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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门十四日
一、乾隆八年六月初六
那年的夏天热得邪性。
虎门海面平得象一块烙铁,日头晒下来,水汽蒸腾,远看大虎、小虎两座山,倒象是浮在云里。守港的兵丁拄着长矛打盹,耳边只有潮水一下一下舔着船底的声音。
午时三刻,三艘船从海平线冒出来。
兵丁起初没在意——虎门是广州出海的总口,每日商船络绎,有什么稀奇?可那船越走越近,船身吃水极深,桅杆上飘的旗不是荷兰的,也不是佛朗机的,而是一面从未见过的旗。待看清甲板上的人,兵丁手里的矛险些落地:那些人卷发赤须,相貌狰狞,船舷边刀枪森列,明晃晃地刺着眼。
“洋兵!洋兵来了!”
锣声大作,东莞城守营登时炸了锅。有人披甲,有人备马,有人已经奔着知府衙门去了。半个时辰后,消息传遍东莞城:英吉利国三艘战船闯入虎门,来意不明,请速发兵!
知县印光任接到禀报时,正在后衙批一件钱粮的公文。他搁下笔,抬起眼皮看了那气喘吁吁的差役一眼,没说话。
差役急了:“大老爷,洋人刀都亮出来了!”
印光任仍不说话。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他手植的一丛竹子,竹叶纹丝不动。他看了一会儿,才问:“知府大人怎么说?”
“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正点兵呢!”
印光任叹了口气。
他知道,知府是个好人,也是个急性子。好人急性子碰到洋人兵船,弄不好就是一场血战。可虎门是什么地方?是广州的咽喉,是西洋各国商船入粤的必经之路。一旦开了炮,无论输赢,朝廷怪罪下来,第一个掉脑袋的就是地方官。
他回到案前,铺纸磨墨,给知府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兵者凶器,请待上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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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广州协的副将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印光任接到知府的回文:广州将军已有令,着广州协副将蒙应瑞即日启程,赴虎门处理夷务,东莞知县印光任协同办理。
印光任把公文看了三遍。
蒙应瑞。这个名字他听过。四川保宁府阆中人,康熙五十九年西征立功,祖孙三代受封,在阆中北门钦赐御笔“元戎第”宅匾功臣。这些年辗转川北、成都、京师、直隶、江西,如今在广州协当副将,从二品的武官,比他一个七品知县高了不知多少。可这样的人,能懂洋务吗?武官见了洋人,多半是喊打喊杀,来了怕不是添乱?
他正想着,外面来报:蒙副将到了。
印光任迎出去,见一个四十上下的汉子站在衙门口,身材魁梧,肤色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在海上吃过风的。可那双眼却不像寻常武官那般凶悍,倒是沉沉的,看人的时候象是在掂量什么。
“印知县?”蒙应瑞抱拳,“一路赶得急,没惊着您吧?”
印光任一怔。他本以为这武官会摆架子,会催他调兵,会拍桌子说“洋人欺到头上还等什么”——可这人一开口,竟是先问他有没有被惊着。
“副将大人辛苦。”印光任还礼,“洋船的事……”
“进去说。”蒙应瑞压低声音,“这外头人多眼杂。”
两人进了后堂,屏退左右。蒙应瑞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笑了:“印知县,您那八个字写得真好。‘兵者凶器,请待上命’——知府给我看了。要不是这八个字,昨天夜里东莞的兵就杀出去了。”
印光任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人过奖。只是下官愚见,那洋船来意不明,贸然开战,恐怕……”
“恐怕中了人家的套。”蒙应瑞接过去,“我来的路上就在想,洋人真要打,为什么不偷偷摸进来?大白天的,大摇大摆泊在虎门口,船上刀枪都亮出来,这是打仗的样子吗?这是叫板,是试探,是想看看咱们什么反应。”
印光任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人也是这样想?”
