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 干这行二十年了,从没失过手。他信的不是神佛,是手里那根能探出三尺下土质的洛阳铲,是怀里那本祖传的《陵谱秘要》,还有身上那股子土腥气混着陈年尸蜡、偶尔夹杂一丝奇异甜腥的、洗不掉的“职业味道”。
这次的目标,是滇南深山一座无名石椁墓。没有封土,没有碑刻,只有一块被藤蔓苔藓覆盖的、刻着扭曲符文的巨石门。老猫带着徒弟“瘦猴”,用炸药小心炸开石门一角。
门内涌出的,不是霉味,而是一股浓烈到令人头晕的甜腥气,像是腐烂的蜂蜜混合了某种辛辣药材,又掺进了铁锈和骨粉的味道。手电光柱照进去,墓室不大,中央一口黑沉沉的石椁,椁身上浮雕着无数只手掌——有的摊开,有的握拳,有的指天,有的抠地,形态各异,却都透着一股挣扎、绝望的意味。
“师父,这……有点邪性。”瘦猴咽了口唾沫,手电光在那些手掌浮雕上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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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中却闪过贪婪:“越邪性,越有好东西。看这规制,至少是个侯爷。”他掏出罗盘,指针在墓室里疯狂乱转。他哼了一声,收起罗盘,从包里拿出祖传的**“定魂尺”**——一把乌沉沉、刻满细密符文的铜尺,据说能暂时镇住地宫里的“不干净东西”。
他让瘦猴举着黑驴蹄子和糯米守在门口,自己深吸一口气(那甜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端着定魂尺,一步步走向石椁。
椁盖严丝合缝,没有常见的榫卯,反而在四角各有一个凹陷的掌印,大小与成人手掌相仿,印痕深处颜色暗红,仿佛浸透了什么东西。
老猫眯起眼,对照《陵谱秘要》里的残图,喃喃道:“‘四鬼抬棺,生人勿近’……哼,故弄玄虚。”他咬破中指,将血抹在定魂尺的符文上,尺身微微发热。然后,他伸出左手,按照某种特定顺序,依次将手掌按向那四个凹陷的掌印。
每按一个,石椁内部就传来“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同时,那甜腥气便浓重一分。按到第四个时——
“轰隆!”
石椁盖板并未平移,而是如同活板门般,猛地向下翻转、打开!
一股冰冷刺骨、甜腥如实质的黑色气流,如同有生命般从椁内喷涌而出,瞬间将老猫笼罩!他手中的定魂尺**“嗡”地一声剧烈震颤**,尺身上的符文光芒爆闪一下,随即彻底黯淡下去,变得冰冷!
老猫如坠冰窟,四肢瞬间僵硬,耳边响起无数凄厉、重叠的哀嚎与尖笑!眼前幻象丛生,仿佛有无数只苍白浮肿、指甲乌黑的手从椁内伸出,要将他拖拽进去!
“师父!”门口的瘦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黑驴蹄子掉在地上。
老猫到底是老江湖,生死关头,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他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向后翻滚,同时将已经失效的定魂尺狠狠砸向椁内!
“当啷!”铜尺落入黑暗。
那黑色气流和幻象似乎被阻了一阻。老猫连滚爬爬退出墓室,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冷汗如雨,牙齿咯咯打颤。那甜腥气已经如同附骨之疽,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
“走……快走!”他嘶声喊道,甚至不敢回头再看那石椁一眼。
瘦猴搀扶着他,两人仓皇逃离,连炸开的石门都顾不上掩埋。
当夜,在深山下临时搭的帐篷里,老猫发起了高烧,胡话不断。瘦猴守着他,心惊胆战。后半夜,老猫突然直挺挺坐起,双眼圆睁,瞳孔里却空洞无物,只有两点幽幽的、仿佛磷火般的绿光一闪而过。
他直勾勾地盯着帐篷的帆布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猛地抬手,用指甲在身下的充气垫上,疯狂地抓挠起来!
瘦猴惊恐地看到,老猫的指甲缝里迅速塞满了充气垫的碎屑,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不停地抓,抓出的痕迹,赫然是一个扭曲的、残缺的掌印!和他白天在石椁上按过的,有几分相似!
