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临终前攥紧程铁牛的手:千万警惕此人!他深藏不露整整35年,斧法变幻莫测,罗成也远逊他一筹
贞观十九年,卢国公府。药石无医的程咬金躺在榻上,生命如风中残烛。他猛地攥住儿子程铁牛的手,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入对方的皮肉里。他双目浑浊,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恐惧。“牛儿,爹死后,你务必……务必警惕一个人!”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在泣血,“他藏了整整三十五年,心机深沉,斧法变幻莫测,便是当年的罗成,也远逊他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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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章:最后的遗言)
长安城的雪,下得又大又急,像是要把整个国公府的缟素都埋进一片苍茫的白。
程铁牛跪在父亲的榻前,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满心的冰冷与茫然。父亲的这句遗言,像一柄无形的巨斧,劈开了他三十多年来对这个世界的所有认知。
“爹,您说的是谁?”程铁牛的声音嘶哑,他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除了他和父亲,再无旁人。就连奉召前来探视的当今圣上李世民,也在父亲一个虚弱的手势下,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众太医、内侍退到了外堂。
程咬金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看着自己这个孔武有力、忠厚耿直的儿子,眼中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既有慈爱,又有担忧,更深藏着一丝……悔恨。
“傻牛儿,你以为爹这辈子,靠的是福气和那三板斧吗?”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那三板斧……是爹的催命符,也是爹的护身符。是演给天下人看的,更是……演给他看的。”
程铁牛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父亲的三板斧,威震天下。第一斧“劈脑袋”,势大力沉,勇冠三军;第二斧“鬼剔牙”,招式诡异,防不胜防;第三斧“掏耳朵”,回马一枪,败中取胜。这三招看似简单粗鄙,却在瓦岗聚义、扫平群雄、玄武门之变的血雨腥风中,为他程家立下了赫赫战功,挣来了这泼天的富贵。
可现在,父亲却说,这是演戏?
“爹……我不懂。”程铁牛的虎目中满是迷惘。
“你不懂……才好。”程咬金的嘴角竟扯出一丝苦笑,“爹这一辈子,识人无数,秦二哥的义薄云天,叔宝的稳重如山,玄霸的霸道无双,罗成的精绝枪法……爹都见过。但只有这个人,我看不透。三十五年了,从瓦岗山大旗竖起的那天起,他就跟在我身边,像个影子,不,比影子更可怕。影子在暗处,他……却一直在明处。”
一直在明处?程铁牛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脑中飞速闪过一个个熟悉的面孔:秦琼、尉迟恭、李靖、徐茂功……不对,这些人都是与父亲并肩作战的兄弟,是国之柱石,父亲怎会如此忌惮?
“他……是谁?”程铁牛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程咬金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那年,在汜水关,我被王世充的大将单雄信追杀,陷入重围。我使出三板斧,左冲右突,看似威风,实则内力已尽,只剩最后一口气。所有人都以为我是匹夫之勇,是福大命大。可我记得,我记得乱军之中,有一道目光……那目光不像旁人那般惊叹或轻蔑,而是一种……审视。就像一个最高明的铁匠,在审视一块刚刚淬火的顽铁,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失望。”
程咬金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他抓着程铁牛的手更紧了。
“牛儿,记住,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它藏在最寻常的劈、砍、扫、挂之中。他的斧子,快到能斩断雨丝,静到能听到雪落。罗成的枪,是‘点’的极致,是‘线’的锋芒。而他的斧,是‘面’,一个由无数点和线组成的,无法躲避的……天罗地网。”
“爹!”程铁牛悲呼一声,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别去招惹他……永远别让他觉得,你……看穿了他。”程咬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到儿子耳边,气息微弱如游丝,“记住……小心那个……给你爹我……牵了一辈子马的……刘……老……"
话音未落,那只攥紧的手,骤然松开。
大唐开国元勋,卢国公程咬金,薨。
程铁牛僵在原地,耳边只回荡着那最后几个字。
牵马的……刘老汉?
那个在国公府里待了三十五年,平日里沉默寡言,见谁都躬着身子,笑起来一脸褶子,甚至有些老眼昏花的老马夫?
那个给他小名“铁牛”的父亲,牵了一辈子“全蹄花”宝马,每次父亲出征,都细心地为马鞍上多绑一个水囊的那个……下人?
荒谬!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炸得程铁牛头晕目眩。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门窗,仿佛要看进府里那个偏僻的马厩。那里的雪,是不是也一样冷?
