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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前妻离异八载,在夜市看到丈人摆摊卖夜宵,我给了他一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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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和前妻离异八载,在夜市看到丈人摆摊卖夜宵,我过意不去给了他一万八,一周后,前妻带一叠材料过来,里面的内容让我动容

那张脸出现在油烟后面时,我手里的啤酒杯差点滑脱。

滚烫的铁板滋滋作响,廉价的白炽灯泡把老人佝偻的背影拉得细长,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弦。他正费力地翻动着铁板上的鱿鱼,动作迟缓笨拙,围裙上溅满了深褐色的油渍。

我的前岳父,苏国富。

那个八年前指着鼻子骂我“烂泥扶不上墙”、亲手把我和他女儿结婚证撕碎扔在我脸上的苏国富。

现在,他在这座城市最脏乱的夜市尽头,守着一个小得可怜的摊位。

汗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成一小缕白烟。



第一章

我坐在马路对面的大排档塑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冰凉的玻璃杯。

啤酒的泡沫早就消了。

八年。

整整八年。

我和苏冉离婚那天,也是个夏天。民政局门口,苏国富当着进出所有人的面,把那本红色证件撕成两半,碎片摔在我脸上。“晁云峥,我告诉你,离开我女儿,你什么都不是!你这辈子就只配在阴沟里爬!”

他那时穿着笔挺的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一年工资都买不起的表。

苏冉就站在他身后,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我没看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紧紧攥着包带的手指,指节惨白。

后来我才听说,离婚后不到三个月,苏冉就嫁给了家里安排的对象。一个据说做建材生意、很有钱的男人。

我像个丧家犬一样离开了那座城市。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我用身上最后两百块钱买了张火车票,去了南方。在工地搬过砖,在餐馆洗过碗,睡过桥洞,也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废物。

然后,像所有老套故事里的主角一样,我抓住了风口。

移动互联网,直播带货,跨境电商……我像条饿疯了的野狗,扑上去撕咬每一个机会。赌上一切,包括健康、尊严,甚至差点搭上命。

第八年。

我创立的“云巅科技”在纳斯达克敲了钟。

身家后面跟着多少个零,我自己都懒得数。市中心那栋地标建筑的顶层,一整层都是我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这座不夜城最璀璨的夜景。

但我没换名字。

我还是叫晁云峥。

一个在顶级商圈里听起来有些土气、甚至格格不入的名字。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留着这个名字,是为了记住什么。

这次回来,是谈一个收购案。对方公司老板的儿子是我早年认识的哥们,非要尽地主之谊,拉我来这“最有烟火气”的夜市。

然后,我就看见了苏国富。

“峥哥,看什么呢?魂都丢了。”对面的许哲顺着我目光望过去,撇撇嘴,“哦,那老头啊,在这摆摊有好几年了吧。听说挺惨的,儿子赌博欠一屁股债跑路了,女儿好像也离了,老头一把年纪出来还债。做的东西嘛……一般,主要便宜。”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认识?”许哲敏锐地察觉到我情绪不对。

“不认识。”我收回目光,声音有点哑,“就是觉得……挺不容易。”

“这世道,谁容易啊。”许哲给我倒满酒,“来,喝一个,庆祝咱们马上要成一家人了。你那并购方案,我爸看了,直夸你手腕狠,眼光毒。当年我就说你绝非池中物……”

后面的话,我没听进去。

眼睛不受控制地,又瞟向那个摊位。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戴金链子的胖男人正在拍桌子,唾沫星子喷到苏国富脸上:“老东西!你这炒粉里他妈有沙子!硌着老子牙了!赔钱!”

苏国富佝偻着腰,不停地道歉,脸上堆满卑微讨好的笑,皱纹挤成一团:“对不起对不起,大哥,这份我给您重做,不要钱,不要钱……”

“重做?老子没空!”胖男人一把掀翻了旁边一盒还没用的一次性筷子,哗啦洒了一地,“两百!精神损失费!不给老子砸了你这破摊!”

周围有人看热闹,没人上前。

苏国富手足无措地站着,手指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又擦,脸色在灯光下灰败得像旧抹布。他颤抖着手,去摸腰间那个破旧的小腰包。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八年前,他也是用这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摸遍口袋,凑不齐三万块彩礼的窘迫。

“峥哥?”许哲碰了碰我。

我站起身。

“等我一下。”

第二章

我穿过马路,夜市浑浊的空气裹挟着油烟、汗味和劣质香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胖男人还在叫嚣,手指快戳到苏国富鼻尖。

我走到摊位前,挡在了苏国富前面。

胖男人一愣,上下打量我。我今晚穿得很随意,普通的黑色T恤,休闲裤,身上没戴任何显眼 logo。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可能稍微干净体面点的年轻人。

“你谁啊?少管闲事!”胖男人瞪眼。

我没理他,转身看向苏国富。

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他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眼袋浮肿,眼神浑浊,里面布满血丝。那双曾经有力到能把我推搡出门的手,现在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和烫伤留下的疤痕。

他看着我,起初是茫然,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敢置信的震动。

瞳孔在收缩。

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他认出我了。

“晁……”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猛地低下头,避开我的视线,手指死死攥着围裙边,指节捏得发白。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惊愕、难堪、以及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狼狈。

“跟你说话呢!聋了?”胖男人不耐烦地推了我肩膀一把。

我慢慢转回身,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

“这份炒粉,多少钱?”我问,声音平静。

“十五!怎么,你想替他给?”胖男人嗤笑。

我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不是常用的那个鳄鱼皮定制款,就是个普通的黑色皮质钱包,但里面现金不少。我抽出一小叠百元钞票,也没数,大概一千多,递过去。

“这份我买了。多的,算耽误你时间的补偿。”

胖男人愣住了,看着那叠钱,又看看我,脸上横肉抽动了几下。他一把抓过钱,手指沾了点唾沫,飞快数了一遍,眼神里闪过贪婪和狐疑。

“算你识相!”他哼了一声,把钱塞进裤兜,又狠狠瞪了苏国富一眼,“老东西,今天算你走运!”

说完,晃着膀子走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散了。

摊位前,只剩下我和苏国富。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铁板上残留的油渍还在轻微地噼啪作响。

苏国富始终低着头,脖颈僵硬,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老龟。他在发抖,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叔。”我开口,声音干涩。

他身体剧烈一颤,头埋得更低。

“我……我只是路过。”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八年的时光和巨大的境遇反差横亘在我们之间,像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曾经的羞辱和如今的落魄交织在一起,让任何安慰都显得虚伪又残忍。

“你……你过得还好吗?”最终,我还是问出了这句废话。

苏国富猛地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近乎狰狞的难堪和抗拒。“好!我很好!不用你可怜!”他声音嘶哑,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你走!赶紧走!”

