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洪雷,出生在六十年代末。
我家在农村,我在家排行老三,我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妹妹。
一个七口之家,在那个年代里日子过得很艰难,我小的时候不要提有新衣服穿了,只要衣服不露着皮肉,肚子里能填饱饭就谢天谢地了。
我在本村里读的小学,学校就在我们家后边,上学非常方便。
学校有一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个生满锈的大铁铃,只要一打铃,我就撒腿往学校里跑。
小学毕业后我要上中学了,我们离镇上的中学有20多里路,我就选择了一个离家七八里远的联中读书。
这所联中在一个比较大的村子里,附近几个村子的同学好多来上学的,就是图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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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这个村子虽然看起来不远,可是中间隔着一条小河,春天和秋天还好说,要是夏天遇上下大雨,河水翻滚,走在桥面上我有些眼晕。
到了冬天不下雪还行,要是下了雪桥面光滑,非常难走。
我出村读书中午是要捎一顿饭的,那时候已经分田到户,有时父母忙着下地干活,家里根本没有剩饭可捎,我就在书包里装上两捧麦子 ,放了学我去这个村里一个打饼铺里用麦子换饼吃。
有一天中午我又捎了麦子想去换饼,那天下了雨,不知道什么原因打饼铺关门了,听说是走亲戚去了。
我当时就急哭了,那天早晨临出门的时候我只喝了一碗稀粥,早已经饿得前腔贴后腔了,我总不能吃生麦子吧。
正当我擦着眼泪往学校里走的时候,我遇见了我们班里一个叫陈贵生的同学,他家里就住在这个村子,他问我干嘛了,我红着眼睛告诉他我拿着麦子没有换到饼。
他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走,他说:“去我们家吃饭吧,今天早晨我来上学的时候,我娘还告诉我,中午她要蒸豌豆馍馍呢,去我家吃馍馍吧。”
可是我不好意思呀,怎么能去人家吃饭呢?
陈贵生拉着我说:“李洪雷,咱俩谁和谁呀?别和我客气。 ”
就这样,我来到了陈贵生家里,我不好意思去他家堂屋吃饭,陈贵生住在他们家的东屋里,他就从锅屋里拿了4个大豌豆馍馍,还舀了两碗稀粥,切了两块咸菜疙瘩,我们俩一起在东屋吃的饭,吃完饭,我俩一路小跑来到学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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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两回熟,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被陈贵生拽着去他们家吃饭。
到了夏天,我们家里种了半亩地的甜瓜和面瓜, 早晨临去上学的时候,我会悄悄的拐到瓜地里摘上两个甜瓜面瓜,偷偷的放到书包里 。
甜瓜和面瓜熟透了,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有的同学鼻子就很灵,他们就说一股瓜香味,谁带的瓜了呀?
我也不敢吱声,我拿出来不够分的呀,下了课的时候我抱着书包拽着陈贵生就跑到操场的角落里,我们俩在那里,一人一口吭哧吭哧地吃甜瓜面瓜。
初三那年的冬天,天气特别冷,那几天下了一场小雪,又下了一场冻雨,地面很快就结冰了,一步三滑。
我往学校里走的时候,不小心把脚脖子崴了,当时就又红又肿热辣辣得痛,但是快要期末考试了我也不想请假。
我每天一瘸一拐地上学,我就愁走那座小桥,桥面溜滑,生怕掉下去了。
那天下午放了学以后,我愁眉苦脸地往外走,陈贵生看见了,他跑过来说:“李洪雷,你别愁,我把你背过桥去。”
我瞅了瞅他,他个子长得比我高不了多少,比我还瘦,我可不忍心让他背我。
陈贵生蹲下身子说:“我有的是劲,我背着你吧,你这样一瘸一拐的到家得黑天了。”
我趴在了陈贵生的背上,我个子虽然不如他高,但是也不轻啊,走了不远,我就听到他累得呼哧呼哧直喘大气。
到了桥边,他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终于把我送过了桥,他的棉帽子里都呼呼的冒着热气,他淌了大汗。
第二天早晨,陈贵生又在这里等我,把我背过桥去,我嫌太麻烦了,他说要不你去我们家住下吧,这样你就不用来回跑了,可是我拒绝了,去他家吃饭就罢了,再去人家住下那还了得呀。
因为要是去他家住下的话,下午得在他家吃饭,早晨也在他家吃饭,欠他家的情分太大了。
那个冬天,陈贵生背了我十好几天,直到我走路正常了。
趴在陈贵生的背上时,我心里就暗暗下定决心,这一辈子他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了,不管以后我的穷还是富,我都不能忘了他。
