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轩高科“兵败”密歇根，撕开中企赴美建厂的无奈现实

国轩高科(SZ:002074)在美国建厂的遭遇，将中国新能源企业赴美建厂的尴尬与无奈摆上台面。

华夏能源网获悉，1月30日，美国密歇根州总检察处长丹娜·内塞尔（Dana Nessel）发函，要求中国电池企业国轩高科美国子公司（Gotion Inc）退还2360万美元（约合人民币1.65亿元）州政府补贴。

国轩高科是全球动力电池龙头，2025年在动力电池装机量排名中位列全球第五、国内第四，磷酸铁锂装机量国内前三。国轩高科也是全球极少数拥有全产业链制造能力的电池企业之一，主营磷酸铁锂材料及电芯、三元材料及电芯、动力电池组、储能电池组及电池管理系统等。

2022年10月，国轩高科宣布赴美建厂计划，拟投资24亿美元在密歇根州建设一座大型动力电池工厂，该项目有望成为密歇根州史上最大的电动车电池投资项目。但是，该项目却因政治因素和各种颠倒黑白的指控，推进起来困难重重，最终无奈终止。如今不仅项目停了，到手的补贴还被追讨。

美国市场拥有巨大的装机规模和高毛利率，是中国储能企业梦寐以求的出海地。目前至少已有7家中国储能企业宣布或已经赴美建厂，规划产能达90GWh，投资总额合计57.52亿美元。

但是，各种非市场障碍让中企频频撞上“暗礁险滩”，令中企出海陷入迷茫：在当前形势下，去美国建厂还走得通吗？要想在美国市场拿到份额，中国储能企业该如何突围？

168亿投资，谋划3年还是成泡影

国轩高科在美国密歇根州的项目，起源要从3年前讲起。

2022年10月，美国时任总统拜登签署《通胀削减法案》（IRA）后两个月，密歇根州政府宣布，国轩高科将在大急流城（Big Rapids）附近的格林镇（Green Township）投资23.64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67.8亿元）建设一座电池材料工厂，计划年产正极材料15万吨，负极材料5万吨，预计将为当地创造2350个工作岗位。

为了促成这一项目，密歇根州开出了总额近8亿美元的补贴支票：梅科斯塔郡（Mecosta County）、格林镇和大急流城三地政府联合提供为期30年、最高达5.4亿美元的税收抵免；密歇根州经济发展公司（MEDC）提供包括1.75亿美元现金补贴在内的激励方案；此外，国轩高科还将享受5000万美元场地补贴。

2023年10月，国轩高科发布公告，确认在密歇根州投资建设电池材料项目，并已完成该项目建设用地购买合同的签约及与州政府的协议签署。

但是，在此期间，当地居民以担心电池材料工厂的建设会破坏湿地为由，发起抗议活动，当地共和党代表也适时地介入进来，将该项目当着抨击民主党的靶子，指责执政的民主党“用纳税人的钱资助中国企业”。

2023年9月起，格林镇拒绝向该项目供水，项目建设不得不中断。之后，国轩高科起诉格林镇，结果却是“赢了官司，输了交情”，对方仍拒绝配合，双方关系颇为紧张。

2025年9月，MEDC向国轩高科发出违约通知，指“项目连续120天无合规实质性进展”，未兑现投资与建设承诺。2025年10月，密歇根州政府正式宣告终止该电池项目，撤销全部未兑现的激励政策，并启动已拨付资金的追回程序。

“若未按时退还补贴，州政府或将启动土地止赎程序进一步追责。”密歇根州总检察长达娜·内塞尔在1月30日发出的公函中，下达最后通牒。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此次密歇根州政府追讨的2360万美元补贴，基本等同于国轩高科对该项目的已投入资金额，仅占投资计划的1%，为密歇根州政府拨付的土地收购、场地平整及前期设计费用，投资损失尚在可控范围。

中企赴美热情高涨，但要小心四大“暗礁”

当前，中国电池、储能企业正掀起一轮规模空前的出海建厂潮。仅2025年至2026年1月，就有1223亿元资金投向海外，涉及22个海外动力电池、储能制造项目。

美国作为全球第二大储能市场，至今已吸引了至少7家中国储能企业在此布局，包括海辰储能、国轩高科、远景动力、隆基绿能(SH:601012)、阿特斯(SH:688472)、天合光能(SH:688599)、亿纬锂能(SZ:300014)，规划产能合计90GWh，整体集中于电池和储能系统环节。

其中，三家已投产，包括国轩高科位于伊利诺伊州，规划产能40GWh的储能工厂；海辰储能位于得克萨斯州梅斯基特市的10GWh储能电池模组及系统制造工厂，以及远景动力位于田纳西州新增的7GWh储能电池产线。

中国储能企业争相涌入美国市场，看中的是此处蕴含的巨大装机需求。

在AI算力猛增的刺激下，2025年美国用电需求激增，进而带动了新能源以及储能装机的增长。据调研机构Wood Mackenzie公司数据，2025年前三季度，美国市场部署的储能系统装机量达到12.6GW，已经超过2024年全年新增规模。而未来5年，在储能项目经济性和政策激励的推动下，美国将部署92.9GW/317.9GWh储能系统。

此外，美国市场还有着远超国内的高毛利率。2025年根据海辰储能、天合光能披露的数据，它们在美国市场的毛利率均超30%。当国内市场已经卷到没有利润，美国市场是难得的利润富矿区。

当然，上述优势只是“硬币”的一面，“硬币”的另一面是，美国市场隐藏着不容忽视的巨大风险。

一是美国建厂的成本极高。一位业内人士告诉华夏能源网，在国内建一座电池厂从审批到投产只需要1-2年，而在海外可能长达3-4年。“美国的建材、人工、水电等成本都远高于国内，折算下来，单GWh电池生产线的建设成本是国内的至少3倍。”