他挥手赶我,动作慌乱,差点打翻旁边的调料瓶。

我站着没动。

目光扫过这个简陋到寒酸的摊位:锈迹斑斑的铁板车,几个塑料筐里装着蔫了的蔬菜和廉价的冷冻肉串,一个小小的煤气罐,几个破旧的塑料凳。地上还有刚才被掀翻的筷子。

这就是他现在的“很好”。

我心里像塞了一把浸透冰水的沙子,又冷又沉,磨得生疼。

不是同情。

是一种更复杂的,连我自己都辨不分明的情绪。

恨吗?早就淡了。时间磨平了尖锐的棱角。

痛快吗?看到他如今的落魄,我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庞大的悲凉。

为我那喂了狗的青春?

还是为这狗日的生活,能把一个曾经那么趾高气扬的人,捶打成这副模样?

“这个,您拿着。”我把钱包里剩下的现金全部掏了出来。大概一万八千块。厚厚一叠,我用旁边干净的食品袋随便一裹,放在摊位上那个掉漆的铁皮钱盒旁边。

苏国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瞪大眼睛看着我,脸上血色尽褪:“你……你干什么?我不要你的钱!拿走!快拿走!”

“不是给您的。”我避开他激烈的眼神,看向别处,声音尽量平稳,“算我……买您以前的手艺。您做的红烧肉,小冉……以前很喜欢吃。我很久没吃到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苏冉是喜欢他做的红烧肉,但离婚后,我吃过无数山珍海味,早就不记得那味道了。

苏国富僵住了。

眼泪终于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滚出来,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他没擦,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冰冷的铁板车沿上。

“小冉她……她……”他哽住了,说不下去。

我没再问。

关于苏冉,关于她现在的婚姻,关于她过得好不好——这些问题在我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知道了又怎样?

我已经没有资格过问。

“保重身体,叔。”我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走回马路对面时,许哲正叼着烟,眼神玩味地看着我:“啧,峥哥,英雄救老?不像你风格啊。那老头谁啊?”

“一个……故人。”我坐回椅子,端起那杯温吞的啤酒,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

“故人?”许哲挑眉,没再多问,转而谈起了并购细节。

我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对面。

苏国富还站在那里,像一尊风化的石雕。他低着头,看着摊位上那包用食品袋裹着的钱,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伸出那双颤抖的手,极其缓慢地,拿起了那包钱,紧紧捂在胸口,蹲了下去,把脸深深埋进了臂弯里。

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在哭。

压抑的,无声的,属于一个被生活彻底击垮的老人的痛哭。

我收回目光,指尖冰凉。

许哲还在说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

苏冉呢?

如果苏国富沦落至此,那她……

第三章

接下来一周,并购谈判进入关键阶段。

我把自己扔进高强度的工作里,试图用密密麻麻的会议、堆积如山的文件和无数需要决策的细节,填满所有空隙时间。

但没用。

夜市那个佝偻的背影,那双含泪的浑浊眼睛,还有那包被我强行留下的、带着某种可笑“补偿”意味的一万八千块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神经最敏感的地方,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

我甚至鬼使神差地,让助理去简单查了一下苏家这几年的情况。

助理效率很高,下午就把一份简要报告放在我桌上。

“苏国富,六十五岁。原国营厂下岗职工,曾经营一家小型五金店。五年前,其子苏浩因参与境外网络赌博,欠下巨额债务,至今在逃。债主上门追讨,苏国富变卖五金店及家中房产偿债,仍不足数。其女苏冉,八年前与本地建材商人赵广坤结婚,婚后第三年离婚,原因不明。目前苏冉独自抚养一女,在城西一家儿童培训机构担任美术老师。苏国富现于南屏夜市经营炒饭摊位,收入微薄,且需定期偿还儿子所欠债务的剩余部分。”

报告很冷,只有事实。

但我仿佛能透过那些冰冷的文字,看到这八年来苏家是如何一步步坍塌的。

苏冉……离婚了?

还带着一个孩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我点燃一支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蝼蚁般的车流。霓虹闪烁,这座城市繁华又冷漠。

我和苏冉离婚,是因为穷。

那时我刚毕业,眼高手低,换了几份工作都不如意。她家人,尤其是苏国富,极力反对,觉得我配不上他女儿,给不了她稳定优渥的生活。争吵,冷战,无休止的压力。最终,苏冉在家庭和我的选择题里,选择了家庭。

或者说,她选择了她父亲口中“看得见的未来”。

我不怪她。真的。

那时我的确是个废物,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承诺未来?

只是没想到,她父亲为她精心挑选的“看得见的未来”,原来也是个火坑。

赵广坤……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我想了想,记起来了。早年混商圈饭局时好像听过,一个靠关系倒卖建材起家的暴发户,风评很差,据说嗜赌,玩得很花。

苏冉跟他过了三年。

那三年,她是怎么过的?

指尖的烟燃尽,烫到了手指,我才猛然惊醒。

掐灭烟头,我深吸一口气,命令自己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空。

都过去了。

我和苏冉,早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她父亲落魄,我给一笔钱,算是丁结最后一点尘缘,从此两不相欠。

对,两不相欠。

我按下内线电话:“下午的会议提前半小时。另外,帮我约一下‘蓝湾’项目的王总,今晚八点,地方他定。”

我要用更多的工作,淹没自己。

第四章

三天后的深夜,谈判终于告一段落,初步协议达成。

送走许哲和他父亲,回到顶层的私人公寓,巨大的疲惫和空虚感如同潮水般将我吞没。

倒了一杯威士忌,没加冰,直接灌了下去。烈酒灼烧着喉咙和胃,带来一丝短暂的、自虐般的清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明日行程。

我随意扫了一眼,正准备关闭,视线却定格在一条附注上:“晁总,您之前让关注的南屏夜市那片区域,区里最新的城市规划草案已经内部公示,涉及大规模改造,夜市在拆除范围内。具体执行时间未定,但风声已经传出,部分摊主开始寻找新去处。”

南屏夜市要拆?

那苏国富……

我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有点可笑。给了钱不就完了吗?还想怎样?难道还要负责给他找个新摊位,安排好后半生?

