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社区活动中心的围棋室。
那天刚下过雨，窗户外头湿漉漉的。
我坐在角落里看别人下棋，其实看不懂，就是找个地方坐着。
退休三年，每月退休金3000块，够活，但不够热闹。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个老姐妹的儿子来送伞。
结果他在我对面坐下，问：“阿姨，能借个火吗？”
我说不抽烟。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借句话行吗？
您看着面善，想跟您聊聊天。”
我心想这孩子有病吧。
后来才知道，他真有病——抑郁症，休学在家，被家里逼着出来走走，走到棋牌室，看见我，说觉得我像他外婆。
“我外婆也是一个人坐着，坐了一辈子。”
就这一句话，我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了一下。
01
后来他总来。
有时带两杯奶茶，有时带一兜橘子。
我们坐在公园长椅上，他讲他的事：二十五岁，研究生没读完就病了，父母离婚，各自有了新家，没人管他。
我讲我的事：五十八岁，老伴走了八年，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回来也是玩手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跟自己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说到哪。
他说：“阿姨，您比我有意思。”
我说：“你这孩子，嘴真甜。”
有一天他突然问：“阿姨，我能叫您姐吗？叫阿姨显老。”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叫什么都行，反正没人管我叫什么。”
那天开始，他叫我姐，我叫他小周。
02
小周第一次说喜欢我，是在他生日那天。
他非要请我吃饭，用他打工挣的钱。
我们在一家小馆子，点了两碗面。
他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姐，我喜欢你。
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喜欢。
您懂吗？”
我筷子差点掉地上。
“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
你才多大，我都快六十了。”
他急了：“年龄算什么？
我就喜欢跟您在一起，您对我好，您不嫌弃我，您听我说话。
我亲妈都不听我说话。”
我板着脸训了他一顿，说他有病得治，别瞎想。
他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后来付了钱，送我回家。
走到楼底下，他突然说：“姐，我没病糊涂。
您不信就算了，反正我会一直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半是荒唐，一半是……说不清的什么。
五十八年，从来没人这样看着我。
03
他还是来。
我躲了几次，他就等在楼下。
我假装不在家，他就发消息：“姐，我买了橘子，放门口了。”
后来我认了。
来就来吧，就当多个人说话。
可事情往奇怪的方向走了。
他开始往我这儿搬东西：一盆绿萝，一个电饭煲，说是他那儿用不上。
再后来，他问我能不能借住几天，他那儿房租到期了。
我说不方便。
他说：“姐，我就睡沙发，不给您添麻烦。”
我居然点了头。
现在想想，那天点头，是因为我不想一个人了。
不想每天回到空房子，不想对着墙吃饭，不想周末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睡沙发，睡了一个月。
有天晚上，他半夜敲门，说做噩梦了，能不能进来坐一会儿。
我开了门，他坐在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后来他躺下了。
我也躺下了。
什么都没发生，就是两个人，并排躺着，听窗外的风声。
他突然说：“姐，这样真好。”
我没说话，但我知道，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04
我们在一起了。
邻居开始说闲话。
有人说我老不正经，有人说他图我钱。
我听了只是笑——图我钱？
我一个月三千块，够干什么？
他反而比我急：“姐，咱们搬走吧，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我说：“搬哪去？我就这点退休金，搬哪都是穷老太太。”
他不吭声了，过了会儿说：“我挣钱，我养您。”
他真的去打工了。
送外卖，一天跑十几个小时。
回来累得站不住，还给我带夜宵。
有次他跑单回来，脸上有伤，说是摔了一跤。
我给他上药，他龇牙咧嘴，还笑：“姐，您手真轻。”
我说：“傻子，别干了。”
他说：“不行，我要攒钱，给您换个好房子。”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活了五十八年，除了父母，没人这样对我。
05
有人说我“包养”了他。
我听了只想笑。
包养？
一个月三千块，包什么养？
他送我外卖，给我买药，陪我说话，半夜做噩梦了往我怀里钻。
谁包养谁？
他爸妈来找过我一次，说我有病，老牛吃嫩草。
我没争辩，只是问：“他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你们在哪？”
他们不说话了。
临走时他爸说：“你这样会毁了他。”
我说：“我毁他？
他跟我在一起之后，不用吃药了，不失眠了，会笑了。
你们管这叫毁？”
他们走后，他在屋里哭了很久。我抱着他，像抱一个孩子。
他说：“姐，我没妈了，您是我妈，也是我媳妇。”
我说：“好。”
有人问我图什么。
我说不出来。
也许图他夜里翻身时往我这边靠，图他送外卖回来累成狗还给我带烤红薯，图他叫我“姐”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五十八岁，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中间这一段，自己挨着。
结果碰见一个小孩，非要跟我一起挨。
我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
他二十五，我五十八。
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我的人生快收尾了。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相遇都为了白头到老。有些人来，就是为了陪你走一段夜路，让你知道——你不止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他想了好久，说：“您是我醒来想见的第一个人。”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没让他看见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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