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刚到拉萨那天，处长带着领导们来看我这个新兵…

拉萨河畔

刘洪光

报到伊始，并非立即交代任务，进入工作状态。处首长没有或居高临下地约法三章，或郑重其事地提几条注意事项，或简单明了地划几条红线。而是赐于一天的时光，要我洗洗衣服，荡涤落在身上的尘埃，整理整理衣物，消除疲劳困顿，然后轻装上阵，完全出乎预料。现在回过头来重温，当时的领导艺术已经很人性化，只因处在特殊历史时期的大背景下，不便使用此词描述罢了。

刘桂元（中）谢斌臣（右一）

其实，最迫切须要的倒是希望能痛痛快快泡个澡，从头到脚彻底清扫一遍。然而，妥妥的白日做梦，异想天开。自打一年前休假在兰州洗过澡后，接下来再未有第二次，原因很简单，按照现在的说法，是供给端出了问题，缺少供热的燃料——大家都清楚。西藏过去不产煤，唯一新建的昂仁煤矿属军办，1974年初才刚刚出煤。我的老连长被抽调去当矿长，距离老连队仅咫尺之遥。本人怀着一种猎奇心理，慕名造访过，质次量低，开采手段原始，不够日喀则分区机关自己用，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从内地运煤进来，运输线漫长、成本过高，这笔账肯定算过，得不偿失。驻拉萨部队做饭，主要依赖从林芝方向拉木料过来。人以食为天，澡可以不洗，饭不可以一顿不吃。存在决定意识，没有条件，大伙压根没有洗澡这个念头。长时间不洗澡，尽管西藏气候寒冷出汗少，身上的垢痂总归越积越多。无奈，大伙编了一句歇后语自我解嘲：西藏军人不洗澡——臭美。依我看，真的恰当不过！

当时，在位处首长有处长一名，副处长五名，分工明确，各负其责。给我的初步印象：有的儒雅随和，有的威风八面；有的长期在军区机关工作，有的从作战部队择优选拔上来。一个共同的特点是：作风务实，有着丰富的领导工作经验。

其中一位副处长回东北休长假，却如雷贯耳，从未谋面。他便是我所在边防团宣传股长，后任日喀则军分区宣传科副科长的徐元君副处长。在首长眼里，属于年轻有为的中层领导，前途无量。在我调到团政治处时，人家八辈子远走高飞。经大伙口口相传，让我崇拜的五体投地，一点不夸张。听闻受过良好教育，具有扎实的政治理论基础、文字功底以及娴熟的演讲才能，特别擅长战地鼓动，伶牙俐齿，口才了得。凡是聆听过他思想政治教育、战前动员和时事报告者，无不为之折服：描述事物情节生动形象、引人入胜，阐述思想观点雄辩有力、逻辑严谨，文学底蕴深，出口成章。同时，对部下的管束也比较严格，甚至有丁点刻薄。比如，上班时间必须集中精力，全身心投入。若是没事可做，要求读书学习，不可以扎堆闲聊，东游西逛。在他手底下履职，经过其锤打，个个成长为机关骨干。说的很玄乎，让我诚惶诚恐，自己只是一名初中毕业生，自以为朽木不可雕也，怎么办？实在难为情。

吃过来拉萨的第一顿晚饭，透过玻璃窗户，晚霞映红了南山雪峰，禁不住怡然自得，浑身上下有股舒展的惬意。听子勋说，处领导要来看望我。当即似信非信，心想，理应我登门拜访，何须首长多此一举。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人未进门笑声却首先传到耳边。子勋一一介绍，是由刘绍和干事引路，处长刘桂元带着吴万钧副处长、谢斌臣协理员一并前来，个个面带笑容，精神焕发，让我茫然不知所措。刘处长身材高大，腰板挺直，快言快语，声带略有所嘶哑，系解放前入伍的老革命，活脱脱一位军事干部形象。因长期在西藏部队服役，金戈铁马，双颊两团“高原红”清晰可辨，那满脸精雕细琢的一道道皱纹，乃为高原风霜雨雪成就的。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亲切而自然，“小刘，欢迎你来咱们处工作！”其手腕遒劲有力，好久才松开，我的手麻酥酥的，五个指头仿佛粘在一起。

室内只有一把椅子、一张凳子，没有多余的茶杯给大伙沏茶，只好作罢。大家就势坐在床边面对面寒暄起来，刘处长见我黑不溜秋，脸蛋红的发紫，望着我咯咯地笑，说，小刘你脸上的“高原红”比我重多了，是仲巴留给你的纪念。令我尴尬的从脸到脖子发红发热。民间盛行一句歇后语，说什么来着，黑二笑黑三——谁也别嫌谁黑。谢协理员在一边打圆场，说，那叫“光荣红，”过段日子准会慢慢淡化的，不要紧。我坚信他的话会得到应验。

大伙有说有笑，相谈甚欢，气氛十分融洽，没有什么官话、客套话。尤其几位领导态度谦卑和蔼，说话的语气、用词以及浮现在脸上的表情，完全系同志式的，拉家常似的，而非颐指气使，与自己的想象形成巨大反差。

当年，国家决定组建解放军登山队，攀登珠穆朗玛峰，任务下达给西藏军区。前不久，组织决定吴副处长担任解放军登山队队长，负责组建队伍，再过几日要率队赴内地进行适应性训练。吴副处长看起来身体非常敦实，喜欢运动，据说是一位篮球健将。之前在军区文工团担任过主官，多才多艺。忽然联想到在我离开扎东之前，三连一位叫宋志义的老战友面临退伍之前，被选拔加入解放军登山队，原来是一码子的事，阴差阳错，荣幸地成为吴副处长领导下的登山队员，暗暗为其叫绝。

吴副处长家属、子女已经随军，仍然留在拉萨，不能一同前往。孩子还小，需要照顾。聊到此处，刘处长指着我们几位郑重其事地说：担任解放军登山队队长，是政治部的光荣，也是咱们处的光荣，任重道远呀！对不？你们几位给咱操点心，隔三差五到老吴家里走走，有什么困难帮着点，解决不了的问题直接报告我。我们几位连连点头称是。吴副处长坐在一边默默地听着，连说几声“谢谢处长和各位。”

冥冥之中深切感觉到，秘书处乃是一个团结友爱、温馨的集体，一股暖流扑面而来，仿佛久别重逢，淤积在内心的忧虑、忐忑被逐渐排遣，瞬间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自己告诉自己，高级领导机关的层次、水平、作风就是不一样，一个字，高！

秘书处部分官兵合影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刘洪光：陕西人。69年赴西藏军区某边防团服役，先后任战士、文书、干事。74年调军区某机关。78年调某军事院校，任组织处长、政治部副主任、系政委。大校军衔。作品有《西藏边防军纪事》。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

作者：刘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