可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冷冷地说:你那一万八,对他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儿子欠的是个无底洞,摊位是他现在唯一的生计。夜市一拆,他连这最后的落脚点都没了。

烦躁。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又倒了一杯酒。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谁?

我走到门禁可视屏幕前。

只看了一眼,我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屏幕里,楼道明亮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鼓鼓囊囊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瘦了很多。

脸颊微微凹陷,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疲惫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还和八年前一样,清澈,沉静,像秋日的湖水。只是如今这湖水里,多了许多我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苏冉。

我的前妻。

时隔八年,她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我家门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拿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冰凉的玻璃杯壁沾满了手心的冷汗。

她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来干什么?

为了那一万八千块钱?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脑海,搅成一团乱麻。

我死死盯着屏幕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过了足足十几秒,我才勉强找回一点对身体的控制力。手指颤抖着,按下了通话键。

“哪位?”我的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屏幕里的苏冉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摄像头。她的眼神很复杂,有迟疑,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晁云峥,”她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有些轻微的电流杂音,但依旧清晰,“是我,苏冉。”

“我能……上来吗?”



“有点东西,必须交给你。”

第五章

我打开了楼下单元门禁。

然后,像一尊木偶一样,站在原地,听着电梯上升时细微的嗡鸣声。

脑子一片空白。

威士忌的酒劲似乎此刻才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居家服,头发可能有点乱,身上还有酒气。

狼狈。

这个认知让我更加烦躁。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门缓缓打开。

苏冉走了出来。

距离更近了。我能看清她睫毛微颤的弧度,看清她嘴唇上因为干燥而起的一点皮屑,看清她抱着文件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也在看我。

目光很轻,很静,像羽毛扫过,却带着千钧重量。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快垂下,落在我手中的酒杯上,又飞快移开。

空气凝固了。

楼道里安静得能听到我们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八年时光带来的陌生感、曾经的伤害、如今巨大的境遇差距、还有那包烫手的一万八千块钱……所有的一切,都化成无形的高墙,横亘在我们之间。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门口。声音依旧干巴巴的。

苏冉轻轻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她脚步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路过玄关时,她甚至下意识地顿了顿,目光扫过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和墙上那幅价值不菲的抽象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什么,像是刺痛,又像是了然。

我把酒杯放在吧台上,指了指客厅的沙发:“坐。”

她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牛皮纸袋,放在膝盖上,像抱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中间隔着宽大的茶几,上面摆着一套我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顶级骨瓷茶具。

又是沉默。

令人难堪的沉默在奢华却冰冷的客厅里蔓延。

“你……”我试图打破僵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问她怎么找到这里的?问她来干什么?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父亲……

“我爸那天回去,把钱给我了。”苏冉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

她抬起眼,看向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怨恨、指责,或者乞怜。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一共一万八千四百块。他说是你给的。”她顿了顿,补充道,“四百块是那天炒粉和补偿之后,你钱包里剩下的零钱,他一起拿回来了。”

我喉结动了动:“那钱……”

“钱我不能要。”苏冉打断我,语气坚决,但并非尖刻,“晁云峥,我们苏家是落魄了,但还没到需要你施舍的地步。”

“那不是施舍!”我脱口而出,声音有些急,“我只是……看到你爸年纪那么大,还在那种地方……不容易。”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苏冉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又很快消失。

“是不容易。”她轻声重复,目光飘向窗外璀璨的夜景,眼神有些空茫,“这八年,大家都不容易。”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变得锐利了些:“但再不容易,有些账,得算清楚。有些东西,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我皱眉:“什么意思?”

苏冉没直接回答,而是低下头,打开了那个一直紧紧抱着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里面装着易碎的珍宝。

然后,她从里面,拿出了一叠东西。

不是钱。

是文件。

厚厚的,装订整齐的文件。纸张有些已经微微泛黄,边缘带着翻阅过的毛边。

最上面,是几张银行卡。

不是普通的储蓄卡,从样式看,像是有些年头的、特定银行的理财卡或基金卡。

我愣住了。

完全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苏冉把那一叠文件和卡,轻轻推到了茶几中央,正对着我。

“这些,”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竭力维持着平稳,“是你当年留在家里,没带走的东西。离婚的时候太匆忙,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没机会还给你。”

“现在,物归原主。”

我彻底懵了。

我当年留下的东西?

我当年除了几件破衣服和一堆没用的专业书,还有什么值得留下的?还值得她如此郑重其事地保存八年,然后在这样一个夜晚,特意送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拿起了最上面那张卡。

很普通的一张银色卡片,某个商业银行的标识。卡面已经有些磨损。

“这是?”我疑惑地看向她。

苏冉抿了抿唇,避开我的视线,声音更低了些:“你翻到下面那份文件,第一页。”

我放下卡,拿起那叠文件。

手指触碰到泛黄的纸张时,心里莫名一跳。

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一份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

开户人:晁云峥。

开户时间:……是我们结婚那年。

我的目光向下扫去,落在末尾的余额栏。

然后,

我的呼吸,

骤然停止。

瞳孔在瞬间扩张到极致。

握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起来,纸张边缘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我死死盯着那个数字。

一遍,又一遍。

仿佛不认识那些简单的阿拉伯数字。

大脑一片轰鸣,像有无数架飞机在耳边起飞降落。

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苏冉。我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可怕,因为我在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震动,还有一丝……了然的悲悯?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得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从哪里弄来的?伪造的?苏冉,你什么意思?!”

苏冉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但依旧没有眼泪掉下来。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指着那叠文件。

“下面还有。”

“所有的,都在这里。”

“你自己看吧。”

“看完,你就明白了。”

“明白这八年……”

她顿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吐出后面那句,几乎将我整个人击碎的话:

“你究竟‘帮’了我们苏家多少。”

“以及,我爸,还有我……”

“到底欠了你多少。”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翻动着那叠厚厚的文件。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股权代持协议复印件。一家我从未听说过、但如今市值惊人的科技公司早期天使投资协议,代持人签名处,是我的名字,字迹有些稚嫩,但确凿无疑。受益人……空白?不,下面有一行极小的附注手写字,指向另一份公证文件。

基金认购确认书。八位数起投的私募基金,认购人:晁云峥。认购时间,是我们离婚前三个月。那份确认书皱巴巴的,边缘有被水浸湿又干涸的痕迹。

房产抵押注销凭证。抵押物地址,是我和苏冉结婚时租住的、那个简陋的一居室小区里的一套房子?房主姓名……苏国富?抵押注销时间,是我们离婚后半年。债权人签章处,是一个复杂的、我从未见过的律师事务所logo。

一份又一份,一页又一页。

泛黄的纸张,模糊的复印痕迹,陌生的公司抬头,巨额的、与我当年收入完全不符的数字,还有那些指向不明的法律条款和受益人信息……

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认知壁垒上。

每一锤,都让裂缝蔓延。

每一锤,都让我浑身冰冷。

我当年留下的?

