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凌晨两点十三分。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看了手机。
起来倒水,路过客房,听到陆维诚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人。
"再等等,过完这个年,我就跟她摊牌。"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蹿到后脑勺。
隔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我只听到几个字:"不会再拖了。"
然后是挂断电话的声音。
客房里安静下来。
我站了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水不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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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回卧室的时候,知安翻了个身,小手摸索着攥住了我的衣角。
窗外有人放烟花,炸开一声,又一声。
我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被烟火映出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要跟谁摊牌?
摊什么牌?
01
我叫汤晓棠,三十三岁,全职妈妈。
说出来不体面,但这就是我过去五年唯一的身份。
结婚前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策划,收入不算高,但够自己花。怀知安的时候孕吐严重,陆维诚说你别上班了,安心养胎,等孩子大点再说。
我答应了。
那时候觉得他体贴,现在想想,"等孩子大点再说"这句话,他说了五年了。
陆维诚,三十五岁,某互联网公司产品总监,年薪四十多万。长相端正,戴黑框眼镜,不爱说话,但说出来的每句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们结婚六年,儿子陆知安五岁,幼儿园大班。
圆脸,长得像爸爸,但性子随我,敏感,话不多,什么都往心里搁。
婆婆郑惠芳,六十二岁,退休小学教师,丧偶八年。
我跟她的关系,好的时候像母女,不好的时候像房东和租客。
这就是我的家。
从外面看,挺正常的。
有房有车有孩子,逢年过节发朋友圈,一家三口笑得整整齐齐。
但过日子不是拍照。
裂痕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不好。
也许是今年,也许更早。
说回除夕那天晚上吧。
年夜饭是我从下午两点开始准备的。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干锅花菜、白灼虾、凉拌木耳,加一个番茄蛋汤。
六菜一汤,三口人吃绰绰有余。
知安坐在餐椅上,筷子还用不太利索,排骨夹不起来,急得直喊妈妈帮忙。
我给他撕了一块肉,又给陆维诚碗里夹了一筷子鱼。
"鲈鱼今天新鲜,你尝尝。"
他说:"不饿。"
头都没抬,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手机正面朝下扣在桌上,他是侧着头看的,像怕我瞥见什么。
我没再说话。
知安倒是兴奋,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说:"爸爸,吃完饭我们去放烟花好不好?"
"嗯。"
"大的那种,噼里啪啦的!"
"嗯。"
知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话,低下头扒饭,不吱声了。
桌上的菜我吃了不少,知安吃了小半碗,陆维诚的碗里,饭几乎没动。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去阳台接了个电话。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嘴巴在动,但听不清说什么。
没两分钟,他进来了。
"谁的电话?"
"公司的,一个项目收尾的事。"
大年三十,公司打电话谈项目。
我没问第二句。
洗完碗,知安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今晚我要跟你睡。"
陆维诚这时候蹲下来,张开胳膊想抱他:"安安,跟爸爸睡好不好?"
知安往我身后躲了一下。
"不要,爸爸你老不回来,我不要跟你睡。"
陆维诚的手僵在半空。
他慢慢站起来,推了一下眼镜。
"行,那我去客房。"
语气很平,没生气,也没失落。
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知安拽了拽我的手。
"妈妈,爸爸生气了吗?"
"没有,爸爸就是困了。"
那天晚上知安搂着我的胳膊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袖子,呼吸又轻又软。
我躺在他旁边,睡不着。
然后就是凌晨两点十三分,那通电话。
"过完这个年,我就跟她摊牌。"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去之后不疼,要过一会儿才开始钝钝地胀痛。
我躺在床上,窗外的烟花断断续续,天花板被映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我开始想这半个月来的事,一件一件地想,像翻一本旧账。
02
从十一月底开始,陆维诚的加班突然多了。
以前他最晚八点到家,进门先换鞋,再去看看知安睡了没有。
我有时候给他留一碗粥,他会坐在餐桌前边吃边跟我说两句公司的事。
不算亲热,但日子是流动的。
十一月底之后,他开始经常十点、十一点才回来。
有几次我打电话过去,他说在开会。
可背景音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的声音,也没有那种办公室特有的空调嗡嗡声。
有一回我多问了一句:"你在哪儿开会呢,怎么这么安静?"
他说:"在会议室,就我一个人打电话汇报。"
我说哦,没了。
还有一次,他十一点多回来,外套挂在玄关。
第二天早上我拿去挂衣架上,凑近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烟味,是一种很淡的香,木质调的,说不上是什么牌子,但不是他平常的味道。
他用的沐浴露是超市买的力士,洗衣液是蓝月亮。
那个味道不属于这个家。
晚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嘴:"你外套上什么味道?"