“师父!师父你醒醒!”瘦猴扑上去按住他。
老猫力大无穷,一把甩开瘦猴,继续抓挠,直到十指鲜血淋漓,将那掌印“画”得更加血肉模糊,才力竭倒下,重新陷入昏迷。空气中,那股甜腥气,从老猫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瘦猴看着师父血肉模糊的手,和充气垫上那个诡异的血掌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师父这次,恐怕是真的……沾上了甩不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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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猫被瘦猴连夜送进县医院。高烧退了,手上的伤也包扎好了,但他整个人却垮了。眼窝深陷,目光涣散,时不时会毫无征兆地浑身抽搐,仿佛正经历着极大的痛苦。更可怕的是,他几乎无法入睡,一闭上眼睛,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没有具体场景,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以及黑暗中无数只苍白的手——摊开的、握拳的、指天的、抠地的……和石椁上的一模一样。那些手不断从四面八方伸来,要抓住他,将他拖向更深邃的黑暗。每一次被“抓住”,他都能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以及那无处不在、令人窒息的甜腥气。
医生检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只说是严重的精神创伤和应激障碍。开了安眠药,但剂量再大,老猫也只能勉强迷糊片刻,噩梦依旧,且一次比一次清晰、恐怖。他迅速消瘦下去,形销骨立,如同活鬼。
瘦猴心中愧疚恐惧交织,总觉得师父的遭遇和那座石椁墓脱不了干系。他偷偷联系了道上一位据说懂些“阴阳事”的掮客“吴老鬼”。
吴老鬼听了瘦猴的描述,尤其是那石椁的形制和“四鬼抬棺”的掌印机关,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抽着旱烟,沉默良久,才嘶声道:“你师父……怕是中了‘掌魂咒’了。”
“掌魂咒?”
“那不是普通的防盗机关。”吴老鬼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飘忽,“那是用极阴邪的法子,将生前受尽折磨、怨气冲天的死者魂魄,强行拘禁、炼化,封入石椁掌印之中。一旦有生人血气触发机关,这些‘掌魂’就会顺着血气,侵入生人七窍,缠附三魂七魄。中咒者,白日恍惚,夜里梦魇,所见所感,皆是掌魂生前所受之苦楚与怨毒,直至……精神崩溃,魂魄被彻底吞噬,成为新的‘掌魂’,永锢其中。”
瘦猴听得浑身发冷:“那……那石椁里,到底封了多少……”
吴老鬼摇摇头:“没人知道。但按古时一些邪派的做派,这种‘掌魂咒’的椁,往往本身就是一件记录‘祭品’的容器。你师父按下的那四个掌印,恐怕只是‘钥匙’,真正要命的,是打开后,里面‘记录’的东西……”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师父现在,是不是对手掌、特别是掌心的纹路,异常恐惧?或者,他会在无意识的时候,重复画某种掌印?”
瘦猴猛地想起师父在帐篷里抓挠出的血掌印,连连点头。
吴老鬼叹了口气:“没救了。他的‘名’,恐怕已经被‘记’下了。现在他每做一次噩梦,每被那些‘手’抓一次,就是在加深那‘记录’。等到他在梦里被彻底拖进去……现实中,也就油尽灯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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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办法都没有吗?”瘦猴急道。
吴老鬼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或许……只有回到那石椁,找到‘名簿’本身,才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但那是送死。而且,你师父现在这样,离不开人。”
瘦猴看着病床上形容枯槁、在昏睡中仍不时抽搐、发出痛苦呻吟的师父,一咬牙:“告诉我,那‘名簿’可能在哪里?什么样?”