我?

那个连下个月房租都要发愁、被苏国富骂作废物的晁云峥?

这些东西,随便哪一份,都足以让我和苏冉当年所有的困境迎刃而解!

足以让苏国富闭上他那张刻薄的嘴!

足以让我们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光明的未来!

可它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那个破旧的家里,躺了八年?

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这不可能……”我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苏冉,“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你想干什么?苏冉,你到底……”

苏冉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涟涟而下,浸湿了苍白的脸颊。她看着我,眼神里有铺天盖地的悲哀,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澄清。

“这些东西,一直在家里的旧书柜顶层,那个你放杂物的铁皮盒子里。”

“离婚那天,你什么都没拿,摔门走了。”

“后来,我爸逼我嫁给赵广坤,很快搬了家。那个铁皮盒子,被我一起带了过去。赵广坤那个人……疑心病重,不许我有任何过去的东西。我把盒子藏在了阁楼杂物堆最里面。”

“三年前,我发现他出轨,不止一个。争吵,打架,他失手推了我,我早产了女儿。躺在医院的时候,我就决定,这婚必须离。”

“离婚的过程像一场噩梦。赵广坤转移财产,耍无赖,用女儿威胁我。为了争抚养权,我几乎净身出户,还背了点债。搬出来的时候,我偷偷回去,只带走了那个铁皮盒子。”

“直到上个月,为了凑女儿幼儿园的学费,我整理旧物,想把一些用不上的书卖掉。打开了那个盒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停顿了很久,才继续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浸着血。

“我才看到这些东西。”

“我才知道……”

“晁云峥,你告诉我……”

她泪眼模糊地望着我,嘴唇颤抖,问出了那个让我灵魂都为之战栗的问题:

“你当年……是不是中过彩票?”

“一笔很大很大的……彩票?”

“或者,你家里……其实……”

“而我和我爸……”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还那样对你……”

第六章

彩票?

家里?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同时振翅。苏冉泪流满面的脸,茶几上那叠足以颠覆我八年认知的文件,还有她最后那句带着巨大惊惶和悔恨的诘问,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漩涡,几乎要将我的理智撕碎。

我中过彩票?

我家里有背景?

开什么国际玩笑!

我晁云峥,老家在西南山区,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着几亩薄田和父亲偶尔外出打零工,才勉强供我读完大学。我是村里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也是他们全部的骄傲和指望。

毕业那年,父亲在工地摔伤了腰,几乎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亲戚不少钱。我带着仅有的几百块和满腔不切实际的梦想来到这座城市,遇到苏冉,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然后,就是挣扎,穷困,被她家人嫌弃,最后离婚。

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离婚后,像条野狗一样,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用血汗和无数次濒临崩溃换来的!

哪里来的彩票?哪里来的背景?

“没有。”我的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带着某种被荒谬现实冲击后的冰冷,“我没中过任何彩票。我家里什么情况,你爸当年不是查得一清二楚吗?穷山沟里的穷小子,祖上三代贫农。”

苏冉脸上的血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褪尽,最后苍白如纸。

她眼神里的困惑和惊惶,变成了更深、更沉、更令人不安的茫然。

“那……这些是什么?”她指着茶几上的文件,指尖颤抖,“这些钱……这些投资……这些房子……如果不是你的,为什么全是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在我们家?为什么……”

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混乱让她语无伦次。

我也混乱。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肾上腺素在飙升,一种混合着极度困惑、隐隐愤怒和巨大不安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这件事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伸手,再次拿起那份最早的银行对账单复印件,强迫自己聚焦在那些细节上。

开户行,某个大型商业银行市分行。

开户时间,精确到年月日。是我和苏冉确定恋爱关系后不久,我第一次拿到像样点的工作offer,兴冲冲地去银行开了个户,说要把工资都存起来,将来娶她。

账户号码……是我的。

开户预留电话……是我当年用的那个早已停机的号码。

地址……是我们当时租住的那个小屋。

一切信息都对得上。

除了那个天文数字般的余额。

我又拿起那份股权代持协议。仔细看那家公司的名字——“星辰微电子”。很陌生。但我拿出手机,快速搜索。

搜索结果跳出来时,我的手指僵住了。

星辰微电子,五年前被一家跨国半导体巨头以近百亿的估值收购。其创始人团队一夜暴富,成为业内传奇。而它最早的天使轮投资,发生在……十一年前。投资方非常神秘,只有一个离岸基金的代号。

协议上,代持股份的比例很小,只有0.5%。但按照当年的投资额和最终的收购价计算……

那是一笔我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

受益人,空白。但那份附加的公证文件……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行手写小字上,然后飞快地翻找。在文件堆深处,找到了一份皱巴巴的、盖着公证处钢印的公证文书复印件。

内容很简单:兹证明,编号XXX的股权代持协议中,代持人晁云峥所代持之权益,其一切收益及处置权,在代持人晁云峥书面提出要求前,暂由委托人XXX行使。委托人享有为代持人利益进行管理、投资之权利……

委托人签名处,是一个花体的英文签名,非常潦草,但我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中文委托代理人签章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印章上的名字是:

周文渊。

周……文渊?

我皱紧眉头,在记忆里疯狂搜索。

很陌生的名字。

完全不记得认识这样一个人。

“周文渊……”我下意识地念了出来。

对面的苏冉猛地抬起头,挂着泪痕的脸上露出极度惊愕的表情:“谁?你说谁?”

“这份公证文件的委托代理人,叫周文渊。”我把文件转向她,指着那个名字,“你认识?”

苏冉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名字。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浑然不觉。

“周……周叔叔?”她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怎么会是他?!”

“周叔叔?”我紧紧盯着她,“说清楚,他是谁?你认识?”