(02章:三板斧的秘密)
父亲的葬礼,办得风光无限。天子李世民亲临吊唁,辍朝三日,追谥“忠壮”,陪葬昭陵。文武百官,故交旧友,流水般地来,又流水般地去。
程铁牛一身孝衣,麻木地迎来送往。他的心里,却被父亲临终前的遗言搅得天翻地覆。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个叫刘三的马夫。
刘三,人称刘老汉,没人知道他的全名。他是父亲在瓦岗山落草时就跟在身边的老人了。三十五年来,程府换了多少管家,多少仆役,唯独这个喂马的老头子,地位稳如泰山。
父亲对他的态度,也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程铁牛记得,小时候他贪玩,用石子去砸马厩里的名贵战马,被父亲发现。一向视他为心头肉的程咬金,那一次却动了真怒,抄起马鞭就要抽他。是刘老汉颤巍巍地挡在他身前,用自己佝偻的后背,替他挨了那一下。
当时,父亲的表情极为复杂,他扔下马鞭,盯着刘老汉看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老刘,你太惯着他了。”
现在想来,父亲那眼神里,除了责备,似乎还藏着一丝……忌惮?
夜深人静,程铁牛独自一人来到父亲的书房。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墙上挂着父亲那柄硕大的开山斧,斧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冷的斧身。这柄斧头,他从小看到大,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手脚。父亲的三板斧,他也学了七八分,自认在军中也算一员猛将。
可父亲说,这是演戏。
演给谁看?
程铁牛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父亲描述汜水关之战的场景。
“那目光……像一个最高明的铁匠,在审视一块刚刚淬火的顽铁。”
他闭上眼,努力将自己代入当年的战场。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父亲程咬金如一头猛虎,三板斧使得虎虎生风,杀得敌人人仰马翻。
在所有人的欢呼和惊叹中,只有一道目光,穿透了这层“威猛”的表象,看到了内里那个已经力竭的程咬金。
这需要何等毒辣的眼力?
程铁牛猛地睁开眼,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难道说,父亲的三板斧,并非自创,而是……有人教的?
这个念头一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父亲是何等骄傲的人物,怎会承认自己的成名绝技是学来的?
他走到书架前,开始翻找。父亲不爱读书,书房里大多是些兵法战策,以及记录功勋的卷宗。他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尘封的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残破的竹简。
竹简上没有字,只有用最简单的笔画勾勒出的人形,以及一些代表斧头运行轨迹的线条。
程铁牛拿起一卷,仔细端详。第一个人形,画的正是“劈脑袋”的起手式。但他立刻发现了不同。竹简上的人形,从腰部到肩部的发力,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扭转,而这个扭转,父亲从未教过他,也从未在人前使用过。
他照着竹简上的姿势,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
只这一个细微的改变,他立刻感觉到,原本需要调动全身气力才能使出的劈砍,此刻竟变得顺畅无比,力量仿佛不是从肌肉里挤出来的,而是从脚底生出,沿着一道玄妙的轨迹,自然而然地贯通到了手臂。
他心中剧震,连忙看第二卷。
第二招“鬼剔牙”,竹简上画的,是在斧刃撩起的同时,手腕有一个内扣的动作。这个动作,让原本斜向上的攻击,多了一丝回旋的力道,角度更加刁钻,也更难防御。
第三招“掏耳朵”,竹简上更是多出了三个小人,演示了三种不同的后续变化。而父亲教给他的,永远只有那直来直去的一招。
程铁牛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这竹简上的,才是真正的三板斧!不,或许应该叫……《开山斧诀》。而父亲使出来的,只是这套精妙斧法中最粗浅、最直接的三招,是被人刻意简化,甚至“劣化”过的版本。
是谁教的?又是谁,只教了父亲这三招皮毛?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程铁牛手脚冰凉地坐在地上,他终于明白了父亲那句“催命符”和“护身符”的含义。
这三招,足以让他在战场上立功保命,威名远扬。但同时,这三招的简单粗暴,也给他打上了一个“有勇无谋”的标签。在李世民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眼中,一个只会三板斧的福将,远比一个深藏不露的智将要安全得多。
这是护身符。
而这三招的破绽,恐怕只有那个教他斧法的人,看得最清楚。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破掉这三招,取他性命。
这是催命符。
父亲程咬金,竟然带着这样一道催命符,在刀光剑影和朝堂诡谲中,安然无恙地活了三十五年!
他究竟是靠着怎样的智慧和毅力,才与那个隐藏在身边的“师父”兼“阎王”,维持了这长达三十五年的恐怖平衡?
程铁牛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将竹简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藏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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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去见见那个刘老汉了。
(03章:驭马的老奴)
第二日,天还未亮,程铁牛就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独自一人走向了府邸最偏僻的马厩。
冬日的清晨,寒气逼人。马厩里却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混杂着草料与马粪的温暖气息。
程铁牛放轻了脚步,悄悄靠近。
透过窗户的缝隙,他看到了刘老汉。
刘老汉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把刷子,一丝不苟地为父亲生前最爱的那匹“全蹄花”刷着毛。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刷都用着同样的力道,从马的脖颈一直刷到马尾。
“全蹄花”是一匹烈马,性子高傲,寻常马夫根本近不了身。但在刘老汉手下,它却温顺得像一只猫,时不时还用头去蹭蹭老汉的胳膊。
晨光熹微,照在刘老汉佝偻的背影上,显得那么的苍老而平凡。他的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的粗布棉袄也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
这,就是父亲口中那个斧法变幻莫测,连罗成都远逊一筹的绝世高手?
