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漂了十年，最馋的还是华北油田的那碗凉皮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在机场候机的时候，我妈问我过年回家想吃啥，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凉皮。”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行，妈在你到家前给你买好。”

（一）

我们家是典型的油田家庭。爷爷那辈从东北过来，参加华北油田大会战，是油一代。父母生在油田、长在油田，技校毕业进单位，干了一辈子，是标准的油二代。到了我这儿，高考考出去了，就再也没真正回来过。毕业十年，北京、上海、深圳，漂了一圈又一圈，成了家里那个“在外面的”。

华北油田的凉皮，和别处的不一样。

华油的凉皮，首先是皮子不一样。做得薄薄的，透亮，筷子夹起来能看见对面的人影。咬一口，不是那种死筋死筋的韧，是恰到好处的弹，带着一点糯，在嘴里轻轻一抿就化开了。

其次是配菜。黄瓜丝是必须的，要现切，脆生生的。面筋是自己蒸的，蜂窝眼儿密密麻麻，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

最绝的是调料。那红油看着吓人，其实香而不辣，是用几种辣椒面加上芝麻、花生碎，用热油泼出来的。醋是那种柔和的酸，不冲，蒜水淡淡的，姜水几乎吃不出来，但就是有种说不清的层次感。卖凉皮的阿姨会用一个小小的塑料勺，一勺一勺地给你加，边加边问：“辣子多点？醋多点？”那语气，像在照顾自己家孩子。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好吃。长大了才明白，那味道里调进去的，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手艺，是这片盐碱滩上的人们，把五湖四海的口味揉在一起，慢慢熬出来的独特滋味。

（二）

在华北油田，凉皮不是一碗饭，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小时候跟我妈去买凉皮，排队的人能从路边贩卖凉皮的小推车一直排到马路牙子上。卖凉皮的阿姨站在一堆盆盆罐罐中间，头也不抬，手底下飞快地切凉皮、抓配菜、浇料汁，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旁边的人聊天、唠嗑、抱怨天气，她就那么低着头，一碗接一碗地出活儿。

也有那种开在居民楼里的小店，连招牌都没有，就是自己家窗户开个口，外面排着队。去晚了，就只能看着空盆子叹气。谁家凉皮好吃，口口相传，比什么广告都好使。

那时候的油田，人跟人之间很近。

后来油田改制，各个单位各奔东西。有人搬走了，有人退休了，那些熟悉的店铺有的关了，有的换了老板。但每次回去，还是能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碗熟悉的凉皮。味道可能跟小时候有点不一样了，但那种感觉还在。

（三）

后来我离开油田，去外地读书、工作，见过了更大的世界，吃过了更多的东西。

我也吃过陕西的凉皮，名声在外，红油重辣，酸味冲，吃起来过瘾。新疆的凉皮也吃过，厚实，筋道，配着烤羊肉串吃，别有一番风味。可不管吃哪儿的，总觉得差点意思。

有次在饭局上，一个刚认识的朋友听说我是华北油田长大的，突然眼睛一亮：“你们那儿凉皮特别好吃对吧？我有个同事也是华油子弟，老念叨。”

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原来华油的凉皮，已经成了一种标签，一个符号，刻在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身上。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提起凉皮，就知道你是从那个地方来的。

华油的人，走到哪儿都带着这股劲儿。不是因为这凉皮有多高级，是因为那是家的味道。

（四）

腊月二十八晚上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凉皮买好了。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端着碗，坐在阳台上吃。窗外是这个城市闪烁的灯火，油公司的大楼周围和会战道两侧，挂满了彩灯。但是今年不会有鞭炮声，年味也比往年要淡。

我爸在旁边看电视，我妈在厨房收拾东西，那感觉突然让我想起小时候，傍晚骑着车到处乱串，沿途会看到远处的磕头机，伴着夕阳缓慢地上下运转。那画面，刻在每一个华油孩子的脑子里，一辈子忘不掉。

更忘不掉的是那碗凉皮，是排队时踮着脚看的焦急，是咬下第一口时的满足，是汤汁滴在衣服上被我妈骂，是吃完后舔着碗沿上最后一滴红油的贪婪。

那些日子，像凉皮的皮子一样，薄薄的、透亮的，一页一页叠在记忆里。平时不翻，以为忘了。但只要一口，就能把全部的味道都叫醒。

（五）

很多人问我，你是哪儿人？

我总得解释半天。生在任丘，长在油田，户口在河北，工作在南方，身份证是华北油田的……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但我知道，如果非要给“故乡”找一个味道，那一定是华北油田的凉皮。

它不是陕西的，不是新疆的，不是任何地方的。它属于这片盐碱滩，属于那些从五湖四海来、把这里当作家的人们。属于小时候的夏天，属于排队时踮起的脚尖，属于吃完后碗底的那口汤汁。

它是一代代油田人，用背井离乡的岁月、用对家的渴望、用彼此的陪伴，慢慢调制出来的。酸的，是离别的酸；辣的，是想念的辣；香的，是回家的香。

时间过得真快，今天已是正月初六，明天我就要回到我工作的城市了。我妈问我还想吃啥，我说还是凉皮。

她笑了，说：“给你多买两份，带回去吃。”

我没说话。我知道那碗凉皮的味道，是带不走的，只能在华北油田吃。就像故乡，只能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