苏冉的身体微微摇晃,她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她的眼神飘忽,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脸色白得吓人。

“周文渊……是我爸很多年前的朋友,好像还是大学同学。我小时候见过他几次,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总是笑眯眯的,给我带糖果。后来……好像出国了?对,是我上初中那会儿,听说他去国外做生意了,之后就再也没消息。我爸偶尔提起他,也只是叹口气,说老周有本事,不像他,一辈子窝囊。”

她猛地看向我,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会认识他?这些文件跟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认识他!”我烦躁地低吼,“这是你的东西!是你从铁盒子里找到的!你问我?!”

苏冉被我吼得一怔,随即,更大的恐慌淹没了她。“我不认识……我真的不知道……这个铁盒子是你的啊!是你留在我们家的!”她指着那个牛皮纸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怪物,“这些东西,这些名字……我根本看不懂!我只知道,它们值很多很多钱!多到……多到可以让我爸不用去摆摊,可以让我女儿上最好的学校,可以还清所有债务……”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可我敢动吗?晁云峥,你说,我敢动吗?这到底是什么?是你的吗?如果是你的,为什么会在我们家藏了八年?如果不是你的,为什么全是你的名字?还牵扯到周叔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崩溃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看着蹲在地上崩溃痛哭的苏冉,看着茶几上那堆诡异的文件,一个可怕的、荒谬绝伦的猜想,如同冰凉的毒蛇,缓缓爬上我的脊背。

如果……

如果这些东西,真的是我的。

如果那个叫周文渊的人,真的在八年前,甚至更早,就用我的名字,操作了这一切。

如果苏冉说的是真的,她和她父亲对此一无所知。

那么……

八年前,我因为“穷”而被苏家扫地出门。

八年前,我因为“没出息”而失去了苏冉。

八年间,我像条狗一样挣扎,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着牙告诉自己,要成功,要打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的脸。

八年后,我成功了,拥有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地位。

然后我发现,我可能早在八年前,就已经拥有过这一切的雏形?

而我却因为“不知道”,因为“信息不对称”,因为某个隐藏在幕后的人的操作,失去了婚姻,经历了地狱般的八年?

这是谁开的玩笑?!

周文渊……

你到底是谁?!

你想干什么?!

熊熊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荒谬感和被玩弄于股掌的寒意,在我胸腔里爆炸开来。

我一把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查!”我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对着接通的助理一字一句道,“给我动用一切资源,查一个人!”

“周文渊。”

“我要知道他的全部!现在!立刻!马上!”

第七章

等待调查结果的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苏冉渐渐止住了哭泣,但依旧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她受到的冲击,不比我小。那些文件对她而言,不仅是巨额财富的冲击,更是对她过去八年人生选择的一种近乎残忍的颠覆。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

她没有动。

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以及我们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两个被八年前一个巨大谜团砸得晕头转向的人,被困在这间奢华却冰冷的公寓里,相对无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我的手机,终于响了。

是助理打来的。

我立刻接起,按下了免提键。苏冉也猛地抬起头,紧张地看向手机。

“晁总。”助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困惑,“您让我查的周文渊,信息……有些奇怪。”

“说。”我沉声道。

“周文渊,男,现年约六十二岁。原籍本市,与您前岳父苏国富确为大学同窗。早年在本市经贸系统工作,三十七岁时辞职下海,从事进出口贸易,很快积累了第一桶金。大约二十年前,也就是他四十二岁左右,事业重心转向海外,主要从事跨境投资和离岸资产管理,行踪不定,非常低调。在公开的商业数据库中,几乎查不到他名下有任何直接的控股公司,但他似乎通过复杂的离岸架构和代持网络,深度参与了过去二十年国内多个新兴产业的投资,尤其是在互联网、半导体和生物医药领域。”

助理顿了一下,语气更加疑惑:“最奇怪的是,他的名字,以及与他关联的一些离岸实体代号,在我们云巅科技早期的一份极其机密的天使投资人背景调查附录里……出现过。当时那份资料被列为最高机密,只有已退休的创始元老可能接触过,连我都从未见过原件。”

我的心脏狠狠一沉。

云巅科技……也有他的影子?

“继续。”我的声音绷紧了。

“关于他和您,以及苏家的关联……”助理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查到了一些碎片信息。大概在十二到十五年前,周文渊在国内活动期间,似乎与苏国富先生有过较为密切的往来。但大概在您和苏冉女士结婚前一年左右,两人关系似乎……急转直下。有知情人模糊提到,可能涉及一笔钱,或者一个承诺。”

“另外,我们查到,大概在八年前,也就是您离婚前后,周文渊通过其在海外的一家基金会,向本市一家顶级的私立医院‘康和医院’的罕见病研究中心,定向捐赠了一笔巨款,并指定该笔捐赠的受益研究方向,与一种名为‘脊髓性肌萎缩症’的罕见病高度相关。而巧合的是……”

助理的声音停住了,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我命令道,有种不祥的预感。

“而巧合的是,根据医院方面极其有限的、且受到严格保密协议保护的信息,大约在同一时期,该院收治过一位患有此病的儿童患者,登记的家庭信息……与苏国富先生家有关联。患者姓名……苏浩。”

苏浩?!

苏冉那个赌博欠债跑路的弟弟?!

我猛地看向苏冉。

苏冉的脸,在听到“苏浩”和“脊髓性肌萎缩症”这几个字时,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某种豁然开朗般的绝望。

“苏浩……”她喃喃道,眼泪再次涌出,“浩浩他……小时候身体一直不好,三岁多还走不稳路,去医院查过很多次,都说是发育慢……一直到……他六岁那年,有一次摔得很重,才查出来是……是那种病……”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医生说,那是基因病,没法治,只能靠昂贵的药物维持,而且预后很差……那时候,家里天都塌了……”

“所以,”我的声音干涩,一个可怕的拼图正在我脑中缓缓成型,“周文渊,他因为和苏国富的关系,知道了这件事。然后,他捐了钱,指定研究方向……甚至,可能私下提供了帮助?”

“而作为交换,或者出于别的什么目的……”我的目光落回茶几上那些文件,“他选中了我?用我的名字,开始布局一些投资?把这些可能未来价值连城的东西,‘寄存’在我这里?而这一切,苏国富知道,或者,至少知道一部分?”

所以,当年苏国富那么坚决地反对我和苏冉,不仅仅是因为我穷?

还因为……我莫名其妙地,成了周文渊某个计划中的一环?成了一个可能带来“麻烦”或者需要“保密”的棋子?

而苏国富,因为儿子病的压力,因为周文渊可能提供的帮助或承诺,选择了配合?或者至少,选择了沉默?甚至……推动我和苏冉分开?