程铁牛的心中,怀疑和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
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马厩的宁静。
刘老汉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他缓缓地转过身,看到是程铁牛,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惊讶,连忙放下刷子,就要下跪。
“老奴……给大公子请安。”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刘叔,不必多礼。”程铁牛扶住了他,入手的感觉,是一只布满老茧、粗糙如树皮的手。他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只感觉到骨节粗大,却丝毫没有练武之人的那种肌肉弹性。
“大公子怎么起这么早?”刘老汉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谦卑而讨好的笑容。
“睡不着,过来看看‘全蹄花’。”程铁牛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刘老汉的脸,试图从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他失望了。
刘老汉的表情,就是一个最普通的老仆见到主人的样子。眼神里有敬畏,有恭顺,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主家丧事而带来的悲戚。
“老国公爷走了,这老伙计……也蔫了好几天了。”刘老汉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全蹄花”的鬃毛,动作轻柔,充满了怜惜。
程铁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真是父亲临终前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他不甘心。
“刘叔,你跟我爹……很多年了吧?”他状似随意地问道。
“回大公子,三十五年了。”刘老汉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泛起了一丝回忆的光,“从瓦岗山那会儿,老奴就跟着国公爷了。那时候,国公爷还是个混世魔王呢。”
他说着,嘿嘿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我爹……他老人家的斧子,使得很威风吧?”程铁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头。
刘老汉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虽然只有一刹那,但程铁牛捕捉到了。在那一瞬间,老汉眼中的恭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不屑,像是怜悯,又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
正是父亲描述过的那种眼神!
但那情绪转瞬即逝,快到让程铁牛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刘老汉又恢复了那副谦卑的样子,点头哈腰地说道:“是啊是啊,国公爷的三板斧,天下无敌!老奴每次在后面牵着马,看着国公爷在千军万马中冲杀,那心啊,就提到了嗓子眼,也骄傲得不行!”
演戏!他也在演戏!
程铁牛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几乎可以肯定,父亲没有说错。眼前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人,绝对不简单。
“是吗?”程铁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决定再试探一步。
他走到墙边,拿起一把喂马用的短柄草叉,猛地转身,对着刘老汉的脚边掷了过去。
“哎呀,手滑了!”
草叉带着风声,呼啸而去,精准地插在刘老汉的草鞋前半寸的地面上,叉尖深深地没入泥土中,兀自颤动不休。
这是军中常用的试探手法,考验的是一个人的胆色和反应。寻常人见了,就算不吓得跳起来,也定会脸色大变。
然而,刘老汉的反应,却再次出乎程铁牛的意料。
他没有惊慌,没有后退,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脚边的草叉,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困惑。
仿佛在奇怪,这位大公子今天是怎么了?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对着程铁牛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大公子没事吧?没伤着手吧?这东西重,您金贵身子,还是让老奴来吧。”
说着,他弯下腰,用那只粗糙的手,轻描淡写地将那柄深陷地里的草叉……拔了出来。
程铁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刚才那一掷,用了五分力气。那草叉没入地面至少三寸,就算是他自己,要拔出来也得费点劲。
可刘老汉,只是那么轻轻一提,仿佛拔起一根稻草。
他甚至没有动用腰部的力量,仅仅是手臂的随手一挥。
这份力道,控制得精妙绝伦!
程铁牛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比想象中还要可怕无数倍的怪物。
他,是如何将这一身惊天动地的武艺,完美地隐藏在一副衰老、谦卑的皮囊之下的?
三十五年,他是怎么做到的?
(04章:玄武门的幽灵)
试探无果,程铁牛反而更加心神不宁。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将这份惊天的秘密死死压在心底。
他开始像父亲一样,默默地观察。
然而,刘老汉的生活,就像一口古井,波澜不惊。每日就是喂马、刷马、清理马厩,偶尔坐在门槛上,眯着眼晒晒太阳,跟府里其他下人闲聊几句,说的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他就像一颗路边的石子,平凡,不起眼,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
如果不是父亲的遗言,程铁牛绝不会将他与“绝世高手”这四个字联系在一起。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程铁牛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一个冬日的午后,秦琼秦叔宝前来吊唁。两位国公府的世交坐在一起,难免谈及往事。
“铁牛啊,你爹这辈子,就是个福将。”秦琼感叹道,“当年玄武门之变,何等凶险。我与敬德(尉迟恭)在前门酣战,你爹奉命去后苑,截杀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的家眷。我当时心里还捏了把汗,生怕他误了事。没想到,他竟然圆满完成了任务。”
程铁牛心中一动,问道:“秦伯伯,当年玄武门,真的那么凶险?”
