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陌寻踪|南京明瓦廊：一巷烟火气，四百载“透光”史

从南京新街口地铁站14号口出来，向南不过百米，伴随着美食的香气，眼前是一条满溢市井风情的小巷——全长仅440米的明瓦廊，是南京有名的网红美食街，夹在中山南路与丰富路之间，北起石鼓路，南抵富民坊，于新街口喧嚣的商圈摩登气息中透露着烟火气。当游客奔着商圈而去，老饕们却拐进这条巷子，当然，留存于这条巷子里的不仅是食物，还有与之相关的历史。

明瓦廊名字的由来，藏着古人对光的执念。

据南京地方志资料显示，明初这里曾是繁华官廊，小巷两侧官署、府邸林立。“明瓦”并非瓦片，而是嵌于窗户或天棚的透光薄片，起初用半透明的蛎、蚌等物的壳，磨成薄片制成。据《肇庆府志》记载:“蚝光出阳江海中，蚝别种，无肉，治其壳，施以窗隔，薄而明，谓之明瓦。”南京不临海，贝壳千里转运、质脆易碎，成本极高。于是，金陵工匠就地取材，以羊角熬胶、调和色彩、凝压成片后，发现竟比蚝壳更坚韧透亮。《秦淮志》中记载：“羊角灯者，旧为金陵特产。用羊角煎熬成液，和以彩色，凝而压薄成片，谓之明瓦。金陵街市，有明瓦廊，皆制此者也。连缀明瓦而成灯，透光明，无火患，且不脆裂，故宫中亦用之。”这是一种属于民间的“透光智慧”。羊角明瓦连缀成灯，光柔无焰，无火患而不脆裂，甚至成为宫廷贡品。

沿明瓦廊南行，64-66号院门静立，两侧石狮苔痕斑驳。此处现为南京信息管理学院，入口题有刘禹锡的《乌衣巷》，内里却藏着一口东晋古井。井已封存，旁立碑记，铭文曰：“今日明瓦苑，昔日帝师宅。”相传，这里曾是清代数学家梅文穆的旧居。清《同治上江两县志》明确记载：“明瓦廊，有陕西会馆，又有梅文穆公祠。”乾隆年间，这位古稀老人于此安度晚年，逝后谥“文穆”，宅邸悬匾“梅文穆公祠堂”。晚清太平天国运动时期，梅宅曾为忠王李秀成的“删书衙”，忠王李秀成进驻此处，组织儒生删改儒家经典。1864年天京陷落，梅宅在战火中罹遭重创，昔日的匾额与廊柱化作焦土。那口东晋古井在2006年施工时从地下重见天日，与另两处古井一同被悉心修缮。这口古井便见证了从士大夫祠堂到现代学府的身份流转。

今日的明瓦廊，早已听不见熬制羊角的咕嘟声，却升腾起另一重热气。

“想吃到南京人都推荐的烤鸭还真不容易啊！”金宏兴鸭子店前总是排起长龙，外地游客赵先生眼看就快排到自己了，不禁感慨道。“斩半只烤鸭”已不仅是南京人的日常，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也踩着点赶来品尝这浇上卤汁后，鸭皮油亮酥脆、鸭肉细嫩多汁的独特味道。易记皮肚面馆里，一株老树穿屋而出，十余种浇头的“全家福”一口满足；洪泽湖小鱼锅贴虽不见鱼，薄饼刷上鲜鱼酱，酥脆中满是鲜香；铁板鱿鱼的铁板吱啦作响，洋葱与辣椒逼出海味的鲜甜……在南京上学的安徽籍大学生小龚春节假期带着家人来品尝这口南京味道，“平时一到周末就会和同学约着一起来逛新街口，到了新街口就一定会来明瓦廊吃小吃。正好春节假期，带家人也来尝尝！”

明瓦廊虽然没有老门东的精雕细琢，亦无夫子庙的灯火辉煌，却努力与时代“共生”。城市更新没有切断这条街的烟火脉络，2024年，明瓦廊小区经历老旧改造，脚手架仅搭45天便落架。为了照顾沿街商户经营，工期从80天压至45天，店门头得以优先修缮。今年1月，306米人行道护栏更新完毕，构件不再缺损松动，市民出行更添安全。

六百年前，这里是“明瓦”工坊，匠人以羊角熬出一室光明；六百年后，这里是“味觉地标”，摊贩以铁锅熬出一城至味。从前是窗格间透入的暖光到碗里升腾的白汽，街巷的形态随时代不断变化，但一直不变的是，这条巷子始终能“产出”慰藉人心的温度。

江南时报记者 徐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