苏冉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眼神空洞地看着我,又像是透过我看着某个可怕的过去。

“我爸……他从来没提过周叔叔帮忙的事……浩浩的病,后来确实用上了一种很贵的进口药,效果很好,浩浩一直用到青春期,病情基本稳定了……我爸只说,是厂里补助,还有他咬牙凑的钱……”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捂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极度痛苦的呜咽。

“所以……所以他当年那么坚决地逼我们分开……不仅仅是因为你穷……还因为……因为……”

因为她父亲的隐瞒?因为周文渊的布局?因为那个生病的弟弟?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因为“穷”,失去了爱情。

也因为“不知道”,背负着“废物”的骂名,在地狱里爬了八年。

一股暴虐的戾气,猛地冲上我的头顶。

我抓起茶几上的一个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向对面光洁的墙壁!

“砰——!”

一声巨响!

水晶碎片四溅!

苏冉吓得尖叫一声,缩紧了身体。

我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充血,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

周文渊!

苏国富!

好,很好。

一个在幕后操纵,把我当成随意摆放的棋子。

一个在前台表演,用最刻薄的方式把我赶走,或许还在为完成了“任务”而沾沾自喜。

而我的人生,我八年的血泪,成了他们棋盘上无关紧要的代价?!

“晁总?”手机里,助理担忧的声音传来。

我强行压下几乎要炸裂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周文渊现在人在哪里?”

“我们查到他最近一次公开行程记录,是在一周前,从瑞士苏黎世飞抵本市。”助理快速回答,“但入境后,就失去了踪迹。他的行踪一向非常隐秘。”

一周前?

正好是我在夜市看到苏国富,给了一万八千块之后不久?

巧合?

还是……他一直关注着?

我猛地想起夜市那个胖男人的挑衅,苏国富的窘迫,我给钱时苏国富那剧烈震动的眼神……

一个更冰冷的念头窜入脑海。

那场“冲突”,是偶然?

还是……有人想让我看到苏国富的落魄?想试探我的反应?

甚至……想推动苏冉来找我?

“给我找到他!”我低吼,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立刻见到这个人!”

“是,晁总!”助理立刻应道。

挂断电话,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水晶碎片在地板上折射着冰冷的光。

苏冉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是空洞,而是某种混合着巨大痛苦、愧疚和决绝的复杂情绪。

“晁云峥……”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该你爸来说。”我冷冷道,心硬如铁。

“我爸他……”苏冉的眼泪又流下来,“他或许有他的苦衷,浩浩的病……但是……但是他不该那样对你……更不该瞒着我……”

她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泪水涟涟。

“那些东西,”她指着文件,“不管它们是怎么来的,现在法律上,它们是你的。你应该拿回去。”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用这些东西绑架你,或者祈求你原谅。”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有权利知道。”

“至于我爸欠你的……我会想办法还。我现在虽然没什么钱,但我可以……”

“不用了。”我打断她,语气疲惫而冰冷,“苏冉,我们之间,不是钱的问题。”

是信任的彻底崩塌。

是被最亲近的人联合外人算计的彻骨寒意。

是八年光阴和满腔真心喂了狗的荒唐。

苏冉的脸瞬间惨白,她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皱眉,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醇厚,带着些许岁月沉淀感的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晁云峥先生,晚上好。”

“我是周文渊。”

“冒昧打扰。关于今晚苏冉女士带给你的那些文件,我想,我们有必要见面聊一聊。”

“不知你现在是否方便?”

“我就在你楼下。”

第八章

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周文渊。

他就在楼下。

他果然一直在看着。

看着苏冉走进这栋楼,看着我们陷入混乱和痛苦,看着时机成熟,然后,像一个终于等到演员就位的导演,从容不迫地登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但紧接着,是更加暴烈的愤怒。

我握着手机,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周先生,好手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低的、听不出情绪的笑。

“谈不上手段,只是处理一些早该处理的旧事。”周文渊的语气依旧温和,“怎么样?介意我这个不速之客,上去坐坐吗?或者,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看向苏冉。

她显然也听到了电话内容,脸上血色尽失,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知所措。周文渊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已经从遥远的记忆变成了一个笼罩在迷雾中的、可怕的幕后黑手。

“就在我家。”我冷声道,“楼顶露台。”

“好。”周文渊爽快答应,“五分钟。”

挂断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冉:“你在这里等着,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上来。”

“不!”苏冉猛地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我要去!我要听他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我爸,对浩浩,对我们家,到底做了什么?!”

她的眼神里,燃烧着一种被欺骗和背叛后点燃的火焰。

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可以。但记住,无论他说什么,保持冷静。”

五分钟后,顶楼私人露台。

夜风微凉,吹拂着昂贵的观赏植物。脚下,是整座城市流光溢彩的脉搏。这里本该是俯瞰众生、享受成功的地方,此刻却即将成为揭开一个阴暗谜团的舞台。

电梯门无声滑开。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有打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斑白,反而增添了几分儒雅和沉稳。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明亮,带着洞察世事的通透,也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

周文渊。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我身上,仔细地、不带任何侵略性地打量了一番,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微微颔首:“晁云峥,久仰。比我想象中,更有气势。”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身边的苏冉,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歉然。

“小冉,长大了。上次见你,你还是个扎着羊角辫、吵着要糖吃的小姑娘。”他的语气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却让苏冉的身体绷得更紧。

“周叔叔。”苏冉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的颤抖,“您……到底是谁?那些文件……是怎么回事?我爸……我弟弟……”

周文渊轻轻叹了口气,走到露台的白色藤椅边,很自然地坐下,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别急,坐下慢慢说。”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晚,我会把你们想知道的事情,都说清楚。”

我和苏冉对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夜风穿过露台,带着都市夜晚特有的微醺和冰冷。

“从哪儿说起呢?”周文渊微微仰头,看着星空,似乎在整理思绪,“就从我和你父亲,苏国富的友谊开始吧。”

“我们大学同窗四年,睡上下铺,无话不谈。他老实,本分,有点轴。我活络,敢想敢干。毕业分配,他去了国营厂,我进了机关。但我们一直有联系。”

“后来我下海,赚了点钱。国富呢,在厂里日子越来越不好过,结婚,生子,压力很大。尤其是小浩出生后,被发现得了那种病……你们现在知道了,脊髓性肌萎缩症。那时候,国内根本没有特效药,进口药天价,而且效果未知。”

