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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三十五分的新加坡,太阳刚落下去,室内的灯光把球台照得发亮。
蒯曼弯下腰,左手握着拍子,眼睛盯着对面那个一米八三的德国姑娘。看台上稀稀拉拉坐着些观众,手机屏幕的光在一闪一闪,混着空调送风的嗡嗡声。这只是一场女单首轮,不是什么决赛,也没人大张旗鼓地喊加油。可对蒯曼来说,每一个这样的晚上,都是过去二十二年里无数次挥拍换来的。
对面站着的安妮特·考夫蔓,是眼下欧洲乒坛最拿得出手的新星。
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德国姑娘,身上有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去年巴黎奥运会的团体半决赛,她愣是把当时世界排名第七的张本美和给掀翻了,正手那一板暴冲,砸得日本队教练直挠头。到了年底的世青赛,她又干了一件大事——成了历史上第一个拿到U19女单冠军的欧洲人,打破了亚洲选手在这个项目上几十年的垄断。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打起球来大开大合,正手抡圆了的时候,整个球馆都能听见风声。
考夫蔓出生在德国沃尔夫斯堡,一个满大街跑着大众汽车的城市。她爸是打冰球的,妈是练滑雪的,体育这俩字,打小就刻在基因里。这样的姑娘,骨子里带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输球?在她那儿不叫事儿,叫“交学费”。
可今晚,她遇上了蒯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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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开始前,没人敢说这是一场稳赢的球。考夫蔓太凶了,凶得让很多人替蒯曼捏把汗。
第一局一上来,俩人谁都没敢放手抡。你发一个短球,我摆一个短,像两个高手在那儿比划太极,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比分咬得死死的,从1平咬到9平。这时候的考夫蔓,眼睛里还冒着火,每一板都想把球打穿。可蒯曼不跟她硬碰硬,发球的时候手腕轻轻一动,球就拐了个弯,死死钉在考夫蔓的中路——那一米八三的大个子,最怕的就是这个位置,脚下挪不开,手又够不着,憋屈得要命。
9:9之后的两分,蒯曼没给机会。11:9,先下一城。
到了第二局,考夫蔓明显急了。她的正手开始发力,每一板都像抡大锤,恨不得把球台砸出个坑。可蒯曼不慌不忙,你抡得狠,我就给你摆短;你退台,我就压着你中路。场边的记分牌一页一页翻过去,考夫蔓的眉头越皱越紧。又是11:8,蒯曼再下一城。
第三局的时候,考夫蔓的眼神变了。那股子火灭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茫然。她的球开始乱飞,该发力的时候犹豫,该过渡的时候又急着抢攻。蒯曼呢,彻底放开了,正手反手两条线,把考夫蔓调动得满场跑。11:3,最后一局赢得干净利落。
总比分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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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拍子的那一刻,蒯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舒了口气,然后走到挡板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汗。看台上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算是个笑。
这个21岁的姑娘,又过了一关。
从射阳到新加坡,这条路有多长,只有蒯曼和她爸知道。
2004年2月,蒯曼出生在江苏盐城射阳县临海镇八大家居委会。那个地方在黄海边上,出门能闻见海腥味,满大街跑的是三轮车和电瓶车。她爸蒯本军,是镇中学的物理老师,年轻时候爱打乒乓球,爱到什么程度?大学里找对象,都是靠着球场上那几下子,追到了后来的妻子刘水云。
蒯曼周岁那年,家里按老规矩办“抓周”。蒯本军在桌上摆了一堆物件:钱、笔、书、计算器、乒乓球。小丫头爬过去,一把就抓住了那个圆溜溜的小白球。蒯本军当时心里一动,没说出来,但暗戳戳想:这事儿,有点意思。
三岁多的时候,蒯曼还够不着球台,就拿着小拍子在地上比划,学着电视里那些人的动作,有模有样。蒯本军也不急,就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球过去,让她打着玩。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蒯本军开始认真了。他白天在学校讲课,晚上回来就陪女儿练球。没专业教练?他自己学。四处托人打听,找高手请教,把人家说的技术要点记在小本子上,回来再教给蒯曼。
2010年4月,六岁的蒯曼第一次出去打比赛,代表射阳县参加盐城市的中小学生乒乓球赛。小姑娘站在球台边,比球台高不了多少,可一拿起拍子,眼睛里那股劲儿就出来了。那次比赛,她拿了个第二名。回到家,蒯本军啥也没说,只是把奖状贴在墙上,然后继续带着她练球。
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苏北小镇上的小丫头,以后会走到哪儿去。
后来蒯曼进了市队,可外出比赛的机会不多。蒯本军想了个办法:自己掏钱,带着女儿出去打“野球”。哪儿缺人,就把蒯曼塞进去,帮着人家凑队伍。有一次,一个叫“新星杯”的比赛,蒯曼临时代表山东队打团体赛,打着打着,被场边一个教练看中了,直接推荐到了山东省队。
那一年,蒯曼才八九岁,就得离开家,一个人去山东练球。
蒯本军舍不得,可他知道,这条路是闺女自己选的。他只能一趟一趟地往山东跑,坐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十几个小时,就为了去看女儿练几个小时球,再咣当咣当回来。后来蒯曼又辗转去了别的地方,学过球,换过教练,最后还是回到了江苏。