此外，美国本地化生产还面临盈利空间被两头压缩的困境。按照名义美元计，美国工人的平均工资是中国工人的5-6倍。而在电动汽车、太阳能光伏组件等制造行业中，中国工人的人均实物产出却是美国工人的2-3倍。这使得储能工厂的在美回本周期被大幅拉长。

“高成本压力下，离开政策补贴，80%的新建工厂会面临生存危机。”前述业内人士表示。

二是地缘政治风险。在美国因为地缘政治因素而导致建厂项目夭折的中国电池企业，不止国轩高科一家。同样在2025年，远景动力也因美国收紧补贴规则以及设备进口关税增加等，暂缓了在南卡罗来纳州建造动力电池工厂的计划；更早的2023年，宁德时代与福特在密歇根州合资建设磷酸铁锂电池工厂的计划，也因遭遇美国相关部门审查而被叫停。

三是美国政策变动风险。2025年7月，特朗普颁布的《大而美法案》取消了针对光伏、风能的多项优惠政策，尽管对储能技术相对友好，但对供应链设置了更严苛的限制——将中国设立的公司及大部分中国公司的海外子公司、合资公司或其他形式的海外运营模式均纳入“受限制外国实体”范围，并从股权结构、供应链来源到技术来源各方面设置壁垒，力图将中国企业排除在税收抵免政策之外。

此外，法规、文化、环保等方面的风险也不容忽视。国轩高科密歇根项目的教训充分说明，中企的投资项目仅有州政府的支持还远远不够，一个乡镇的不配合就足以使项目流产。这背后，实际上是美国两党在斗法，各种颠倒黑白的指控便由此而来。中企如果不懂美国的政治，吃亏是必然的。

如何拿到美国市场“入场券”？

面对重重挑战，中国储能企业该如何拿到进入美国的“入场券”？中国光储龙头企业的一些成功操作，可以提供一些有益借鉴。

一是找到好伙伴，与美国本土企业合资建厂。

今年1月，隆基旗下精控能源与美国锂电池供应商NeoVolta成立合资公司NeoVoltaPower，在美国佐治亚州彭德格拉斯（Pendergrass）投建一座8GWh的电池储能系统制造工厂。

其中，精控能源持股20%提供制造支持，NeoVolta持股60%负责市场与战略。60%的本土企业持股比例，使其成为一家地道的美国企业，能有效规避美国《国防生产法》对“外国敏感实体”的补贴限制，享受IRA法案给本土制造企业的10%额外税抵。

另一家光伏龙头天合光能，此前将得克萨斯州威尔默5GW组件工厂出售给了美国企业FREYR，同时，天合光能又持有FREYR19.8%股份，以技术输出方式参与美国市场竞争，分享美国市场红利。

有关注光储领域的法律人士提醒，要避免被美国政府认定为“受关注外国实体”（FEOC），中国民营企业需确保其对合资公司的控股比例低于25%。精控能源和天合光能的持股，都在合理范围内。

二是做好本土文化融合，入乡随俗，做受欢迎的社区居民。

华夏能源网注意到，国轩高科除了在密歇根州的失败项目，还有在伊利诺伊州的成功项目，这里的建厂经验值得同行学习。

国轩高科组织了数十名当地官员、学校代表和新员工分多批前往中国参观考察，了解中国文化和企业文化，董事长李缜还亲自出面热情款待了来访团。

同时，国轩高科还赞助了2024年秋季的“德国啤酒节”等本地活动，与当地社区学院合作举办招聘会，以及规划电动汽车技术培训课程等方式，积极融入当地社区。这一系列社区融合策略下，项目得以顺利落地。

三是在第三国建厂，“曲线入美”也是走得通的路子。

面对美国的政策壁垒，很多中国光伏企业纷纷选择到中东、欧洲建厂。事实证明，绕道出口美国也是可行路径。

最典型的，如2月5日刚刚在阿曼投产的联合太阳能公司(United Solar) 10万吨多晶硅项目。该项目由曾在晶科能源、大全能源担任核心高管的张龙根操盘，工厂建在第三国，资金由世界银行旗下国际金融公司（IFC）、中东财团等提供。

更重要的是，项目从设计施工，到原材料供应的可追溯性，再到环境碳排等方面全部参照国际标准来做，不仅符合美国“受关注外国实体”(FEOC)要求等政策框架，还满足欧盟的环保要求，目的就是畅行无阻地向美国和欧洲供应多晶硅。

值得一提的是，在美国密歇根州建厂受挫的国轩高科，也将出海重点转向了欧洲、北非市场。除了在德国和斯洛伐克布局了两座电池工厂外，国轩高科在摩洛哥也建有电池工厂。

2024年6月，国轩高科与摩洛哥政府签署投资协议，计划在港口城市盖尼特拉（Kenitra）附近建设非洲首个电池超级工厂。该项目初始产能20GWh，未来计划将产能提升至100 GWh，最终总投资预计将达到650亿摩洛哥迪拉姆(约合474亿元人民币)。

国轩高科与摩洛哥政府签署电池工厂投资协议

摩洛哥是非洲唯一与美国签署了自由贸易协定（FTA）的国家，且临近欧洲，95%的摩洛哥工业品可零关税进入欧盟。并且，摩洛哥的磷酸盐储量占全球储量的70%以上，资源基础良好。

“（摩洛哥）项目有利于提升公司的动力电池市场份额及综合竞争力，降低国际贸易格局变化可能对公司形成的潜在不利影响。项目将以电池制造业务为核心，同时联合区域内原材料供应商实现动力电池本地自主供应。”国轩高科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