初中毕业之后,由于我们是一所联中,当年考上高中的同学很少,我和陈贵生都没有考上高中。
刚毕业那几年,我们俩还经常联系,有时他来我们村子找我玩,或者我去他们的村子,把他叫出来,我们就坐在村头上聊天。
后来我们各自忙于生计,见面很少了。
我在家干了几年活之后,我渐渐厌倦了土里刨食的日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干活虽然能填饱肚子,可是每年打下的粮食都是有限的,卖粮食还能挣几个钱?我决定要外出打工了。
我来到了省城,在一个亲戚的饭店里打工,刚来的时候,我只择菜和洗碗洗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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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干活比较麻利,亲戚比较喜欢我,半年后我进了厨房给厨师配菜。
配菜几个月后,饭店里不忙的时候,有时厨师有事出去了,要是来了三三两两的客人吃饭,我就学着炒菜。
后来亲戚就让我开始学厨师,我在亲戚家的饭店里干了三年多,我挣的钱一分都不舍得花,我心里有自己的计划,以后我要回县城开个小饭店,我就靠自己的手艺来赚钱。
当我手里攒够了3万来块钱的时候,我回到了家乡,我在县城的边上看中了一个地铺,这里有一大溜沿街房,还有三间没有租出去,附近有几个正在开工的工地。
这里连个像样的饭店都没有,只有一个卖早餐的,他们10点多就收工了,中午好多民工就自己捎饭蹲在树荫下吃饭。
要是我在这里开个餐馆,肯定会吸引不少干活的进来吃饭,我当天就和房东签下了租房协议,马不停蹄的买来了开饭店的桌椅和厨房用品,说干就干,不到半个月我的饭店就开张了。
刚开始的时候生意不太好,只有几个包工头过来吃饭。
我开始想办法,我熬大锅菜放在放在饭店门口卖,慢慢的吸引来了很多民工,他们就图个便宜图个实惠,8块钱我就卖给他们一份菜。
偶尔有舍得花钱的民工,也会花上个10元20元的,在饭店炒上个菜,再要上一瓶啤酒喝。
饭店的生意渐渐走上了正规,我没舍得多雇人,我只雇了一个服务员,我在里面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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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热,我就烧了几锅绿豆水,放在门口的保温桶里,让民工免费喝。
要是民工过来买大锅菜的时候,我把空调打开,让他们坐在屋里吃,刚开始他们不好意思,觉得就花那几块钱还来蹭空调,我就笑着告诉他们:“咱都是庄户人,都是在外讨生活的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那天中午大锅菜卖完了,服务员把保温桶收进来了,屋里当时还有两桌客人在喝酒,饭菜上的差不多了,我拿过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坐在吧台前歇口气。
我看到又进来了一个人,他戴着一个破草帽子,上身穿着一个破旧的蓝色的背心,已经被汗渍湿透,裤腿还撕裂了一块,穿着一双黄胶鞋,用衣衫褴褛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服务员迎上去问他要什么,他嗫嗫嚅嚅地说:“你们还有大锅菜吗?我想打点大锅菜吃。”
服务员说已经卖完了,让他炒个菜吃吧,他摘下了草帽子,仔细看我贴在墙上的那些菜品的价格,自言自语地说太贵了。
突然间我愣住了,我打开了记忆的大门,这不是陈贵生吗?几年不见,他变化太大了呀,那时候刚刚初中毕业的时候,他天天穿的板板正正的,可是现在他这个样子我还真没有认出来。
我一时激动,就想赶紧招呼他坐下,可是瞬间我又改变了主意,我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赶紧低头走进了厨房。
我招了招手,把服务员叫了过来,我小声对他说:“你赶紧让他坐下,就说马上给他做一份大锅菜,先给他一半西瓜解渴。”
服务员一愣,说咱的大锅菜卖完了呀,我摆摆手说你不用多管,按我说的做就行。
我赶紧用红烧肉炖了白菜,又放进去了一点冬瓜,这样才显得真的像大锅菜,我放的红烧肉特别多,服务员过来端菜的时候,他说:“老板,你这是何苦呀?你放上这些红烧肉才卖8块钱,咱可是纯赔钱了,这份菜平时的话咱得卖好几十块钱。”
我说:“你可别给我说出去啊,他是我一个同学,读书时他对我特别好,他穿得破破烂烂的来我饭店里吃饭,我要是直接出去的话,他可能很不好意思,甚至找理由离开,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悄悄帮助他。”
服务员一听点了点头,菜上桌以后,陈贵生一愣,他对服务员说:“我就在对面工地干活,我这是头一回来你们这里吃饭,你们家的大锅菜这么好啊,真的是8块钱一份吗?”
