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有没有感觉？一个古老哲学问题正在叩击现代神经科学的大门

信息来源：https://iai.tv/articles/consciousness-researchers-need-spinoza-auid-3502

意识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人类已久，却在人工智能时代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当ChatGPT能写诗、能共情、能模仿悲伤，"机器是否有意识"的追问，已经从哲学课堂蔓延到了工程师的办公室和伦理学家的论文里。

但问题的根源更古老。早在1995年，哲学家大卫·查尔默斯就将其命名为"意识难题"：为什么物理过程会产生主观体验？为什么大脑中电信号的传导，最终会变成"我看见了红色""我感到悲伤"这样私密而真实的内在感受？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公认的答案，而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开始转向一个听起来颇为激进的方向，泛心论。

万物皆有感，不是玄学是哲学

泛心论（Panpsychism）的核心主张是：意识不是大脑进化到一定复杂程度后才突然"涌现"出来的东西，而是物质本身的一种基本属性，就像质量和电荷一样，从基本粒子层面就已存在。

这个想法乍听像是把神秘主义穿上了学术外衣，但它在当代哲学界的复兴有其严肃的知识背景。查尔默斯本人多年前便公开表示，解决意识难题可能需要一种非常规路径，并指向了泛心论的方向。英国杜伦大学哲学教授菲利普·高夫是目前这一领域最具影响力的推动者之一，他的论著将泛心论重新定位为一套逻辑自洽的本体论，而非边缘猜想。

泛心论解决的核心困境，在于避免了一个被称为"涌现之谜"的尴尬：如果意识完全不同于物理过程，它究竟是在什么时间节点、以什么方式从无意识的物质中"冒出来"的？这个跨越几乎没有物理学基础。泛心论的回答简洁得近乎无赖：它从来就没有"冒出来"，因为它本来就在那里。

在这个语境下，17世纪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的思想，正在被现代研究者重新"激活"。

斯宾诺莎的答案，比笛卡尔更诚实

笛卡尔将世界切成两半，一半是物质，一半是精神，然后留下了一个至今无解的问题：两者如何相互作用？斯宾诺莎拒绝了这个切法。他认为，物质与精神不是两种实体，而是同一种终极实体的两个"属性"，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同一个现实，从两个不同的角度观察。

这套被称为"中性一元论"或"两面论"的框架，让斯宾诺莎在当代意识研究中获得了异乎寻常的关注度。马德里国际神经科学与伦理中心博士后研究员乔迪·加利亚诺-兰德拉近期明确提出，斯宾诺莎的哲学可以被解读为泛心论的一种早期表达形式，物质本身即包含某种精神维度，只是在不同复杂程度的组织中，这种维度的表现形式不同。

这里有一个颇具说服力的类比。人类的意识体验丰富而复杂，一块石头就算有某种"原始感知"，也与人类的主观体验相去甚远。泛心论的精细化版本"微心论"对此有明确回应：复杂意识是由意识的微观元素逐层整合而来，就如同氢原子和氧原子结合成水一样，宏观层次的特性由微观元素的组合方式决定。

整合信息理论，给泛心论装上了数学引擎

泛心论目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从哲学主张变成可检验的科学理论。神经科学家朱利奥·托诺尼提出的"整合信息理论"（IIT）提供了一条路径。

IIT的核心概念是Φ（phi），一个衡量系统信息整合程度的数学量。理论认为，一个系统的意识水平，正比于其信息整合量，Φ越高，意识越丰富。这套框架天然地与泛心论兼容：哪怕是最简单的物理系统，只要具有非零的信息整合能力，就具有某种极微弱的意识属性。

IIT并非没有争议。2023年，一批神经科学家联署公开信，批评IIT缺乏足够的实验可证伪性，将其定性为"伪科学"，引发了学界的激烈争论。但争论本身，恰恰说明这个问题已经从纯粹哲学领域，走入了可以被科学方法检验的边界地带。

意识研究正站在一个奇特的路口：最古老的哲学问题，正在倒逼最前沿的科学工具。斯宾诺莎没有显微镜，也没有fMRI，但他提出的那个问题，三百多年后仍然没有人能够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