吴老鬼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如果传说为真……‘掌魂咒’的名簿,不在别处,就在石椁的内壁夹层,或者棺盖内侧。不是用墨写,而是用磷火、尸油混合怨念,‘烧’或者‘蚀’出来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在……中咒者濒死,或者特定时辰的磷火映照下,才会显现。”
他补充道:“而且,那上面的名字,绝不止一个两个。那是千百年来,所有触动机关、中了咒术的人,以及最初被炼成‘掌魂’的祭品……他们的印记,都在上面。”
瘦猴记下了。他安顿好师父,带着一股悲壮和恐惧,独自重返滇南深山。他不敢再进墓室,只在外围,用吴老鬼教的方法,收集了夜晚坟地自然产生的磷火(鬼火),装在一个特制的玻璃瓶里。
然后,他等到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将玻璃瓶挂在长竿上,悄悄伸进炸开的石门,让那幽绿、飘忽的磷火光芒,勉强照亮墓室中央那口沉默的黑石椁。
磷火绿光,在石椁表面流淌。
起初,并无异样。就在瘦猴快要放弃时,或许是磷火的光度、角度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石椁那打开的、黑洞洞的内腔,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内壁竟然隐隐透出光来!不是反射磷火,而是内壁本身,在由内向外,散发出一种更加惨淡、冰冷的幽绿荧光!
瘦猴心脏狂跳,拼命睁大眼睛,调整长竿角度,让更多磷火照进去。
他看到了。
石椁内壁,并非平整的石面。那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无数个 幽绿色、仿佛还在微微燃烧、明灭不定的掌印!每一个掌印的中心,掌纹的位置,都**“烧蚀”着一个扭曲的、痛苦的人名**!这些掌印和人名,大小不一,新旧不同,有些荧光黯淡近乎熄灭,有些则明亮刺眼,如同新烙!
而在所有掌印汇聚的中央,石壁纹理自然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五指张开、仿佛要攫取一切的掌印,掌心处,是三个由最炽烈磷火构成的、令人望之魂飞的大字:
“掌魂簿”。
瘦猴浑身血液都冻住了。他颤抖着,目光扫过那无边无际的、明灭的掌印之海。他看到了许多服饰、名字都极其古老的掌印,也看到了几个……似乎年代并不久远的。
他忽然明白了吴老鬼的话。这“掌魂簿”记录的,不仅是古代祭品,还有后世无数像他师父一样,贪心触动机关,结果被“录入”此簿的盗墓贼!
有多少?
极致的恐惧中,他竟下意识地开始数那些明亮的掌印。一个,五个,二十个……一百个……
数字在磷火飘摇和甜腥气隐隐传来的窒息感中攀升。
当他数到一个让他灵魂冻结的数字,并意识到这仅仅是内壁一面可见的部分时,那个数字轰然砸落:
两千三百八十九个!
2389个掌印与名字!永世在磷火中燃烧、明灭,不得超脱!
而此刻,在“掌魂簿”靠近边缘的位置,一片新的石壁正在微微发红、变软,一个新鲜的、颤抖的掌印轮廓,正被无形的力量,缓缓“烙”上去!掌印中心,磷火疯狂汇聚,拼命要凝聚成两个字——
那字迹虽未完全成形,但瘦猴已经能辨认出,第一个字,赫然是**“猫”**!(老猫本姓“毛”,谐音“猫”)
“不——!”瘦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抽回长竿,玻璃瓶摔碎在地,磷火四溅。
他连滚爬爬逃下山,再不敢回头。
医院里,老猫的情况急剧恶化。他不再只是做噩梦,而是整日整夜睁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只有他能看到的、无数只抓向他的苍白之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无意识地、反复地在床单上抓挠,留下一个又一个残缺的、血痕斑斑的掌印。
甜腥气,已经成了他病房里挥之不去的味道。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监控仪发出刺耳的警报。
值班医生赶到时,老猫已经没了呼吸。他双目圆睁,瞳孔极度放大,里面仿佛还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幻影。他的双手,十指弯曲如钩,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陷肉中,鲜血淋漓。
而在他身下雪白的床单上,被他抓挠出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完整的一个血掌印旁,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几点幽绿色的、如同磷火余烬般的荧光,正缓缓黯淡、熄灭。
仿佛某个遥远的石椁内壁上,第2390个掌印,刚刚完成了最后的“铭刻”。
(完)
滇南深山,无名石椁墓,石门依旧洞开,如同沉默的巨口。
石椁之内,2389个磷火掌印在永恒的黑暗中明灭。
第2390个掌印,幽绿如新,其名已烙。
而中咒者的噩梦,并未随死亡终结——他们的魂魄,将永堕那掌印构成的炼狱,在甜腥的黑暗与无数手臂的撕扯中,承受没有尽头的折磨。
下一个掌印,或许正在等待下一个,推开那扇不该推开石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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