2017年,13岁的蒯曼进了江苏省队。同一年,她第一次穿上国家队的队服,去韩国参加亚洲青少年锦标赛,拿了个团体冠军和单打季军。那一年年底,她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金牌,笑得很开心。蒯本军在电视机前看着,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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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蒯曼自己知道,真正的难,才刚刚开始。
2018年,14岁的蒯曼进了国家二队。那地方,是全国最顶尖的年轻选手扎堆的地方。每天睁开眼就是训练,闭上眼脑子里还是球。蒯曼一开始还行,可时间长了,压力一点一点堆起来,堆到她快扛不住了。
有一天,她给蒯本军打电话,说:“爸,我想退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蒯本军没骂她,也没劝她,只是说:“你等着,我去北京。”
第二天,蒯本军请了假,坐火车到了北京,在国家队附近租了一间小房子。白天,蒯曼去训练,他就在屋里待着,研究女儿的赛程和对手;晚上,蒯曼回来,他就陪着她练书法、听音乐,啥也不多说,就是陪着。
那段日子,蒯曼后来很少提起。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那是她最难的时候。一个14岁的小姑娘,一个人在北京,身边全是顶尖高手,稍一松劲就被甩开。要不是她爸在那边支着,可能真就撑不住了。
蒯本军陪了一个多月,看女儿慢慢缓过来了,才回去上班。临走那天,他啥也没说,只是拍拍闺女的肩膀。
那年之后,蒯曼像换了个人。亚青赛U15组,她拿了团体和单打两个冠军;世青赛上,她一场一场拼下来,最后站上了最高领奖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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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蒯本军知道,这条路还长着呢。
2022年,蒯曼的球技又卡住了。练得多,可进步慢,急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蒯本军又来了,这次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跟她讲“每天进步一点点”的道理。蒯曼听着,没吭声,可慢慢又稳了下来。
后来的事儿,很多人都知道了。2023年德班世乒赛混双季军,2024年亚锦赛混双冠军,2025年多哈世乒赛女双冠军。世界排名一点一点往上爬,到去年年底,已经到了第三。
可蒯曼自己知道,每一次站上球台,她爸的目光都在那儿。隔着几千公里,隔着电视屏幕,隔着这些年所有的日子。
说回今晚这场球。
考夫蔓收拾好东西,低着头走出了赛场。这个德国姑娘今晚打得很憋屈,全场被牵着鼻子走,自己的正手根本没抡开。可这不怪她,只怪对面那个21岁的中国姑娘,太能磨了。
蒯曼的打法,从来不是那种一拍抡死人的类型。她的杀手锏是“变”——发球变,落点变,节奏变。左手持拍的优势,被她用得淋漓尽致,正手大角度的斜线,总能压在对手最难受的地方。今晚对考夫蔓,她全场就干一件事:死死钉住中路,不让你舒服地侧身,然后再左右调动。考夫蔓那两条大长腿,跑得气喘吁吁,可就是够不着球。
赛后有人问蒯曼,今天怎么准备的?她说得很简单:“做好困难准备,一分一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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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起来像套话,可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爸从小教她的——别想太多,打好眼前的每一个球。
今天下午的比赛开始前,蒯本军应该还在射阳那个小镇上,可能在给学生上课,可能在办公室批作业,也可能偷偷打开手机,看一眼新加坡那边的比分直播。他不会给闺女打电话,也不会发消息,就是等着,等那边比赛结束了,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比分。
3:0。赢了。
他可能会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改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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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蒯曼,已经是国乒女队里挑大梁的人了。今年2月8号,她刚在亚乒联盟亚洲杯上拿了个女单季军。再往前,1月份的多哈冠军赛,半决赛输给了陈幸同,没进决赛。有人替她遗憾,说差一点就能走更远。可蒯曼自己不急,她爸也不急。这么多年走过来,爷俩都明白一个理儿:球是一场一场打的,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现在的新加坡,晚上七点多,比赛都结束了。蒯曼收拾好东西,背着球包往外走。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比赛,日子还长着呢。
走出球馆的时候,外面的灯很亮,新加坡的夜风热烘烘的,裹着一股潮湿的味儿。蒯曼站定了一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是她爸发的,就俩字:
“挺好。”
她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22年前,苏北那个小镇上,一个周岁的小丫头抓周,抓了个乒乓球。她爸站在旁边,没吭声,只是笑。
现在那个小丫头,已经能让整个欧洲的新星,在球台对面感到绝望了。
故事还没完。下一场,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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