秦琼的脸色严肃起来,点了点头:“岂止是凶险。太子建成的亲卫薛万彻,乃是当世猛将,他率兵反扑玄武门,箭如雨下。圣上当时身边兵力不足,一度十分危急。我记得,有一支冷箭,直奔圣上后心而去,当时敬德正在与敌人缠斗,根本来不及回防……”
说到这里,秦琼皱起了眉,似乎在回忆什么。
“那后来呢?”程铁牛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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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奇。”秦琼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那支箭,眼看就要射中圣上,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给撞了一下,偏了寸许,擦着圣上的披风飞了过去。当时场面混乱,谁也没看清。事后圣上只说是天命所归,我等也只当是侥幸。现在想来,若无那一偏,我大唐的历史,恐怕就要改写了。”
程铁牛的心,狂跳起来。
父亲的遗言中,没有提及玄武门。但秦琼的这番话,却让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父亲是去截杀太子家眷的,地点在后苑。而后苑,离玄武门主战场尚有一段距离。
刘老汉作为父亲的专属马夫,按理说,应该和父亲一起行动,在后苑牵马等候。
那么,是谁在玄武门前,用不知名的东西,撞偏了那支射向李世民的致命冷箭?
一个幽灵般的影子,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当晚,程铁牛再次进入了父亲的书房。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套斧法竹简,而是翻阅起父亲的戎马生涯记录。这些都是由随军书记官记录的,非常详尽。
他直接翻到了“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之变”这一页。
记录很简单:卢国公程咬金,奉秦王令,率部三百,于后苑截杀建成、元吉余党,尽数诛之,记首功。
程铁牛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率部三百”这四个字上。
他记得很清楚,父亲身边的亲兵卫队,编制是三百零一人。
多出来的那个人,就是马夫刘三。
书记官在记录战功时,是不会把一个马夫算进去的。所以记录上是三百人。
但实际上,刘老汉当时一定在场。
一个本该在后苑的马夫,却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了前门战场,并且以一种无人察觉的方式,救了未来的皇帝一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保护李世民?不,不像。如果他有心投靠秦王,大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出来,凭他的身手,绝对能立下不世之功。
程铁牛想起了父亲的另一句话:“他不是在保护谁,他是在……排除掉另一个威胁他目标的对手。”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刘老汉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在玄武门之变那种决定大唐未来走向的时刻,他真正在意的,或许既不是太子建成,也不是秦王李世民。
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隐藏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冷冷地注视着棋盘上的厮杀。当他发现其中一方可能会过早地输掉,从而导致棋局提前结束,不符合他的利益时,他便随手拨动一下棋子,让棋局继续下去。
他救李世民,只是为了让这场“戏”,能按照他想要的剧本,继续演下去。
想通了这一点,程铁牛只觉得遍体生寒。
这个人,他不是在图谋一官半职,也不是在图谋金银财富。
他图谋的,是整个天下!
而自己的父亲程咬金,就是他用来藏身的、最完美的“人皮面具”。
(05章:最后的棋局)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程铁牛。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生活的这个国公府,不是什么安乐窝,而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火山口。而那个每日在眼前晃悠的谦卑老奴,就是火山之下,积蓄了三十五年的滚滚熔岩。
他该怎么办?
告诉秦琼?告诉尉迟恭?甚至直接上报给皇帝?
不行。
程铁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没有任何证据。刘老汉隐藏得太深了,三十五年来滴水不漏。他拿什么去指证一个为程家牵了一辈子马的忠仆?
说他武功盖世?谁信?
说他图谋不轨?证据呢?