“我在广州协这些年,见的洋船不少。”蒙应瑞放下茶碗,“英吉利人(指今英国)、佛朗机人、吕宋人(又分大吕宋小吕宋即指今菲律宾和西班牙),哪一个是善茬?可再不善,也是来做买卖的,不是来送死的。三艘船,几百号人,敢闯虎门?除非后头有十万大军。可后头有吗?没有。那他们凭什么?凭的就是咱们沉不住气。”
印光任忽然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愚钝,方才还担心大人……”
“担心我喊打喊杀?”蒙应瑞哈哈大笑,“印知县,您多虑了。咱们当兵的,不是只会杀人。会杀人的是屠户,会办事的才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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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登船
第二天一早,蒙应瑞和印光任带着几名水兵、一个通事,乘小船向洋船驶去。
日头已经高了,海面上没有风,小船走得慢。蒙应瑞站在船头,眼睛始终盯着那三艘洋船。近了,更近了,他看清了船身上的弹痕,看清了甲板上那些疲惫的面孔,看清了堆在船舱边的碎帆和断桅。
“篷碎了,粮食也不多了。”他低声对印光任说,“这不是来打仗的船,这是逃难的船。”
印光任点头,他也看出来了。可那些洋兵虽然疲惫,眼神却还是凶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他悄悄碰了碰蒙应瑞的胳膊:“大人小心。”
蒙应瑞没应声。船靠上去,他第一个跨上洋船的舷梯。
通事迎上去,叽里咕噜说了一阵。一个身材高大、衣着讲究的洋人走出来,通事介绍说,这是英吉利国的夷目,叫安心。
蒙应瑞抱拳,安心鞠躬。双方都不懂对方的话,可彼此的眼神都在试探。
蒙应瑞没急着说话。他顺着船舷走了一圈,看那破碎的帆,看那缺了木料的桅杆,看那些缩在角落里、衣衫褴褛的异族面孔——那些人面孔黄黑,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洋兵完全不同。
“这些是什么人?”他问通事。
通事问了几句,脸色变了。他凑到蒙应瑞耳边,压低声音说:“大人,这些是吕宋人。英吉利人前些日子在小吕宋洋面遇到了吕宋兵船,两下里打起来,英吉利人赢了,把吕宋船上的人俘虏了。结果遇到大风,船坏了,飘到咱们这儿来。”
蒙应瑞的眼神沉下去。
他转身看向印光任,印光任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说,心里却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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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两条计
回到虎门协,蒙应瑞把门关上。
“印知县,您怎么看?”
印光任沉吟片刻:“两下里是世仇,在夷境斗殴,天朝例不究问。可如今斗到咱们门口来了,就不得不问。”
“怎么问?”
“粮食。”印光任说,“他们的船坏了,粮食也没了,想走也走不了。咱们只要……”他顿住,看着蒙应瑞。
蒙应瑞笑了:“只要不卖粮给他们,不给他们工匠修船,他们就得求咱们。”
印光任点头:“对。可光等他们求还不行,得让他们把吕宋人交出来。那些俘虏在咱们手里,就是筹码。吕宋人在广州、澳门也有商人,若咱们庇护了英吉利人,怎么跟吕宋人交代?”
蒙应瑞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那就这么办:先禁止卖粮,藏起船匠,让洋人着急。等他们急了,派头目来求,您出面跟他们说——想买粮,想修船,可以,先把吕宋人交出来,由中国处置。”
“他们若不肯呢?”
“他们没粮没船,能撑几天?”蒙应瑞冷笑,“再说了,那个夷目安心,我在船上看他,眼神活泛得很,不是个硬骨头。硬骨头早死在吕宋洋面了,哪还飘得到咱们这儿?”
