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7 岁逃荒路:半袋炒面,一家人的生死相依
今年春节在媳妇家拜年,86 岁的爷爷坐在炕头,就着陕北的红枣茶,打开了话匣子。“1948 年的冬天,冷得钻心,我们一家人从横山石湾镇出发,往延安逃荒去。” 爷爷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炕沿,眼神飘向了远方,仿佛又回到了那段风雨飘摇的岁月。
那年爷爷 7 岁,家里穷得叮当响,横山连续三年大旱,地里的庄稼全枯死了,连榆树皮都被啃光了。父亲挑着一担破烂铺盖,母亲抱着年幼的妹妹,哥哥牵着他的手,姐姐跟在最后面,一家六口就这样踏上了 “走南路” 的逃荒路。“那时候哪有路啊,全是黄土坡,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脚底板全是水泡。” 爷爷说,每天最盼的就是能讨到一口热饭,有时候运气好,遇到好心人给块窝头,父亲总是掰成六份,自己只吃最小的一块。
晚上,他们就找废弃的破窑洞落脚,父亲在门口生一堆小火,一家人围着取暖。“有一回下大雪,雪都没过膝盖,姐姐把她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脱下来给我裹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还笑着说不冷。” 爷爷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姐姐冻得发抖的样子。”
中途还发生了一段插曲。路过一个村庄时,一户没有孩子的人家见爷爷长得精神,又可怜他饿肚子,就拉着父亲说:“把娃留给俺吧,俺给娃吃饱穿暖,供他读书。” 父亲犹豫着没说话,哥哥突然抱着爷爷大哭:“不能把弟弟留下!俺们是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那一刻,父亲抹了把眼泪,拉起爷爷的手:“走,咱一家人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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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 过生日的爷爷
就这样,靠着半袋炒面、一路乞讨,历经一个多月,他们终于走到了延安宝塔区的一个小村庄,在村口的破窑洞里暂时安了家。爷爷说,到延安的第一天,他第一次吃到了饱饭 —— 村里的老乡给了一碗小米粥,他狼吞虎咽地喝下去,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二、16 岁逆袭:逃荒娃成了乡政府文书
在延安的日子,虽然清贫,但总算有了安稳的住处。让爷爷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迎来了改变命运的机会。“村里就只有一所完小,只有几十个学生,村干部见我机灵,又肯认字,就推荐我去读书。” 爷爷说,那时候上学不容易,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帮家里拾柴、喂猪,然后再跑几里路去学校,晚上借着煤油灯的光背书、写字,常常熬到深夜。
因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爷爷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每次考试都是全班第一。“俺知道,只有好好读书,才能不挨饿,才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16 岁那年,乡政府招人,老师推荐了爷爷,经过笔试、面试,他凭着扎实的文化功底,成功当选乡政府干事,后来又成了文书。
“第一次穿上干部服,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爷爷笑着说,那时候的文书不好当,要写通知、记会议、整理档案,还要帮老乡解决问题。他文化底子薄,就白天向老同志请教,晚上抱着字典啃,慢慢练就了一手好字,也摸清了工作门道。“有老乡来办事,俺都耐心听他们说,能办的马上办,办不了的就帮他们想办法,老乡们都信任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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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当初逃荒下来的土窑洞
在乡政府工作的几年,爷爷走遍了辖区的每个村庄,熟悉了延安的山山水水,也和当地的百姓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他说,那时候的工作虽然辛苦,但心里踏实,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从苦日子里走出来的,能为老乡们做点实事,比啥都强。
三、多面人生:从大队支书到赤脚医生,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去
后来,爷爷响应号召,主动申请到农村一线工作,成了村里的大队支书。“那时候村里穷,基础设施差,俺就带着乡亲们修公路、打水井、建梯田。” 爷爷说,为了修通村里到乡上的公路,他带头扛锄头、挑土筐,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回家,手上磨起了厚厚的茧子,脚上的鞋子换了一双又一双。
在他的带领下,村里的公路修通了,水井打好了,梯田种上了庄稼,乡亲们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看着村里的粮食收成一年比一年好,老乡们能吃饱穿暖,俺心里比啥都高兴。” 之后,爷爷又被调到供销社当职员,负责给乡亲们供应生活用品、农具、化肥。“那时候供销社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俺每天早早开门,把货物摆得整整齐齐,老乡们来买东西,俺都笑脸相迎,童叟无欺。”