贸然行事,不但无法揭穿刘老汉的真面目,反而会打草惊蛇,给自己和整个程家招来灭顶之灾。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时机。
他相信,父亲临终前那番话,绝不仅仅是一个警告,一定还留下了什么后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就到了程咬金下葬的日子。
按照规矩,程铁牛需要亲自将父亲生前最珍爱的三样东西——开山斧、穿过的铠甲以及那匹“全蹄花”宝马,一同送入墓室,作为陪葬。
就在下葬的前一天晚上,程铁牛做了一个决定。
他再次来到书房,将那柄开山斧取了下来。他没有去拿那几卷记录着真正斧法的竹简,而是拿起了一块父亲平时用来磨斧头的磨刀石。
那是一块看起来很普通的青石,已经被磨得有些凹陷,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
程铁牛摩挲着这块冰冷的石头,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块磨刀石,父亲用了几十年。而刘老汉,作为马夫,也经常会帮父亲打理兵器。那么,这块石头,他也一定用过。
一个练斧到了极致的人,他对磨刀石的触感,一定比常人敏锐得多。这块石头上,或许留下了某种只有他才能懂的“印记”。
这,就是父亲留下的“饵”。
程铁牛将磨刀石紧紧攥在手里,他知道,最后的对决,即将到来。
出殡那天,一切都按部就班。
当送葬的队伍回到国公府,宾客渐渐散去,偌大的府邸重新被悲伤和寂静笼罩时,程铁牛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回到了父亲的书房。
他没有点灯。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黑暗中,将那块磨刀石放在身前的书案上,右手,则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他在等。
等那个隐藏了三十五年的幽灵,自己找上门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风,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鬼魅的低语。
程铁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
“吱呀……”
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
一个瘦削、佝偻的身影,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了进来。
他没有看程铁牛,甚至没有看屋里的任何陈设。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锁定了书案上那块平平无奇的磨刀石。
来人,正是刘老汉。
此刻的他,身上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那种谦卑和衰老。他的腰杆挺得笔直,虽然依旧瘦削,却像一杆标枪,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他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清亮无比,亮得像雪夜里的寒星,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程铁牛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张伪装了三十五年的面具,终于在今夜,被彻底撕下了。
黑暗中,刘老汉缓缓走向书案,他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程铁牛的心跳上。他终于在桌前站定,目光从磨刀石上移开,落在了程铁牛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少主,”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苍老,而是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这磨斧石,老奴用了三十五年,也该物归原主了。你爹的‘三板斧’,是我教的。可惜,他天资愚钝,只学会了三招皮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孤傲与冰冷,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我,叫罗士信。”
(06章:死而复生的罗士信)
罗士信!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程铁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罗士信是谁?那是隋唐年间,与秦琼、单雄信齐名的猛将,一条长枪使得神出鬼没,有“今世孟贲”之称的万人敌!在传说中,他与李元霸、裴元庆、宇文成都并列,是天下最顶尖的武者之一。
但……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史书记载,武德五年,罗士信在洺水之战中,城破被俘,因拒不投降,被敌将刘黑闼所杀,年仅二十八岁。
一个本该死了三十多年的人,竟然一直活生生地待在自己家里,为父亲牵马喂料,当了一个卑微的下人?
这太荒谬了,太不可思议了!
“你……你不是罗士信……”程铁牛的声音干涩,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脸,“罗士信将军,忠勇无双,早已为国捐躯!”
“为国捐躯?”罗士信,或者说刘老汉,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忠勇?在那些王侯将相眼里,我们这些所谓的猛将,不过是他们棋盘上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罢了。洺水城破,不是我罗士信守城不力,而是援军迟迟不至!李建成和李元吉,为了打压秦王府的势力,眼睁睁地看着我全军覆没!”
他的眼中,燃起熊熊的恨意。
“他们以为我死了,刘黑闼也以为我死了。但我的命,硬得很。”罗士信缓缓说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看着那些所谓的‘战友’瓜分我的功劳,瓜分我的部曲。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什么忠义,什么家国,都是骗人的。”
“从那天起,罗士信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想看清这世道究竟有多肮脏的幽灵。”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程铁牛身上,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我近距离观察这盘棋局,又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身份。我选中了程咬金。”
“为什么是我爹?”程铁牛忍不住问道。
“因为他够蠢,也够幸运。”罗士信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他没什么野心,脑子里想的除了吃肉喝酒就是建功立业,简单得像一张白纸。这样的人,最容易控制。而且他福大命大,总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跟着他,不容易死。”
“于是,我化名刘三,成了他的马夫。我教了他三招粗浅的斧法,足以让他在乱世中保命,也足以让他被所有人打上‘有勇无谋’的烙印。这三十五年,我看着他从一个混世魔王,变成了大唐的国公。也看着李渊、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他们兄弟相残,父子反目。这出戏,真是精彩啊。”
罗士信的语气平淡,但程铁牛却听出了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与孤傲。
这个人,他的心,早在三十多年前的那场背叛中,就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怀着滔天恨意,想要颠覆一切的复仇之魂。
“你想要什么?”程铁牛握紧了刀柄,手心全是冷汗。
“我想要什么?”罗士信笑了起来,他伸出那只粗糙的手,轻轻拂过桌上的磨刀石,“我本想等李世民老死,等他的儿子们为了皇位自相残杀时,再扶持一个最愚蠢的皇子上位,由我来做这大唐真正的‘摄政王’。我等得起,我已经等了三十五年,不在乎再等一二十年。”
“只可惜,你爹,那个我一直以为最蠢的人,在临死前,好像……变聪明了那么一点点。”罗士信的眼神陡然变冷,“他竟然察觉到了我的存在,还给你留下了这块磨刀石作为试探。这块‘寒山石’,是我当年从家乡带来的,用它磨出来的兵器,锋刃上会有一层肉眼难见的霜气,挥舞时能扰乱对手心神。你爹知道,我一定会来取回它。”
程铁牛的心,沉到了谷底。
父亲的智慧,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仅猜到了罗士信的图谋,甚至连他会如何行动,都算得一清二楚。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杀了我,然后继续你的计划?”程铁牛缓缓站起身,他知道,今夜,已无幸理。
“杀你?”罗士信摇了摇头,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欣赏,“不,你比你爹强。你够冷静,也够聪明。你爹的死,让我的计划出现了一丝破绽。我需要一个新的‘人皮面具’。而你,卢国公世子,程铁牛,很合适。”
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无形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书房。
“臣服于我,或者,死。”
(07章:第四板斧)
死亡的阴影,如泰山压顶。
程铁牛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罗士信只是站在那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就足以让任何一个身经百战的勇士胆寒。
硬拼,绝无胜算。
程铁牛的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父亲的另一句遗言。
“牛儿,不要跟他用斧子斗。用我没教过你的……第四板斧。”
第四板斧?