周文渊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国富来找我,这个一辈子要强的男人,红着眼圈,问我能不能借他钱,救他儿子的命。”

“我借了。不止一次。但我知道,那是个无底洞。而且,借钱,治标不治本,解决不了他长期的困境,更解决不了他心里的那份绝望和自卑——作为一个父亲,无力挽救自己孩子的绝望;作为一个男人,需要不断向朋友伸手的自卑。”

他看向苏冉:“你父亲,是个好人,但骨子里,太要面子,也太认死理。”

苏冉紧紧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大概在……小冉你刚上大学那会儿吧。”周文渊的视线转向我,“我因为一些海外投资业务,接触到一个非常超前的领域,也认识了一些……不太方便公开身份的人。我意识到,未来二十年,将是科技和资本爆炸式发展的时代。我手里有一些资金,但需要一个……干净、低调、不易被注意到的‘载体’,来持有和运作一些早期、高风险但也可能高回报的资产。同时,我也需要为这些资产,找一个未来可能的、可靠的‘受益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变得深邃。

“我观察了很久。然后,我注意到了你,晁云峥。”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出身干净,背景简单,聪明,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儿,最重要的是……”周文渊顿了顿,“你当时正在和小冉谈恋爱。而我,一直对国富一家心怀愧疚——因为我虽然借钱给他,却始终无法真正解决他内心的痛苦和家庭的长远问题。我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一个,既能为我那些‘特殊’资产找到合适的安排,又能从根本上帮助国富一家,甚至……或许能成就一桩良缘的机会。”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所以,你选中了我?”我的声音冰冷,“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我的名字,去投资,去持股,去成为你那些‘特殊资产’的傀儡?”

“不是傀儡。”周文渊纠正道,语气依然平和,“是代持人,也是预设的受益人之一。我通过复杂的法律架构,确保这些资产在你名下,但其产生的绝大部分早期收益和处置权,暂时由我指定的机构管理,用于再投资和……覆盖一些必要的支出,比如苏浩的医疗费用,以及为国富一家提供一些隐性的生活保障。”

“我最初的设想是,等你和小冉感情稳定,准备结婚时,再找合适的时机,逐步将一部分资产和收益的所有权,转移到你个人名下。作为我给你们的……新婚礼物,或者说,对国富一家补偿的一部分。同时,也能彻底解决苏浩医疗费用的后顾之忧。”

露台上,只有风声。

苏冉已经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滑落。

我则感到一股荒谬绝伦的怒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好一个‘新婚礼物’!”我冷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周先生,您有没有想过,在您这个‘完美’的计划里,我这个当事人,有没有知情权?有没有选择权?”

“您有没有想过,因为您的‘安排’,因为苏国富可能知道部分内情却又因为各种原因(包括对您的畏惧、对儿子病的焦虑、或许还有对这笔‘飞来横财’的不安)而选择隐瞒和扭曲态度,导致他对我极尽羞辱,最终拆散了我和苏冉?”

“您有没有想过,这八年来,我经历了什么?苏冉又经历了什么?!”

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颤抖。

周文渊脸上的温和神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郁和……一丝真切的歉意。

“这是我的失误。”他承认得很干脆,没有辩解,“严重的、不可原谅的失误。”

“我低估了国富性格中的固执和……某种迂腐的‘保护欲’。他可能认为,这笔来历复杂、与我关联深厚的‘财富’,是烫手山芋,是不确定的风险。他害怕你知道后,会产生不该有的想法,或者引来麻烦。他更害怕失去我这边的医疗支持。所以,他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极力贬低你,拆散你们,认为这样就能把你排除在外,保住他儿子的药,也保住他可怜的自尊和所谓的‘安全’。”

“而我,”周文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当时大部分精力都在海外,对国内的细节关注不够。等我察觉到不对时,你们已经离婚了。木已成舟。”

“所以你就放任不管了?”苏冉突然出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周叔叔,你知道我离婚后过得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爸现在在夜市摆摊吗?你知道浩浩后来为什么会去赌博吗?!如果他早知道家里没有那么困难,如果他不用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拖累,他会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周文渊的脸色,在听到“夜市摆摊”和“赌博”时,终于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痛心和更深沉愧疚的表情。

“国富在摆摊?小浩他……”他显然对此并不知情,“我……我后来确实减少了对国内的直接关注,那些资产管理都有信托和律师负责,我只知道苏浩的医疗费用一直在按期支付,直到他成年后病情稳定……我以为……国富至少拿着我早年给的那些钱,和后来资产的一些分红,日子应该过得去……”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背对着我们,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下去。

这个一直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此刻终于显露出了一丝疲态和……无力。

良久,他才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更加复杂。

“看来,我犯的错误,比我想象的更大。信息的不对称,沟通的缺失,还有……”他看了一眼苏冉,“人性的复杂,让一个原本可能双赢的安排,变成了所有人的悲剧。”

他重新坐下,目光直视着我。

“晁云峥,那些文件,那些资产,在法律上,现在就是你的。虽然早期的大部分收益被用于再投资和支付苏浩的医疗费,但经过这些年的复利增长和部分项目的成功退出,留在你名下的权益现值,依然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具体是多少,需要专业会计师核算,但绝对远超你现在的身家。”

“你可以选择立刻接管它们,也可以选择继续由专业机构管理。”

“至于苏家……”他看向苏冉,语气郑重,“我会负责。国富的债务,小浩的问题,你们的生活,我都会妥善处理。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过错必须付出的代价。”

苏冉别过脸,没有回应。

我沉默着。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我。

八年的恨意,八年的拼搏,八年的自我证明……突然之间,变得有些可笑,又有些悲凉。

我恨苏国富吗?恨。他毁了我的爱情,用最践踏尊严的方式。

我该感谢周文渊吗?这个给我留下巨额财富(虽然我不知情)的“恩人”?不,我只有被操纵、被安排的愤怒和寒意。

那些钱,那些资产……我现在还需要吗?

我已经拥有了云巅科技,拥有了自己打拼来的一切。

接受它们,意味着接受这荒唐的八年是被一个错误安排的“馈赠”所铺垫?

