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查出肠癌那天,是去年秋天。
他一个人去的医院,没告诉任何人。拿到结果,在走廊里坐了半天,然后把报告单叠好,塞进兜里,骑电动车回家了。
后来是我表妹发现的。她去舅家拿东西,翻抽屉找户口本,翻出那张皱巴巴的诊断书。肠癌晚期,已经扩散。
我表妹哭着打电话给我舅,问咋不早说。我舅在电话那头说:“说了有啥用?你能替我疼?”
表妹又打电话给我,让我帮着劝。我去了。我舅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眯着眼,看见我来了,招招手让我坐。
我坐他旁边,半天不知道咋开口。
他说:“你也是来劝我做化疗的?”
我说:“嗯。”
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说不抽,他自己点上。
“我今年六十三,活够了。”
我说:“舅,你不做化疗,能活多久?”
他说:“医生说了,半年到一年。做化疗,也就一年多,还得遭那个罪,头发掉光,吃不下饭,吐得死去活来。我图啥?”
我说:“万一有用呢?”
他摇摇头:“晚期了,扩散了,啥都没用。我不折腾了。”
那天我没劝动他。
后来我妈又去劝,我表妹又去劝,都没用。他该吃吃,该喝喝,该抽烟抽烟。把院子里的菜地翻了,种上菠菜和蒜。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把存折拿出来,数了数,跟我表妹说,这些钱你拿着,不够的再说。
我表妹哭,他说哭啥,人都有这一天。
从那以后,我舅开始顿顿大鱼大肉。
以前他省,舍不得吃。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多,他能攒下一千五。现在不省了,早上吃肉包子,中午炖排骨,晚上烧鱼。想吃啥买啥,想喝啥喝啥。
村里人说他,你这样吃,不怕把病吃重了?
他说:“吃不吃都得走,我死也当个饱死鬼。”
我隔段时间去看他。每次去,他都在厨房忙活。围裙系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满屋子肉香。看见我,他就说,来了?正好,陪我喝两杯。
有回我问他,舅,你怕不怕?
他端着酒杯,想了想,说:“说不怕是假的。但怕有啥用?又躲不掉。”
我说:“那你咋想的?”
他说:“我就想,这辈子该吃的苦都吃了,该受的罪都受了。闺女嫁出去了,儿子成家了,我没啥牵挂。剩下的日子,就想吃好点,喝好点,不想在医院躺着,浑身插管子,多活那俩月,有啥意思?”
我没再问。
去年冬天,他身体开始不行了。肚子疼,吃不下东西,人瘦了一大圈。我去看他,他还硬撑着下床,说要给我做饭。我说我做,他不让,非得自己来。
那天他炖了一锅羊肉,放了萝卜,煮得烂烂的。他自己没吃几口,光看着我吃。我说舅你咋不吃,他说吃不下,闻着味儿就行。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大门口,站那儿,看着我走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得他衣服直晃。
今年开春,他住院了。
不是他自己去的,是在家晕倒了,我表妹叫的120。送到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好,让家属做好准备。
我去看他那天,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脸上只剩一层皮。看见我,他咧嘴笑了笑,说:“这回是真不行了。”
我握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
他说:“别哭,没事。这半年我吃得好喝得好,值了。”
我说:“舅,你还有啥想吃的没?”
他想了想,说:“想吃你妈包的饺子,酸菜馅的。”
我回家跟我妈说,我妈剁了酸菜,和了面,包了一饭盒饺子,让我送去医院。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吃不下了。我拿饺子给他看,他看了看,说:“放那儿,闻闻味儿也好。”
那天晚上他走的。
我妈说,走之前他一直清醒。把我表妹叫到跟前,说存折里还有几万块,密码是她生日。把我表弟叫到跟前,说那辆电动车给他了,骑的时候慢点。然后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说:“这半年,我活得挺好。”
说完就走了。
办丧事那天,村里人都来了。有人说,老刘这人硬气,到死都没哼一声。有人说,最后那半年,他天天大鱼大肉,活得值。
我站在灵前,给他烧纸。火苗呼呼的,纸灰飞得到处都是。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看癌能把我咋地。
是啊,能咋地。大不了就是死。他死之前,想吃啥吃了,想喝啥喝了,想说的话说了,想见的人见了。没受化疗的罪,没在医院躺着等死,在自己家,吃自己做的饭,抽自己买的烟,一直到最后几天才躺下。
后来我妈说,你舅这辈子,省了一辈子,最后半年才想开。
我说,想开就好,总比到死都没想开强。
我妈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头,天黑了,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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