父亲的三板斧,他从小练到大,哪里还有什么第四板斧?
难道……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破了程铁牛心中的恐惧与黑暗。
他明白了。
所谓的“第四板斧”,根本就不是一招武功。
它是一种……攻心之术!
是父亲程咬金用了一生的“大智若愚”,淬炼出的、专门用来对付罗士信这种绝顶聪明、也绝顶自负的人的……武器!
程铁牛紧握的刀柄,缓缓松开了。
他脸上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悲悯的神情。他没有看罗士信,而是低头看着桌上的磨刀石,仿佛在自言自语。
“家父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书房里。
罗士信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说,罗士信将军,乃当世奇才。可惜,他三十五年前就死了心,变成了一个只懂‘藏’字的孤魂野鬼。”
“藏”字一出,罗士信的眼神陡然一凝,杀气暴涨!
因为“藏”,正是他三十五年来人生的核心。藏匿身份,藏匿武功,藏匿仇恨,藏匿野心。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生存法则。
程铁牛却没有理会他那几乎要将人撕裂的杀气,继续用一种平静到诡异的语调说道:
“家父说,‘藏’字诀的最高境界,不是藏于市井,不是藏于军伍,而是藏于朝堂,藏于……‘忠’字之下。”
说到这里,程铁牛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罗士信,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爹,他用了一辈子,扮演一个忠心耿耿的‘福将’。他把自己的智慧、心机,全都藏在了这副皮囊之下。他骗过了所有人,骗过了先帝,骗过了当今圣上,也骗过了……自以为是棋手的你。”
“你以为你在利用他,把他当成面具。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他也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存在,来时刻警醒自己,在这吃人的朝堂上,该如何活下去?”
“你自诩为棋手,可真正的棋手,从不亲自下场。他只会让棋子去厮杀。我爹,他才是那个躲在幕后的棋手!而你,罗士信将军,你这颗自以为能掌控全局的棋子,从三十五年前开始,就已经落在了他的棋盘上,动弹不得!”
“这,就是我爹的第四板斧——‘藏锋于忠’!”
程铁牛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响亮,一句比一句诛心。
罗士信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怀疑、愤怒……种种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程咬金……那个蠢笨如牛的程咬金,才是真正的棋手?
自己这三十五年的隐忍,这自以为是的布局,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步棋?
不可能!
这个念头,疯狂地冲击着他坚如磐石的内心。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李世民击败,却无法接受自己被程咬金这样一个他从骨子里就看不起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的道心,乱了。
“一派胡言!”罗士信怒吼一声,那股凝聚的杀气,因为心神的动摇,瞬间出现了一丝紊乱。
而程铁牛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拔刀,而是猛地抓起桌上的那块磨刀石,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书房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铜制烛台,狠狠地砸了过去!
“铛——!!!”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了很远,很远。
这,才是“第四板斧”的真正杀招。
它不是说给罗士信听的,而是……敲给某些人听的信号!
(08章:帝王心术)
金石之声还未散尽。
“轰——!”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无数火把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子,明晃晃的火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冲进来的,不是程府的家丁护院,而是一队身穿黑色铁甲,头戴铁面,手持百炼横刀的甲士。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队列整齐划一,身上散发出的铁血煞气,比罗士信的杀气更加冰冷,更加纯粹。
这是天子亲军,百骑司!
