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辈楷模！知名法学家盛赞著名法学家，情感饱满用词考究文风感人

为人民权益鼓与呼的法学泰斗

周佑勇

（全国人大社会建设委员会专职委员、教授）

瑶池果熟三千岁，海屋筹添九十春。值此应松年老师九秩华诞来临之际，欣作此文以致贺忱。应老师作为新中国行政法学的重要创始人、拓荒者，对推动中国行政法和行政法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开创性贡献。从1985年被誉为“黄埔一期”的全国行政法学师资进修班开始，是他培养了一代又一代中国行政法学的骨干力量；从1989年《行政诉讼法》的颁行开始，是他推动了一部又一部重大行政法律的出台，几十年如一日，披荆斩棘、始终站在中国行政法学的前沿艰苦求索，一直为推动行政法学鼓与呼，为百姓权益争与鸣，从而奠基和形成了中国行政法学的理论体系、学科体系和法治体系，推动了中国行政法学研究和行政法治建设的不断繁荣发展。应老师的学术思想及其贡献，可谓穷纤入微、功崇德巨，堪为学界之顶流，吾辈之仰止。这里仅就对我影响最大、印象最深的谈如下五点。

一、开创中国自主行政法学知识体系构建，铸就我国行政法学的独立学科地位与理论大厦

理论的体系化是学科独立和成熟的鲜明标志。新中国的行政法和行政法学萌芽于20世纪50年代，曾借鉴苏联的模式，构建在“管理论”的基础之上，带有浓厚的行政管理学色彩。直到改革开放后的80年代，我国行政法学才逐步褪去行政管理学的色彩，并独立于民事法学。在这一发展过程中，应老师功不可没。早在20世纪80年代，应老师在编写的行政法教材中就提出关于“组织编—行为编—监督编”的行政法理论框架。这一框架摆脱了苏联行政法学偏重行政管理的窠臼，也未完全照搬大陆法系国家的理论范式，而是立足中国国情，以行政权力的运行逻辑为轴心，构建了一个具有内在体系融贯性的知识结构。这一框架不仅为当时的行政法教学与研究提供了清晰的指引，更重要的是，它为中国行政法学的独立学科地位奠定了坚实基础。

随着我国法治实践的深入，应老师敏锐地捕捉到行政行为在规范行政权、保障公民权利中的核心地位，将研究重心进一步聚焦于行政行为的类型化、合法性要件与程序控制。同时，他将监督机制具体化为以行政复议、行政诉讼和国家赔偿为核心的救济体系。由此，“组织编—行为编—监督编”的宏观框架，逐步精练和深化为目前学界广为接受的以“行政主体—行政行为—监督救济”为基本内容的行政法学知识体系和研究框架。这一体系的成熟，标志着中国行政法学实现了从部门法知识的简单聚合到具有严密逻辑和内在理路的科学理论体系的重大转型。这不仅深刻影响了此后数十年中国行政法学教材的编纂体例，更塑造了几代行政法学人的学术思维方式，成为我们探讨一切行政法问题的逻辑起点和分析框架。可以说，没有应老师在知识体系构建上的开创之功，中国行政法学的理论大厦便无从矗立。

二、开拓行政救济新局面，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权利保障机制

应老师的学术贡献，不仅体现在宏大的理论建构上，更体现在对具体制度的精妙设计与开拓创新上。他深刻认识到，对公民权利的保障，最终必须落脚于行之有效的救济途径。因此，他将行政救济制度的构建置于行政法体系的核心位置。我国行政法制建设“从救济法开始”的独特路径，便深受应老师思想的影响。他认为，要保护公民权利，就必须对行政权加以规范和制约，而建立“民告官”的行政诉讼制度，正是规范和制约行政权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在参与起草1989年《行政诉讼法》的过程中，应老师和同仁们创造性地设计了诸多具有中国特色的制度。比如，在普通法院内单设行政庭的审理体制，既保证了司法统一，又体现了行政审判的专业性。又如，明确规定“被告对作出的具体行政行为负有举证责任”，将行政机关置于被审视的位置，从根本上扭转了“官强民弱”的诉讼格局。这些制度创新，至今仍是我国行政诉讼制度的基石，对促进依法行政起到了不可估量的作用。

在行政复议领域，应老师同样厥功至伟。他很早就洞察到行政复议作为行政系统内部自我纠错机制的独特价值，并创新性地提出了“主渠道”理论。他认为，在正常的国家行政争议解决体系中，行政复议因其便捷、高效、专业的优势，应当成为公民寻求救济的首选途径，其受理的案件数量理应数倍于行政诉讼。这一理论不仅深刻揭示了行政复议的应然功能定位，也切中了当时行政复议虚化、边缘化的实践弊病。在应老师等学者的不懈推动下，“主渠道”理论最终被写入《行政复议法》，成为指导我国行政复议制度改革与发展的指导原则。

三、高举依法行政大旗，致力于在与行政法治建设相互促进中推动我国行政法学发展

应老师的学术生涯与我国的行政法治建设进程紧密相连，他始终高举依法行政的大旗，致力于在行政法理论与实践二者的相互促进中推动我国行政法学的发展。正如应老师所言：“我国行政法学是在与行政法治建设相互促进中发展起来的。”他首次从1989年《行政诉讼法》关于“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符合法定程序”的判决标准中，敏锐地提炼和概括出依法行政的基本要求，并在此后发表的《依法行政论纲》等重要文献中，系统阐述了“依法行政是依法治国的核心”这一重要论断。这一理论提炼，不仅为行政诉讼的司法审查提供了清晰的标尺，更重要的是，它将一个程序性的法律要求，升华为指导整个国家行政活动的基本准则，为后续的法治政府建设提供了核心的理论支撑。