他嚼着饭,想了一下:"公司新换了洗手液吧。"
我说:"洗手液能沾到外套上?"
他说:"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然后夹了一筷子菜,不再说了。
我也不说了。
十二月中旬,婆婆从老家来了。
她说来"住几天",帮我带带孩子。
来的第一天倒还好,跟知安玩了一下午,晚上我做了四个菜,她说味道不错。
第二天开始变了。
她进厨房看了一圈,说我买的菜不新鲜。
看见知安在吃小饼干,说零食吃太多对牙齿不好。
路过客厅,用手指在茶几上摸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动作我看懂了。
第三天更不客气了。
她不知道怎么翻到了我的购物记录,可能是我手机放在客厅没锁屏。
晚饭后她把我叫到一边,指着屏幕上一件399元的羽绒服。
"晓棠,维诚一个人赚钱养家,你花钱也不知道心疼?"
399块钱。
那件羽绒服我看了两个星期才买的,因为我原来那件袖口磨破了。
我笑了一下:"妈,这件不贵。"
她说:"不贵?你一个在家不上班的人,花起钱来倒是大方。"
我没接话。
第四天,她当着知安的面说了一句话。
那天下午知安在客厅搭积木,我在旁边看着。
婆婆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忽然来了一句:"安安,你妈妈要是出去上班,咱家日子能好过得多。"
知安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不安。
那种不安我太熟悉了,我小时候看我妈也是这个眼神。
我说:"妈,我辞职带孩子,是维诚提出来的。"
她头也不抬:"他是怕你带不好孩子才不放心让你上班!"
我没说话了。
当天晚上等知安睡了,我跟陆维诚说了这件事。
"你能不能跟你妈谈谈?"
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出声。
"她也是关心咱们。"
"她翻我购物记录,当着孩子面说我不赚钱,这叫关心?"
他推了一下眼镜,眼睛看向别处。
"我跟她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第二天,婆婆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但陆维诚的加班更频繁了。
早出晚归,有时候我睡着了他才回来,早上醒了他已经走了。
那段时间我以为他是在躲婆媳矛盾,不想夹在中间。
现在回过头看,他可能不只是在躲这个。
腊月二十三,婆婆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走之前跟陆维诚在门口说了句话。
我在厨房,听不真切,只听到最后一句,婆婆的嗓门压低了,但她天生声音大,还是漏出来了。
"你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心口突突地跳。
窗外的烟花终于停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知安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天快亮了,我得想想,等一会儿见到他,该是什么表情。
03
大年初一早上,陆维诚比我先起了。
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结婚六年,他周末从来没有在我前面起过床。
我是被厨房的声音弄醒的,锅铲碰锅底的声音,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走出去的时候,他已经把汤圆煮好了,还炒了一盘番茄鸡蛋,知安最爱吃的。
他系着那条灰色围裙,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回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我笑了。
那个笑容很正常,嘴角弯着,眼睛也在笑,但我看着总觉得不对。
就好像一幅画,构图色彩都没问题,但哪里多了一笔,或者少了一笔。
知安从房间跑出来,看见桌上的菜高兴得直蹦:"爸爸做饭啦!爸爸做饭啦!"
他把知安抱起来放到椅子上:"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坐下来,舀了一碗汤圆。
黑芝麻馅的,我喜欢的。
他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他只是不说。
吃完早饭,知安去客厅看动画片。
我收碗洗碗,他拿了抹布过来擦桌子。
厨房里水声响着,我的声音混在水声里。
"昨晚你睡得好吗?"
"还行。"
"我半夜起来倒水,好像听到你在说话。"
他的手停了大概一秒。
那一秒很短,但我注意到了。
他又开始擦桌子。
"可能说梦话了吧。"
他没看我。
我关了水龙头,擦手。
"说梦话啊,说了什么?"
"不记得了,做了个什么梦来着。"
他把抹布叠了两下,放在桌角。
我看到那张纸巾被他攥成了一团,又展开,又攥紧。
我没再问了。
上午十点,婆婆打来视频电话。
知安接的,喊着奶奶新年好,在屏幕前又蹦又跳。
婆婆笑着说:"安安乖,让妈妈把手机给爸爸,奶奶跟爸爸说两句话。"
我把手机递给陆维诚,然后走进厨房。
但我没关厨房的门。
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过来,她大概忘了视频通话的音量比打电话大。
"……办了吗?"