印光任沉吟半晌,忽然起身一揖:“大人高明。”
蒙应瑞摆摆手:“高明什么?就是看得准。洋人和洋人斗,咱们不偏不倚,可也不能让他们把祸水引到咱们门口来。那些吕宋人,放回去,一是积德,二是堵住吕宋人的嘴,三是让英吉利人知道——在中国的地面上,得守中国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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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叩关
禁令一下,英吉利人果然急了。
第一天,派小船来买粮,被挡回去。
第二天,派人来寻船匠,寻不到。
第三天,船上开始杀马。
第四天,安心撑不住了。他亲自带着几个头目,乘小船来到虎门协,叩关求见。
印光任出面接见。
安心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通事翻译过来,无非是诉苦:船坏了,没粮了,求大人开恩,赏一口饭吃。
印光任听完了,不慌不忙地开口。
“天朝抚远,一视同仁,最恶的就是争斗。你们和吕宋人在夷境打,天朝不管。可如今打到天朝门口,俘虏还带在船上,这就犯了天朝的忌讳。”
安心脸色变了,又要开口。印光任一抬手,止住他。
“想买粮,可以。想修船,也可以。但有一个条件:把俘虏的吕宋人交出来,听由中国处置。只要交了人,米禁立开,我立刻唤船匠来,替你们修篷桅,送你们归国。”
安心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身后的头目,头目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终于,安心伏在地上,深深叩首。
“小人……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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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放归
第二天,英吉利人把俘虏的吕宋人交了出来。
印光任和蒙应瑞登船清点,二百九十九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见了中国官员,跪倒一片,哀声震天。印光任让人扶起他们,好言抚慰,又发下粮食和衣服,派人押送到澳门,交给澳门的吕宋商人,让他们觅便归国。
那些吕宋人临上船时,朝着虎门的方向跪了又跪,磕了又磕。
蒙应瑞站在码头上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印知县,您说这些人回去之后,会记得咱们吗?”
印光任想了想:“记不记得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他们还活着。”
蒙应瑞转头看他,笑了:“您这话说得,倒象个和尚。”
印光任也笑了:“下官不是和尚,只是觉得,能救人的时候,还是该救一救。”
六月底,英吉利人的船修好了,粮食装满了。安心带着头目来辞行,又是深深一叩首。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小人回去,定当禀告国王,天朝恩德,永世不忘。”
印光任摆摆手:“不必记什么恩德,只记着一件事:往后在中国海面,守中国的规矩。”
安心诺诺连声,登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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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尾声
乾隆八年七月初二日,广州将军策楞、广东巡抚王安国、广东提督林君升联名上奏,将虎门洋船一事原原本本奏明朝廷。
奏折里说:广州协副将蒙应瑞、东莞县知县印光任,奉委办理夷务,措置得当,不激不随,既抚绥外夷,又保全吕宋俘虏,使海疆肃静,夷人感服。
乾隆皇帝看了奏折,朱批了四个字:“所奏俱悉。”
那一年秋天,蒙应瑞奉旨进京,在南海子引见乾隆,授一等,次年补授湖北宜昌镇总兵官。印光任也升了肇庆府同知,不久改授澳门同知——那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任澳门海防同知。
后来有人问印光任:当年虎门那件事,您和蒙总兵到底是怎么商量的?怎么那么快就把事情办妥了?
印光任想了想,说了一句:
“没什么商量,就是看准了——洋人也是人,是人就怕饿肚子。只要看准了这一条,事情就好办了。”
那人又问:那要是看错了呢?
印光任笑了笑,没有回答。
窗外,虎门的海面依旧平阔,大虎山和小虎山遥遥相对,象两扇敞开的大门。
那一年夏天,有三艘洋船从这里来过,又从这里走了。
除了二百九十九个吕宋人记得,没有人再提起。
附记: 本文根据乾隆八年虎门洋船事件相关史料敷演而成。蒙应瑞、印光任实有其人,其事见《宫中硃批奏折》及《香山县乡土志》等记载。蒙应瑞为四川阆中人,印光任为江苏宝山人,二人一武一文,于虎门十四日间措置得当,使海疆免于兵燹,堪称乾隆朝边吏外交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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