场大火中幸免于难。1951年，上海博物馆从一位老人手中购得此卷，让这件传世神品终于有了安稳的归宿。如今，它静静躺在上博的展柜里，墨色虽旧，却依然能让每一个观者感受到来自元代的震撼。

四、元代书坛的“守正”之光

与赵孟頫倡导的“复古”不同，鲜于枢的书法更像是一种“守正”。他上追魏晋，取二王的灵动；下法唐人，得颜真卿的厚重。在《送李愿归盘谷序》中，这种融合达到了极致：

- 笔法：中锋立骨，线条圆劲如屈铁，侧锋辅之，增添灵动，提按顿挫分明，枯笔飞白见筋骨。

- 结体：取颜真卿开张之势，中宫紧收而四面开张，欹侧多变，于险绝中求平正。

- 章法：楷行草相间，疏密错落，气脉贯通如江河奔涌，毫无板滞之弊。

在那个“尚意”书风盛行的时代，鲜于枢没有随波逐流，而是坚守着对传统的敬畏。他用一支劣笔证明了：真正的书法，从来不是靠工具堆砌，而是靠腕底的功力与胸中的意气。

结语：墨间风骨，千年不泯

当我们凝视这卷残本时，看到的不仅是鲜于枢的笔墨，更是元代文人的精神图谱。它让我们明白，书法从来不是孤立的艺术，而是历史的载体，是文人风骨的寄托。

在这个追求速成与流量的时代，鲜于枢的故事更显珍贵。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艺术，从来不是用来表演的，而是用来修身的；真正的大师，从来不是靠炒作成名的，而是靠日复一日的临池，打磨出属于自己的风骨。

这卷残本，虽缺了开篇，却完整地保留了鲜于枢的狂与傲。它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元代书坛的气象，也照见了我们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对传统的敬畏，对自我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