"……"
"别心软……"
"……"
"该断就断……"
陆维诚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他说了一两个字,像是"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他拿着手机走过来,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妈让咱们初三去她那吃饭。"
我说:"好。"
他说:"她说提前给她列个菜单,看你想吃什么。"
"都行,随她安排吧。"
他点点头,去了书房。
我站在厨房里,手搭在水槽边上。
"办了吗""别心软""该断就断"。
这是让我们初三去吃饭要说的话?
04
知安午睡的时候,陆维诚在书房关着门。
我躲在卧室,把门带上,给何芸打了个电话。
何芸是我大学室友,三十四岁,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做行政主管,离了婚,独自带一个女儿。
她性子直,说话从来不拐弯。
我把昨晚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说了,又说了手机密码的事。
对,手机密码。
陆维诚他们父子下楼放鞭炮的时候,我看到他手机落在沙发上。
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我输了他的生日,错误。
输了知安的生日,错误。
他以前的密码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0516,我也试了,还是错误。
三次错误,手机锁定了一分钟。
我盯着那个锁屏界面,发现壁纸也换了。
以前是知安在公园荡秋千的照片,现在是一张系统自带的风景图,蓝天白云,哪儿的都不是。
我赶紧把手机放回原处,手心全是汗。
何芸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一条六十秒语音发过来,她永远都是语音,而且永远说不完。
"你先别慌。'跟她摊牌'这个'她'不一定是你,也有可能是他妈,也有可能是别人。你现在千万不能打草惊蛇,但你得留个心眼。他的银行流水你能查吗?最近有没有大额支出?有没有多了什么不明账户?还有,初三去他妈那吃饭,你一定要去,盯着他们母子俩什么反应。"
我听完,又听了一遍。
她说得有道理,但她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更慌。
还没来得及回复,又来了一条语音:"还有,别哭。哭没有用。"
我摸了一下脸,是干的。
没有哭。
只是手指一直在发抖。
傍晚我去叫陆维诚吃饭。
书房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
里面没声音。
没有键盘声,没有说话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又敲了两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来开门。
我往里看了一眼。
电脑屏幕是黑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几页纸。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随手把文件翻了过去。
"走吧,吃饭。"
我只看到一个角,右下角,露出一小块红色的印章。
吃饭的时候知安突然说了一句话。
"爸爸,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维诚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
"幼儿园小朋友说的,爸爸老不回家就是要走了。"
饭桌安静了五六秒。
陆维诚放下筷子,把知安从椅子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爸爸哪儿也不去。"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05
初二上午,陆维诚带知安去商场买玩具。
知安出门前回头冲我招手:"妈妈你也去嘛!"
陆维诚也看了我一眼:"一起?"
"不了,我在家收拾收拾。"
门关上之后,家里突然安静得不正常。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停在书房门上。
书房那个放文件的抽屉,以前是不锁的。
家里的房产证、车辆登记证、保险单,都放在里面,我偶尔需要找什么,随手拉开就行。
我走过去拉了一下。
拉不动。
低头一看,把手上多了一把小铜锁,很小,超市五金柜台卖的那种。
什么时候装上的,我不知道。
我没动那把锁。
但是陆维诚的银行卡,我有一张副卡。
这张卡还是结婚第二年他主动给我办的,说"方便你用"。
后来他习惯了用支付宝和微信转账,这张卡基本不怎么用了,但银行APP还在我手机里。
我打开APP,输入密码,进了流水明细。
一笔一笔往下翻。
工资,每月到账日是十五号。
房贷,每月自动扣款六千八。
水电物业,正常。
知安的幼儿园学费,上学期的,九月份扣的,一万二。
信用卡还款,金额不等。
到十一月份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十一月十八号,转出8000元,收款人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备注栏空白。
我往下翻。
十二月十六号,又是8000元,同一个收款人,同样没有备注。
一月十五号,8000元,还是这个人。
三个月,每个月同一天前后,固定8000块。
一共两万四。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试图在脑子里搜索陆维诚提到过的任何一个人。
同事、朋友、亲戚、同学。
都对不上。
我截了图,把手机锁上了。
然后靠在书房的椅子上,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我跟陆维诚说家里该添一台烘干机,冬天衣服晾不干,知安的校服总是潮乎乎的。
我在网上看了好几台,选了一台性价比高的,三千出头。
他说:"最近手头有点紧,等年后再说吧。"
我没坚持。
知安幼儿园下学期的学费通知单早就发了,一万二,二月底之前交。
我提了两次,他说"我来处理"。
到今天也没给我转钱。
我以前觉得他说手头紧是真的,房贷、车贷、保险,各种支出加在一起,确实不轻松。
现在看着屏幕上三笔8000块的转账记录,我的胃一阵一阵地翻。
他说手头紧,但每个月有8000块钱流向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初三要带去婆婆家的。
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看到了车厘子。
知安最爱吃车厘子。
标价89一斤。
我拿起一袋,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以前不会犹豫的。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卡的余额,四千三百多。
下个月的物业费,知安兴趣班的费用,加起来将近两千。
如果学费陆维诚还是不转给我,这四千三撑不到三月。
我站在车厘子柜台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旁边的砂糖橘,十二块一斤。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个数:"一共287。"
我刷了卡,提着袋子走到停车场,坐进驾驶座,没发动车。
方向盘被我握着,手心很凉。
手腕上那根红绳碍事,我下意识摸了一下。
那是结婚那天陆维诚给我系上的,说是去庙里求的,保平安。
六年了,绳子褪了色,从红变成了暗粉色,边缘起了毛。
我攥着它,坐了十分钟,然后发动了车。
回家路上,陆维诚发来一条微信:"晚上想吃什么?我做。"
我对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你最近怎么这么勤快?"