在“依法行政”理念的指引下，应老师以极大的热情和精力投身于国家的立法事业。他作为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行政立法研究组的核心成员，积极参与并推动了《国家赔偿法》《行政处罚法》《行政复议法》《行政许可法》《行政强制法》等一系列重大行政法律的出台。这些法律的制定，被学界誉为构筑起中国行政法体系的“四梁八柱”，为中国行政法学奠定了坚实的规范根基。在这一过程中，应老师不仅贡献了卓越的立法智慧，更将实践中遇到的问题及时反馈到理论研究中，实现了理论与实践的良性循环。例如，他在推动制定“行政三法”即《行政处罚法》《行政许可法》《行政强制法》的过程中，深刻认识到对具有共同性的行政行为进行统一立法的重要性，并将其总结为“小法典式”的立法创举，认为这是适合中国国情的创新之路。这些立法实践，反过来又丰富和发展了依法行政的内涵，推动了法治政府建设从一个抽象的口号，逐步落实为具体的制度构建，并最终上升为国家战略。

四、始终心系百姓、胸怀人民，从未停止过为维护和促进人民的权益鼓与呼

在应老师浩瀚的学术思想体系中，最根本、最动人的价值底色，便是他始终心系百姓、胸怀人民，从未停止过为维护和促进人民的权益鼓与呼。早在1983年，行政法学研究尚在起步阶段，应老师就在题为《行政法学理论基础问题初探》的文章中，高瞻远瞩地提出行政法的理论基础问题，并旗帜鲜明地倡导“为人民服务”应是我国行政法理论的根本基础。他深刻地指出，行政法的根本宗旨应当是维护和促进人民的福利，任何行政管理法规都不应该违背人民的利益；一项行政管理法规执行得如何，归根结底要看其为人民服务的实际效果。这一论断，在当时具有石破天惊的意义，它将行政法从单纯的“管理法”或“控权法”的工具性定位中解放出来，赋予了其深厚的价值内涵和人民立场，确立了中国特色行政法学“以人民为中心”的价值内核。

自那时起，无论是从事学术研究，还是参与立法实践，应老师始终是这一“服务论”理念最坚定的践行者。他曾无数次在各种场合的演讲中告诫大家：“做行政法，心里一定要装着老百姓，想着人民的利益。”“行政法的根本目的在于维护和促进人民的福利。离开这一点，行政法就失去了灵魂和方向。”这一思想贯穿他所有的学术活动中。在推动《国家赔偿法》制定时，他力主采用“违法归责原则”，而非西方国家普遍采用的、对受害人举证要求更高的“过错原则”，其目的就是更好地保护公民权利。这种鲜明的立场，通过他的言传身教，已成为中国行政法学界一种宝贵的精神传统。从他身上，我们深刻地感受到，法学研究绝非象牙塔里的文字游戏，而是与人民的喜怒哀乐、社会的公平正义息息相关的伟大事业。这种深植于心灵深处的民本情怀和坚定信念，正是应老师作为一代法学泰斗最闪耀的人格魅力所在，不断激励着一代代行政法学人为之而奋斗。

五、擘画行政法典蓝图，引领中国行政法学的未来方向

进入新时代，随着我国法治建设的不断深入，应老师的学术目光投向了一个更为宏伟的目标—编纂行政法典。他认为，在民法典成功编纂的背景下，总结经验，适时推动行政法典的编纂，是实现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必然要求，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走向成熟的标志。尽管行政法因其内容庞杂、变动迅速，法典化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个难题，但应老师以其一贯的学术勇气和担当精神，再次走在了时代前列，发出了“一定要搞出行政法典”的时代强音。他指出，我国行政法治建设历经四十余年的发展，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立法经验和实践基础，“救济三法”与“行政三法”等一系列重要法律的颁布，为提取行政法领域的“公因式”、推动行政法的法典化创造了条件。

对于行政法典的编纂路径，应老师提出了极具建设性的构想。他主张借鉴民法典的成功经验，采取“总则+分编”的立法模式。他认为，行政法总则应当将行政法领域具有普遍适用性的基本原则、核心概念和共通制度提取出来，如人权保障、职权法定、比例原则、正当程序等基本原则，行政主体、行政相对人等基本范畴，以及行政公开、公众参与、听证、送达等共通程序。在此基础上，再根据行政活动的内在逻辑，设置行政组织、行政行为、行政程序、行政监督与救济等分编。这一构想，既体现了法典编纂的体系化、科学化要求，又充分考虑了行政法的自身特点。近年来，应老师多次组织学术研讨，发表系列文章，与学界同人共同探讨行政法典编纂的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为这一宏大工程提供了宝贵的智力支持。可以说，擘画行政法典的蓝图，是应老师为中国行政法学发展点亮的又一盏指路明灯，它不仅凝聚了应老师毕生的学术智慧，更寄托了他对法治中国美好未来的殷切期望，必将持续引领中国行政法学迈向新的辉煌。

九十载春风化雨，桃李满园；九十载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衷心祝愿老人家：松鹤长春岁月甜，笑口常开乐无边！

谨以此文贺呈应老九十华诞。

来源：《法脉薪传 师恩永续——纪念应松年教授九十华诞贺寿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