甲士们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占据了书房的各个角落,手中的横刀,刀尖一致对准了屋中的罗士信。
随后,一个身穿黄色常服,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如海的中年人,在一众内侍和将领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
他虽然未着龙袍,但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却比任何皇冠都更加威严。
正是大唐天子,李世民。
跟在他身后的,是尉迟恭、李靖等一众军方大佬。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后怕。
李世民的目光,没有看程铁牛,也没有看那些甲士,而是径直落在了罗士信的身上。他打量了他许久,眼神复杂,有惋惜,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帝王的冷酷。
“罗士信,朕……该称你为罗将军呢,还是该叫你刘三?”李世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士信的脸色,在看到李世民的那一刻,已经变得一片死灰。
他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程咬金的遗言,程铁牛的“第四板斧”,都不是说给他听的。
这是一个局。
一个程咬金在临死前,与当今圣上联手布下的,专门用来埋葬他罗士信的……绝杀之局!
程咬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让程铁牛去对付他。因为他知道,程铁牛不是对手。
他真正的遗言,是留给李世民的!
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李世民的信任,将这个隐藏了三十五年的惊天秘密,告诉了这位帝王。
而程铁牛今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演戏。
演一场请君入瓮的戏。
那声金石交击,就是收网的信号!
“好……好一个程咬金!”罗士信惨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自嘲,“我自负看透天下英雄,却没看透身边这个睡得最沉的‘狗熊’!他不是蠢,他是……大智若愚!他不是福将,他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到了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程咬金的生存智慧。
在李世民这样英明神武、又猜忌心极重的君主手下,一个功高盖主的猛将,远不如一个忠心耿耿的“福将”活得长久。
藏锋,不是藏在鞘里,而是藏在“愚钝”里。
程咬金,才是真正将“藏”字诀,修炼到极致的人。
李世民看着罗士信,缓缓开口:“朕的确没有想到,你还活着。更没想到,你竟然就藏在知节(程咬金的字)的府里。知节临终前,派人给朕送了一份密奏。他说,他为大唐养了一头猛虎三十五年,如今他要死了,这虎要出笼了,请朕……亲自来降。”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朕不信。朕以为,是知节病重,神志不清。但朕还是来了。因为朕知道,程知节这个人,糊涂了一辈子,却从未在大事上,欺瞒过朕。”
“现在看来,是朕……小看了他,也小看了你。”
帝王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穿着罗士信最后的骄傲。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武功,而是输在人心,输在了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和程咬金那看似愚笨、实则洞察世事的无上智慧。
(09章:斧断恩仇)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罗士信缓缓挺直了腰杆,那一瞬间,他仿佛又变回了三十五年前那个名震天下的“今世孟贲”。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百骑司甲士,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股滔天的战意。
“李世民,我罗士信不降!”他声如洪钟,震得整个书房嗡嗡作响,“我只求……一战!”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程铁牛的身上,眼神灼热如火。
“程咬金已死,我无法再与他一较高下。程铁牛,你既是他的儿子,就替你父亲,接我最后一招!让我看看,他程家的斧子,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他这是在求死。
但他要死得像一个战士,而不是一个阶下囚。
李世民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本想将罗士信生擒,挖出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同党。但看着罗士信那决绝的眼神,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人物,宁可玉碎,不为瓦全。
“准。”李世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这也是在给程家一个机会。让程铁牛亲手了结这个纠缠了程家三十五年的梦魇,这份功劳,足以保程家长盛不衰。
尉迟恭等人想要劝阻,却被李世民一个眼神制止了。
程铁牛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战,无可避免。
他缓缓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硕大的开山斧。
斧头入手,一股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仿佛能感觉到父亲的灵魂,就寄托在这柄斧头之上。
“百骑司,退下。”程铁牛沉声喝道。
甲士们看向李世民,见皇帝点头,才如潮水般退出了书房,在外面围成一个铁桶般的圈子。
书房内,只剩下程铁牛和罗士信两人,遥遥相对。
罗士信没有兵器。
他只是随手从地上捡起了一根被踹断的门栓。
“我练的,是开山斧。万物皆可为斧。”他淡淡地说道,随手一挥,那根普通的木栓,在他手中竟发出了撕裂空气的锐啸。
程铁牛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罗士信说得没错。到了他这种境界,用什么兵器,已经不重要了。
“请!”程铁牛大喝一声,双手持斧,摆出了“劈脑袋”的起手式。
他没有使用竹简上记载的精妙法门,用的,依旧是父亲教给他的、那个大开大合,看似破绽百出的招式。
因为他知道,任何技巧,在罗士信面前都是班门弄斧。
他唯一能依仗的,就是父亲这三板斧中蕴含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来得好!”
罗士信眼中精光一闪,不退反进,手中的木栓化作一道残影,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向程铁牛的手腕。
他的招式,没有程咬金那种劈山断岳的威猛,却多了一种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诡异。
快!
快到了极致!
