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大年初三,我像往年一样,拎着烟酒牛奶去舅舅家拜年。
这条路我走了三十多年,从小时候跟着爸妈屁颠屁颠地跑,到后来自己开车来,门口的老槐树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只要拐进那个胡同,看见舅舅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心里就踏实,就知道有热饭热菜等着我。
推门进去,舅舅一个人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烟,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往年的热闹,也没有舅妈在厨房叮叮当当切菜炒菜的声音。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还是笑着喊了一声:“舅,我来了。”
舅舅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起身接过我手里的东西,说了句:“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我往厨房瞅了瞅,没看见人,就问:“舅,舅妈呢?咋没听见她说话?”
舅舅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舅妈,走了快半年了,没好意思跟你们说,怕你们惦记。”
我当时就愣在原地,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印象里,舅妈永远是那个手脚麻利、笑盈盈的人,每次去她家,不管多忙,都要张罗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炸丸子、凉拌藕片,全是我爱吃的。我从小嘴挑,别人家的饭不爱吃,就爱吃舅妈做的,每次去都能吃两大碗,舅妈就坐在旁边看着我笑,说:“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
我坐下来,跟舅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屋里空荡荡的,少了一个人,连空气都显得冷清。我想去厨房做饭,舅舅拦着我,说他煮了点饺子,简单吃点就行。
端上来的饺子,是速冻的,没有舅妈亲手包的香,皮有点硬,馅也淡。我吃着吃着,就想起以前过年,舅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和面、调馅,蹲在小板凳上包饺子,舅舅在旁边打下手,俩人一边忙活一边拌嘴,那才叫过年,那才叫家。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舅舅拉着我坐下,掏出烟,手都有点抖。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泪花,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可看得我心里揪着疼。
过了好一会儿,舅舅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止不住的哽咽:“外甥啊,明年……明年别来了。”
我以为我听错了,连忙问:“舅,你说啥?我年年都来,咋就不让来了?”
舅舅抹了一把眼睛,声音抖得更厉害:“明年别来了,没人做饭了。”
就这七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我心上,瞬间就把我砸得鼻酸眼热。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知道,舅舅不是不让我来,是他自己撑不住了。以前家里有舅妈,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妥妥帖帖,来了客人有饭吃,有茶喝,有话说。现在舅妈走了,舅舅一个人,不会做饭,不会张罗,连屋子都懒得收拾,他怕我来了,连一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怕委屈了我,更怕面对没有舅妈的冷清。
他不是嫌我麻烦,是怕自己,再也给不了我小时候那种热乎乎的年味儿了。
我坐在舅舅对面,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孤单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长辈会一直在那里等着我们,总以为明年还能吃上那口熟悉的饭,总以为家门永远会为我们敞开。
可我们忘了,岁月不等人,陪伴会走散,那个为你做饭的人,那个盼着你回家的人,说不定哪一天,就不在了。
以前去舅舅家,是奔着那桌饭,奔着那份热闹;后来长大了,去舅舅家,是奔着那份亲情,奔着心里的根。可当做饭的人没了,家的味道,好像就淡了一半。
舅舅一辈子老实巴交,没说过什么煽情的话,这辈子最让我心疼的一句话,就是这句“明年别来了,没人做饭了”。这里面藏着多少孤独,多少无奈,多少对老伴的想念,多少对晚辈的愧疚。
他不是不想我来,他是太想让我吃上一口热饭,可他做不到了。
那天我坐了很久,陪舅舅说说话,听他念叨舅妈以前的事。临走的时候,舅舅送我到门口,反复跟我说:“路上慢点,不用惦记我。”
我开车走了很远,从后视镜里看,舅舅还站在老槐树下,孤零零的一个身影,越来越小。
回到家,我心里一直不是滋味。其实我们做晚辈的,哪里是图那一顿饭?我们想的,不过是看看长辈好不好,听听他们说说话,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喝杯白开水,心里也是暖的。
可长辈们不这么想,他们总觉得,要给你最好的,要让你吃好喝好,要是做不到,就觉得亏欠,就觉得不好意思,就宁愿让你别来。
这世上最疼你的人,往往都是这样,明明自己最孤独,却还在为你着想。
现在每次想起舅舅那句话,我还是会鼻子发酸。
人这一辈子,最留不住的是时间,最珍贵的是陪伴。别等明年,别等有空,别等那个为你做饭的人不在了,才想起珍惜。
明年,我还会去。
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陪陪那个,孤单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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