服务员点点头说:“大哥,你吃就是,保证你吃饱。”
陈贵生从他的一个蓝色的包袱里拿出了一块干巴煎饼,我心里一阵心酸,服务员也很有眼力见,他赶紧来厨房里拿了几个热乎馒头,但是陈贵生摆摆手说:“我不要馒头,我不花那个钱了,我自己带的煎饼。”
服务员说:“没事,今天中午我们饭店里买多了馒头,馒头不要钱。”
陈贵生狼吞虎咽地把那一大碗菜全部吃完了,连汤都喝光了,馒头也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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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上有泥,我们饭店的地板擦得很干净,当他看到地面被他踩脏了以后,他顺手拿过饭店门口的拖把,开始帮我们拖起地来。
我心里一热,他还是当年那个陈贵生啊 ,他还是那么善良热心。
趁他吃饭的空,我已经在厨房里给他打好了包,里面有两大块猪头肉,是我自己卤制的,还有我自己做的炸藕盒子和炸鱼。
我让服务员给他,就说是我们饭店里准备多了食材,不吃就浪费了,感谢他帮我们拖地。
当服务员把这个包交给他的时候,他说什么也不肯要,服务员说:“赶紧拿着,就算帮我们吧,我和老板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你拿回家吃了就等于帮我们了。”
他这才接过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撩起了袖子擦眼睛,我看到他哭了。
刹那间我的眼眶也湿了,我一阵心酸,看着他微微有些驼背的身影,我知道这几年他肯定过得不容易。
当天晚上有几个同学约着来我饭店里吃饭,他们都是在县城里做点小生意。
我没有说陈贵生中午来我们这里吃饭的事,我只是侧面打听了一下,其中一个同学和陈贵生住在一个村子里,他说这几年陈贵生的确不容易,他父亲生了一场大病,家里也欠了不少钱,累死累活的干建筑,家里还种着菜园,他妻子在打理。
送走了这些同学,那一晚我没有睡好,我的脑海里一直浮现着当年我读初中时去陈贵生家吃饭和他背着我的情景。
那天早晨饭店一开门,我正在厨房里备菜,突然服务员过来告诉我:“老板,你那个同学又来了,他给咱送来了一大袋子青菜,说感谢那天咱送给他那么多熟食,咱要不要青菜?”
我一听马上说:“要,怎么不要啊?我正打算去早市上买菜呢。”
很快,我从抽屉里拿出来300块钱,我说:“把这些钱都给我同学,你照乎着简单秤一下就行了。”
“你告诉他,以后他们家里只要种了青菜就送给咱,咱帮他处理了。”
服务员笑着说:“老板,你真是好心啊,他这一袋子青菜卖不了50块钱,你竟然给300。”
我说:“有空时我把当年我和他的交情说给你听听,你赶紧把钱给他,别耽误他去工地干活。”
陈贵生说什么也不肯要这钱,争得脸红脖子粗的,服务员好歹硬塞给了他。
从那以后,几乎每天早晨他都要给我们来送菜,我会按高出好几倍的价钱买他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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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贵生就来我们饭店里吃过那一次午饭,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来过,我知道他会像那些民工一样蹲在树阴凉下吃自己带的饭和咸菜。
那天中午11点多的时候,突然下起了一场雨,到了吃饭的时候,饭店里人不多,大部分民工下雨回家了,我就坐在吧台上拢一下那几天的账。
突然有人拍了我一下,我一抬头,竟然是陈贵生,我一下子站起来,我有些尴尬。
陈贵生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他红着眼圈说:“洪雷,没想到开饭店的是你呀,这些日子我回家和老婆说咱遇到了好心人,饭店老板对我特别好,送给我熟食还出高价钱买咱的菜,那天我路过你们这里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我看到有一个人影像是你,我也不敢确认,今天我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你呀!”
我拉着他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我让他先喝点水,我回厨房迅速炒了两个热菜,又上了两盘熟食,打开两瓶啤酒,我们俩边喝边聊。
我们说了很多很多,说起当年读初中时的趣事,我们哈哈大笑,说到心酸处我们都眼眶发红。
从那以后,每天中午我让陈贵生不要再带饭了,就来我们饭店里吃饭,一直到这个工地结束。
如今我们俩依然像亲兄弟一般交往着,我的饭店又扩大了门面,生意红红火火,陈贵生的日子也比以前强多了,那年我借给了他6万块钱,他在镇上开了门头卖农资产品 。
不动声色地帮助别人,悄悄维护他的自尊,这是做人的格局和涵养。
做人得有感恩之心,我永远忘不了当年我读初中时陈贵生对我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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