程铁牛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一麻,那势大力沉的一斧,竟被轻易化解。
不等他变招,罗士信的第二招已经到了。木栓横扫,直取他的腰肋。角度之刁钻,时机之精准,都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程铁牛无奈,只得使出第二斧“鬼剔牙”,斧刃上撩,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这一击。
两相交击,程铁牛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欲裂,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反观罗士信,却只是轻飘飘地后退一步,气定神闲。
高下立判。
“你爹的这三招,破绽太多了。”罗士信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失望,“不过,能将这三招粗浅的斧法,练出如此气势,也算难得。”
程铁牛咬紧牙关,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但他不能退。
他代表的,是父亲程咬金一生的尊严。
“第三斧,掏耳朵!”
程铁牛爆喝一声,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斧之上。他没有回身,而是直接将斧头横扫出去,用的是最决绝,最同归于尽的打法。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然而,罗士信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你以为,我教给他的,真的只有三招吗?”
话音未落,罗士信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
他没有去抵挡程铁牛这搏命的一斧,而是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身法,欺近了程铁牛的怀里!
他手中的木栓,早已被他反手握住,如同一柄短刺,直插程铁牛的心口!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是隐藏在三板斧之后,从未示人的,第四招!
程铁牛的眼中,露出了绝望。
他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门外炸响。
“贼子敢尔!”
一道黑影,比罗士信更快,如离弦之箭般射入场中。
是尉迟恭!
他终究还是不放心,在门外一直紧盯着战局。
尉迟恭手中没有他惯用的铁鞭,但他只是伸出了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罗士信刺出的木栓。
“咔嚓!”
坚硬的木栓,竟被他生生捏碎!
罗士信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料到尉迟恭会出手。
而这瞬间的失神,已经足够致命。
数十把百炼横刀,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刺入了他的身体。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罗士信只是低着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刀尖,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笑容。
他缓缓地倒了下去。
这位隐藏了三十五年,搅动了大唐风云的绝世枭雄,最终,没有死在沙场对决中,而是死在了帝王最无情的……权力绞杀之下。
(10章:藏锋)
书房内的血腥气,很快被清理干净。
罗士信的尸体,也被百骑司的人悄无声息地带走,仿佛他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李世民走到程铁牛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许多。
“铁牛,你做得很好。没有辜负你父亲的期望。”
程铁牛还沉浸在刚才的生死一瞬间,闻言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若非尉迟伯伯出手,我……已经死了。我远不如家父。”
“不。”李世民的眼神变得深邃,“你今日之功,不在于战胜罗士信,而在于……你明白了你父亲的‘第四板斧’。这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那柄开山斧,缓缓说道:“知节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开创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朕需要的,不再是能征善战的猛虎,而是能安守本分的柱石。”
“罗士信这样的人,武艺、智谋,皆是当世顶尖。但他错就错在,他的心,还停留在群雄逐鹿的时代。他不明白,这天下,已经姓李了。任何不属于朕的力量,无论多强大,都必须被抹去。”
李世民的话,说得很轻,却让在场的尉迟恭、李靖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卢国公府,满门忠烈。朕不会亏待你们。”李世民看着程铁牛,一字一句地说道,“朕会追封你父亲为‘鲁郡王’,你,承袭国公之位。程家的富贵,与国同休。”
这是天大的恩宠。
但程铁牛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是在告诉他,程家的功劳,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程家要做的,就是安安分分地做一个富贵闲人,不要再想着去染指军权,不要再想着立下什么不世之功。
那柄威震天下的开山斧,该入库封存了。
“臣,程铁牛,谢主隆恩!”程铁牛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知道,这是父亲用生命和一生的智慧,为他,为整个程家,铺好的最后一条路。
不是建功立业,而是……平淡求存。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当晚,程铁牛将那几卷记载着真正《开山斧诀》的竹简,连同那柄沾染了无数鲜血的开山斧,一同放入了一个铁箱,用一把大锁锁上,沉入了府邸后院的深井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程咬金一生的选择。在那个英雄辈出、也最容易功高震主的年代,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放心的“福将”,远比做一个让所有人都忌惮的“智将”,要活得更久,也更安稳。
藏锋,不是懦弱,而是在看清了历史的洪流之后,所做出的最明智的选择。
历史升华
从隋末的烽烟四起,到大唐的贞观之治,是一个英雄的时代落幕,一个帝国的时代开启的宏大转折。程咬金与罗士信的故事,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那个时代所有英雄人物的两种最终宿命:要么像罗士信一样,无法适应新的秩序,怀揣着旧时代的骄傲与野心,最终被皇权的巨轮无情碾碎;要么像程咬金一样,洞悉了“飞鸟尽、良弓藏”的历史必然,主动收敛起自己的锋芒与智慧,将自己从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打磨成一块稳固江山的基石,从而换来家族的百年安泰。所谓“大智若愚”,愚的不是智商,而是欲望;藏的不是锋芒,而是野心。这或许,才是那些开国元勋们,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上,所能寻找到的,最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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