再后来,村里缺医生,爷爷又主动学习医术,成了一名赤脚医生。“俺跟着老医生学把脉、认药材、打针输液,有时候为了救急,半夜三更还得往老乡家跑。” 爷爷说,有一年冬天,村里一个小孩突发高烧,大雪封山,他背着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几里路,赶到时鞋子和裤子都冻硬了,但看到孩子退烧后露出的笑脸,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从乡政府文书到大队支书,从供销社职员到赤脚医生,爷爷一辈子干了四份截然不同的工作,但无论在哪个岗位上,他都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俺没啥大本事,就是觉得,哪里需要俺,俺就往哪里去,只要能为乡亲们做点实事,就不算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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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村里的白杨树
四、扎根延安 79 年:从逃荒娃到四世同堂,这里早已是故乡
如今,爷爷在延安已经生活了 79 年,从一个懵懂的逃荒娃,变成了四世同堂的大家长。他的孩子们都在延安成家立业,孙子孙女们也都孝顺懂事,逢年过节,一大家人围坐在炕头,热热闹闹地吃着团圆饭,爷爷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刚到延安的时候,俺从来没想过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爷爷说,现在的延安,高楼林立,公路四通八达,乡亲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再也不用像当年那样讨吃要饭了。但他总忘不了过去的苦日子,常常给孩子们讲逃荒的经历,告诫他们要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要踏实做人、认真做事。
爷爷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枣树,是他当年刚到延安时亲手栽下的。如今,老枣树已经枝繁叶茂,每年都结满了红彤彤的大枣。“这棵树就像俺们一家人,在延安的黄土地上扎了根,开了花,结了果。” 爷爷摸着树干,感慨地说,“横山是俺的老家,延安是俺的故乡,俺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当年一家人没分开,最骄傲的就是在延安干了一辈子实事,最幸福的就是看着孩子们都过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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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多年未住的房子
五、爷爷的逃荒路,藏着陕北 “走南路” 的百年历史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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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走南路”的陕北人
爷爷的经历,从来不是个例。在延安的村庄里,随便问一位老人,十有八九都能说出一段 “走南路” 的故事 —— 这是一场跨越百年、影响深远的人口迁徙,是黄土高原上最悲壮也最坚韧的求生史诗。
1. 历史背景:天灾人祸逼出的 “求生之路”
“走南路” 的根源,藏在陕北的地理与苦难里。榆林北部的横山、米脂、绥德等地,地处毛乌素沙漠边缘,土地贫瘠,气候干旱,再加上晚清同治年间的战乱、光绪初年的 “丁戊奇荒”,以及民国时期的连年旱灾,百姓生存艰难。而延安以南地区,因战乱后人口锐减,留下了大片撂荒地 —— 仅延安县就有 30 万亩荒地,甘泉县 35 万亩,成了北部饥民的 “生路”。
更关键的是,1940 年代陕甘宁边区政府推出了极具吸引力的移民政策:移难民开垦荒地三年免交公粮,无力打窑洞的由政府调剂住房,缺乏耕牛、种籽的可获农贷支持,甚至有病能享受免费医疗。政策红利加上生存压力,让 “走南路” 从自发逃荒变成了有组织的大规模迁徙。
2. 迁徙过程:从自流逃荒到有组织的 “垦荒大军”
“走南路” 大致分为两个阶段:
- 清末至民国:以自发逃荒为主。百姓背着铺盖、揣着炒面,沿着黄土坡南下,白天乞讨,晚上宿破窑,能活下来全凭运气。就像爷爷一家,全靠亲情支撑着走完艰险路程,中途常有家庭失散、孩子被收养的情况。
- 1940 年代后:进入有组织阶段。1942 年边区高干会议后,移民工作被纳入规划,各级政府负责协调安置,甚至组织移民大队集体南下。佳县移民李增正曾率领大队扛着红旗、唱着《东方红》前往延安,绥德专署还专门举办迎送晚会,移民们即兴编唱民歌,成了迁徙路上的特殊风景。
到 1945 年,全边区已安置移难民 26.67 万人,占当时边区总人口的 16.7%,仅延安县 1942 年人口就增加了一倍。这些移民开垦了 200 万亩荒地,1943 年边区增产的 8 万石细粮中,60% 都是移民的功劳。
3. 对后世的影响:血脉、文化与经济的深度融合
这场迁徙,彻底改变了陕北的人口格局与社会面貌:
- 人口融合:如今延安常住人口中,半数以上是 “走南路” 移民及其后裔,榆林的常、艾等姓氏在延安随处可见,形成了 “榆林根、延安魂” 的独特人口结构。爷爷所在的村庄,至今仍保留着横山方言的语调,老一辈交流时,偶尔还会冒出榆林特有的俗语。
- 文化共生:移民带来了家乡的习俗与艺术,横山的腰鼓与延安的秧歌融合,形成了如今的安塞腰鼓;榆林的说书艺术在延安落地生根,说书艺人韩起祥将 “走南路” 经历编成《王丕勤走南路》,让迁徙故事代代相传。
- 精神传承:“走南路” 孕育的坚韧、抱团、务实精神,融入了陕北人的血脉。就像爷爷从逃荒娃到多面手的奋斗,移民后代们靠着 “心里有盼头,手脚勤快” 的信念,在延安扎根发芽,参与到修公路、建梯田、发展产业的进程中,见证了延安从贫瘠到繁华的变迁。
这个春节,爷爷的故事让我读懂了:所谓历史,从来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死抉择与坚韧求生。陕北 “走南路” 的迁徙史,是苦难史,也是奋斗史,它让黄土高原上的两个区域血脉相连,更留下了 “不向命运低头” 的精神遗产,照亮了一代又一代陕北人的幸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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