看了两秒,删掉了。
回了两个字:"随便。"
06
初三中午,我们一家三口开车去婆婆家。
知安坐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抱着商场新买的恐龙玩具,自己跟自己玩得很开心。
陆维诚开车,我坐副驾驶。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我也没说。
车里放着知安爱听的儿歌,"小星星,亮晶晶",一遍又一遍。
到了婆婆家门口,我还没按门铃,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围着花围裙,满脸笑。
"来啦来啦,快进来,外头冷。"
她一把抱过知安,又摸了摸他的脸:"哎呀瘦了,奶奶给你做了好多好吃的。"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晓棠也瘦了,太辛苦了。"
我愣了一下。
上次见面她翻我购物记录,嫌我花钱大手大脚。
这次见面跟我说"太辛苦了"?
进了屋,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大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
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蒜蓉粉丝虾,还有一锅汤。
婆婆特意指了指那锅汤:"花生猪蹄汤,炖了一上午,晓棠你多喝点,你太瘦了得补补。"
我坐下来,她给我盛汤,给我夹菜,一顿饭的工夫夹了四五次。
笑容挂在脸上,一刻也没掉下来。
保温杯放在她手边,里面泡着枸杞。
吃饭的时候她没提身体不好,没提我乱花钱,没提让我出去上班。
反常得让我后背发凉。
我低头喝汤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陆维诚抬头看了婆婆一眼。
婆婆微微点了下头。
很快,很轻,如果不是我一直在注意,根本看不到。
饭后陆维诚带知安去小区楼下的小广场玩,家里剩我跟婆婆。
她泡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杯壁,很烫。
她坐在我对面,端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
"晓棠。"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我的手指收紧了。
"什么以后?"
她低头看着杯子,像在想怎么措辞。
"我是说,万一……"
她停住了,抬头看我,又低下去。
"我是说,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工作啊什么的。你还年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眼神在我脸上和茶杯之间来回。
我把茶杯放在桌上。
"妈,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的嘴张了一下。
又合上了。
摇了摇头:"没有,就是随便聊聊。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她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枸杞在水面上浮着。
我没再追问。
她说的"万一",后面跟着的是什么?
回家的路上,知安在后座画画。
他从婆婆家带了一盒蜡笔和几张白纸,在安全座椅上歪着头涂涂画画。
快到家的时候他举起一张纸给我看。
"妈妈你看!这是我们家!"
我扭头接过来。
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最小的。
"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
我笑了一下:"画得真好。"
他又从下面抽出另一张纸,这张画得比较早,线条歪歪扭扭的,蜡笔颜色也不太一样。
"这是在奶奶家画的。"
也是三个人,但矮的那个人旁边多了一个圆圆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红色的,比人小。
"安安,这个是什么呀?"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
"奶奶说的,以后我们家会多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又想了一下,很认真的样子。
"奶奶说是秘密。"
我拿着那张画,看着那个圆圆的红色东西,什么也没说。
陆维诚在前面开车,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正好也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不到一秒,他把目光移回了路上。
到家之后,我给知安洗了澡,陪他讲了两本绘本,等他睡着了才出来。
客厅里陆维诚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播着什么也不知道。
我走出来的时候,他正盯着手机出神。
他的表情说不上来,不像开心,也不像难过。
更像是一种做了什么决定的样子。
我站在走廊口看了他一会儿,他没发现我。
07
初四早上,陆维诚说出门理发。
我说好。
他换了鞋出门之后,我等了两分钟,也穿上外套下了楼。
他的车停在小区地库B2层,银灰色的大众帕萨特,开了三年多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手套箱我经常开,以前在里面放过纸巾和知安的零食。
打开之后,里面有几张叠在一起的纸,有加油小票,有停车场的发票。
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第三张的时候,我停了。
是一家咖啡厅的消费小票。
店名我没听过。
消费金额168元,品项写着:美式一杯,拿铁一杯,芝士蛋糕一份。
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号,星期五。
十二月二十号。
那天他回来得晚,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公司聚餐。
两杯咖啡,一份蛋糕,168块钱。
公司聚餐。
我把小票拍了照,放回原处,关上手套箱,下了车。
上楼之后陆维诚还没回来,知安在客厅拼乐高。
我坐在餐桌前开始准备午饭,切菜的时候刀磕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手很稳。
他理完发回来的时候头发剪短了一些,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吃饭的时候我把青菜夹到他碗里。
"你上个月二十号那天,公司聚餐在哪吃的?"