不接受?那又显得矫情。

更重要的是……

我看向苏冉。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还在无声流泪。这八年的磨难,父亲的可恨与可怜,弟弟的堕落,还有此刻真相的冲击……几乎要将她压垮。

“周先生。”我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第一,苏家的事情,是您和苏国富之间的事情,您自己去解决。怎么补偿,是您的事。”

“第二,那些资产,我会接受。但不是作为您‘馈赠’的礼物。”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而是作为我八年前就该知道、却被你们联手隐瞒和剥夺的,应得的部分。”

“它们是我八年苦难的利息。”

“至于本金……”

我的目光掠过哭泣的苏冉,望向远处沉沉的夜空。

“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周文渊深深地看着我,良久,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站起身,“相关法律文件和交接事宜,我的律师明天会联系你的助理。”

“至于国富那里……我会亲自去找他。”

他走到苏冉面前,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小冉,对不起。”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将他儒雅却疲惫的身影带走。

露台上,只剩下我和苏冉,以及呼啸的夜风,和脚下那座璀璨又冷漠的城市。

苏冉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眼神里有愧疚,有痛苦,有迷茫,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我避开她的目光,走到栏杆边,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八年。

一个错误的开始,一场阴差阳错的分离,一段各自挣扎的人生。

如今,真相大白。

巨额的财富唾手可得。

可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却依然在漏着风。

那些互相伤害的言语,那些孤立无援的夜晚,那些以为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真的能因为一笔钱,一个真相,就轻易抹去吗?

我不知道。

“晁云峥……”苏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哽咽,“我们……还能……”

我打断了她。

“很晚了。”

“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却像一堵冰墙,将她未说完的话,和她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火光,彻底隔绝在外。

第九章

接下来的一周,风起云涌。

周文渊的律师团队以最高效率与我方对接。那些尘封八年的资产被重新评估、核算。数字庞大到令见惯世面的许哲都咋舌不已,连连拍着我肩膀说“峥哥你他妈真是深藏不露”。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这笔横财,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我八年前的无知和狼狈,也照出命运弄人的荒诞。

我没动那笔钱,只是让最顶级的信托机构和律师团队接手,进行合规化的整合与管理。它们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提醒,提醒我那被偷走的八年和其中的人心叵测。

苏国富的摊位一夜之间消失了。

不是被城管取缔,而是周文渊出手了。他清偿了苏浩留下的所有债务,连本带利。然后在市里一个环境不错、管理规范的美食城,盘下了一个位置极佳、装修精致的店面,做苏国富最拿手的本帮菜和小吃。店名很简单,就叫“老苏记”。

听说苏国富起初死活不肯要,把自己关在破旧的出租屋里,谁敲也不开。周文渊在他门外站了一天一夜,最后不知道说了什么,苏国富才红着眼眶开了门,接过钥匙和营业执照时,老泪纵横。

苏浩也被找了回来,从南方某个赌场的地下室里。人瘦得脱了形,眼神涣散。周文渊直接把他送进了国内最好的戒赌和心理康复中心,费用全包,期限是“直到他真正成为一个负责任的人”。

周文渊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却不容拒绝地,填补他当年留下的窟窿,偿还他心中的愧疚。

这一切,我都是从助理的汇报和周文渊偶尔发来的简短信息中得知的。

我没有再去见过苏国富。

不知道见面能说什么。原谅?我做不到。继续恨?面对一个同样被命运和自身性格愚弄、如今苍老落魄的老人,恨意也显得苍白。

至于苏冉……

她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信息。

解释了当年她父亲如何以死相逼,如何诋毁我,而她如何在家庭的压力和弟弟病情的阴影下,最终妥协。也说了她嫁给赵广坤后那三年如同囚笼的生活,以及发现怀孕时的心如死灰。最后,是为她父亲,也为她自己的懦弱,向我道歉。

我没有回复。

不是冷漠,而是需要时间。

八年形成的冰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融化。

我需要消化这一切,需要厘清,我对苏冉,到底还有没有感情?那份感情,是源于对青春遗憾的不甘,还是真正跨越了时光和伤害的沉淀?

我把自己投入了新的项目,更加疯狂地工作。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助理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晁总,楼下前台说,有位苏冉女士想见您。她没有预约,但……带了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

我的心猛地一跳。

“让她上来。”我说。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苏冉站在门口,依旧穿着素净的衣服,但气色比那晚好了一些。她手里,牵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

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鹅黄色的小裙子,皮肤白皙,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她有些害羞地躲在苏冉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宽敞得超乎她想象的办公室。

我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脸上。

然后,就无法移开。

她的眉眼……像苏冉。

但那个鼻梁的弧度,微微抿起嘴唇的样子……

像极了小时候照片里的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又酸楚的手,轻轻握住了。

苏冉蹲下身,轻声对女孩说:“淼淼,叫叔叔。”

小女孩眨了眨大眼睛,看着我这个陌生的“叔叔”,怯生生地,用稚嫩清脆的嗓音喊了一声:

“叔叔好。”

苏冉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紧张,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坦然。

“她叫苏忆淼。小名淼淼。”

“今年三岁零七个月。”

“她的生日……是每年的三月十七号。”

三月十七号。

是我和苏冉离婚那天的八个月后。

也是……我和她最后一次见面的大概九个月后。

所有的血液,似乎在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

我扶着宽大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

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叫淼淼的小女孩。

时间,年龄,相貌……

一个我不敢想、却瞬间席卷了我所有思绪的猜测,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苏冉缓缓站起身,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走到我面前,轻轻放在桌上。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是淼淼的出生证明,和……”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复印件。”

“八年前离婚时,我已经怀孕了。但我不知道。是离婚后一个多月才查出来的。”

“我爸那时已经逼我和赵广坤相亲。我不敢说,也没办法联系你。”

“后来嫁给赵广坤,是因为……我需要给孩子一个名义上的父亲,也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生下她。赵广坤不知道孩子不是他的,他那时候也想要个孩子稳住生意。”

“淼淼一岁多时,我发现赵广坤出轨,闹离婚。为了拿到抚养权,我偷偷去做了亲子鉴定,作为最后的底牌……虽然最后没用上,我几乎是净身出户才换来了淼淼。”

她的眼泪,终于再次滚落,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解脱的神情。

“晁云峥。”

“我知道,现在告诉你这些,可能很自私。你可能需要时间接受,甚至……你可能并不想要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儿。”

“但我必须告诉你。”

“淼淼她……”

“是你的女儿。”

“这八年,我唯一没有弄丢的……就是她。”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

世界失去了声音,失去了颜色。

只有眼前那个怯生生看着我的小女孩,和她母亲脸上滚烫的泪水。

八年前失去的。

八年后以这样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回来了?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

指尖颤抖得厉害。

终于,触碰到那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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