他说:"一个同事选的地方,我忘了叫什么了。"
"是不是一家咖啡厅?"
他抬头看我。
眼镜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你那天回来身上有股咖啡味。"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对,后来转场去了个咖啡厅坐了坐。人挺多的。"
168块钱。
两杯咖啡,一份蛋糕。
人挺多的。
我没有再问。
筷子放在碗沿上的时候碰了一下碗边,发出一声轻响。
我的手在抖。
下午何芸又发来语音,还是六十秒一条。
"晓棠,你说的那家咖啡厅我让人帮忙查了一下,那地方在城南,他公司在城北,中间隔着大半个城。而且那家店定位偏中高端,不是那种办公聚会随便坐坐的地方。另外你说每月八千块那个收款人的名字,你发给我了对吧?我搜了一下,同名同姓的太多了,查不出什么。但是你看看他的支付宝或者微信有没有备注,这个比银行转账好查。还有一件事……"
语音到这里断了。
六十秒满了。
我等着她下一条,但过了好几分钟都没来。
我正要回拨她的电话,知安从房间跑出来了。
"妈妈。"
他站在走廊口,表情有点怪。
"妈妈,爸爸在房间里哭了。"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推门进去找爸爸玩,他在看手机,眼睛红红的。他看到我就把手机藏起来了。"
知安仰着头看我,眼睛里有困惑。
"妈妈,爸爸怎么了?"
我把知安抱起来,亲了一下他的脑袋。
"没事,爸爸可能眼睛不舒服。你先去看动画片好不好?"
知安点点头,跑走了。
我走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陆维诚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他的肩膀微微弓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我推开门。
他听到动静扭过头来,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镜歪了一点,他伸手扶正。
"没事,看到个感人的视频。"
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不自在,又推了一下眼镜。
"你看什么?"
"陆维诚,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的笑没了。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字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说:"过两天,过两天再说。"
"过两天是哪天?"
"快了。"
他站起来,从我旁边走过去,带上了门。
过两天。
他在电话里说的也是"过完这个年"。
快了。
什么快了?
那天晚上他洗完澡,去了客房。
门关上,走廊又安静下来。
我听到知安在房间里均匀地呼吸着,已经睡熟了。
我等了很久。
十一点,十二点,十二点四十。
确认客房里没有动静了,我从床上起来。
拿了一根发卡,走进书房。
书房的灯没开,窗外有小区路灯的光照进来,惨白的一片。
我蹲在抽屉前,把发卡掰直了一半,插进那把小铜锁的锁孔里。
以前看何芸开过这种锁,她说便宜锁都一样,左右轻轻拧几下就行。
我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四次,铜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拉开抽屉。
里面很整齐。
房产证,红色的封皮。
车辆登记证,绿色的本子。
保险单,两份,一份是车险,一份是人寿。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不大,A4纸对折的那种尺寸。
封口没粘死,像是被打开过很多次,又合上,又打开,纸边已经起了毛。
我把信封抽出来。
不重,里面的东西不厚,几页纸的样子。
我犹豫了一秒,把信封口翻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几张纸,和一张照片。
我先看到了照片。
然后翻开了第一页纸。
书房里没开灯,我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手指失去了知觉,纸从指间滑了下去,落在地板上。
没有发出声响。
整个书房安静得像个密封的盒子,窗外远处有一声汽车喇叭,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蹲在地上,把纸捡起来,又看了一遍。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我靠着抽屉坐到了地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柜体。
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硌着皮肤,我低头看着它。
暗粉色,起了毛边,结婚那天他亲手系上的。
"保平安。"他当时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红绳,褪得只剩一点粉色了。
"怎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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