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正站在无菌实验室的观察窗前,盯着机械臂将一块钛合金植入体浸入模拟人体体液中。
这是决定数千万元订单归属,更是决定未来某个病人脊柱能否被安全支撑的关键测试。
而方晴的声音,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带着积攒了一个月的冰霜和怒火,精准地刺穿了我所有的专注:“陈默,我弟弟的订单,是不是你给搅黄了?”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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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钢针,扎进耳膜。
我没有立刻回答。
视线里,那块价值不菲的"SC-3"型医用钛合金,正在高浓度盐雾腐蚀箱里接受模拟测试。
数据显示屏上,一排排代表着"生物相容性"和"抗疲劳强度"的参数正在稳定跳动。
这是整个项目最关键的一步,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未来植入人体的产品出现致命缺陷。
"你说话啊!你是不是又犯你那臭脾气了?因为我妈生日你没去,你就故意给我弟穿小鞋?"方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
我的喉结动了动,将目光从数据屏上移开,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我在工作,方晴。这件事很复杂,电话里说不清楚。"
"复杂?有什么复杂的?顾磊的公司为了这个订单准备了整整半年,所有资质都齐全,临门一脚了,客户突然说他们的材料供应商有问题,要重新审核!整个行业里,能一句话影响他们决策的材料专家,除了你还有谁?陈默,你别把我当傻子!"
我闭上眼睛,一个月前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天是丈母娘的六十岁生日。
地点定在市里最有名的一家酒店,宴开二十席,排场极大。
方晴提前一个月就给我下了死命令,必须到场。
她知道我性子冷,不喜应酬,但这是她母亲的大寿,是"家族的脸面",不容有失。
我答应了。
为此,我推掉了一个重要的行业论坛,还提前将手头的工作做了交接。
可就在生日宴当天下午三点,意外发生了。
公司研发的一种新型复合材料在进行最后阶段的压力测试时,出现了数据异常。
这种材料是为下一代国产心脏瓣膜准备的,一旦研发成功,将打破国外长达数十年的技术垄断,其意义远不止商业价值。
作为项目的技术总负责人,我必须立刻赶回实验室。
我给方晴打电话,她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陈默,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我妈的生日!全家亲戚都在,你跟我说你要加班?"
"是紧急情况,材料数据出了问题,我必须回去。"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歉意,但更多的还是无法掩饰的焦灼。
"数据数据,你脑子里除了数据还有什么?还有这个家吗?还有我吗?我不管,你今天必须来!不然我们俩就没完!"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看着被挂断的手机,在原地站了足足一分钟。
一边是上百位亲朋好友注视下的家族颜面,一边是关系到无数患者生命和国家核心技术的科研项目。
我选择了后者。
我给方晴发了一条长长的信息,解释了事情的严重性,并再三道歉。
没有回复。
接下来的三天,她没有回我一条信息,没有接我一个电话。
我每天凌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迎接我的都是冰冷的客厅和紧锁的卧室门。
我们像合租的陌生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没有任何交流。
我以为这只是她惯常的冷战,过几天就好了。
毕竟,这样的场景在过去几年里上演过不止一次。
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无法像别的丈夫那样,时时刻刻以家庭为中心。
没想到,一个月后,这场冷战的真正引爆点,才通过这通电话,狰狞地露出它的獠牙。
"陈默,我再问你一遍,是不是你干的?"电话那头,方晴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充满了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实验室里恒温恒湿的空气,此刻却让我感到一阵窒息。
我无法告诉她,她弟弟顾磊的公司,送来竞标的那批所谓的"高纯度医用钛",在我用X射线荧光光谱仪进行成分分析后,发现了足以致命的杂质元素——钒和铝的含量严重超标。
这种劣质材料如果真的被用作脊柱植入物,在人体内长期存在,会因金属疲劳而断裂,或者析出有毒物质,后果不堪设想。
我更无法告诉她,顾磊报价单上的价格,甚至低于原材料的成本价。
这背后藏着怎样的猫腻,不言而喻。
我作为甲方公司特聘的技术顾问,唯一的职责就是保证材料的绝对安全。
我否决顾磊的方案,与丈母娘的生日宴没有半分钱关系。
这是我的职业底线,更是人命关天的责任。
可这些盘根错节的专业术语和行业内幕,我该怎么向一个已经被"亲情"和"委屈"冲昏头脑的妻子解释?
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选择了最简洁,也是最容易被误解的回答:"是。他们的材料不合格。"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方晴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可怕:"陈默,你真让我恶心。"
02
"恶心"这个词,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我的胸膛。
结婚五年,我们有过争吵,有过冷战,但方晴从未用过如此带有侮辱性的词汇。
"方晴,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有多公报私仇?解释你为了报复我,连我亲弟弟的前途都下得去手?"她的声音再次变得尖利,"那个订单对我弟有多重要你知道吗?他为了拉关系、跑项目,陪人喝酒喝到胃出血!你倒好,坐在办公室里轻飘飘一句话,就把他所有的努力都毁了!"
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片苦涩。
胃出血?
跟我即将要提交的报告里,那"植入物断裂导致脊髓神经永久性损伤"的风险评估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那是两码事。"我试图让她冷静下来,"他的材料……"
"够了!"方晴粗暴地打断我,"我不想听你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陈默,我算是看透你了。你就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你的原则,你的数据!家人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周六有空吗?"我忽然问。
方晴愣了一下,似乎没跟上我的节奏:"什么?"
"周六,你来一趟我公司,我把所有的测试报告和数据都给你看。到时候你就明白了。"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我相信,只要她亲眼看到那些触目惊心的分析结果,看到那些关于材料杂质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的模拟动画,她会理解我的。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看报告?陈默,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傻子?我去看一堆我根本看不懂的天书,然后听你这个‘大专家’给我洗脑?告诉你,我没那么贱。"
"我只问你,这件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她的声音变得冷硬如铁。
"没有。"我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明天就会正式出具最终审核报告,将顾磊的公司列入采购黑名单,并且会把相关情况通报给行业协会。"
这不仅仅是为了否决这一次的合作,更是为了防止他们用同样的劣质材料去危害其他项目。
这是我的职责。
"好,好得很。"方晴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好"的意味,"陈默,这是你逼我的。"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像一片璀璨的星河。
可没有一盏灯,能照亮我心里的那片黑暗。
回到家,玄关处方晴的鞋子不见了。
衣帽间里,她常穿的几件大衣和常用的那个包也消失了。
卧室的床头柜上,她的那半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圈浅浅的灰尘。
她走了。
我没有去打电话,也没有去发信息。
我知道,此刻任何的联系都只会火上浇油。
我走进空无一人的厨房,想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饮水机早已断电。
桌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打理。
这才惊觉,自从上次冷战开始,方晴似乎就再也没有做过饭,没有收拾过屋子。
这个曾经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充满烟火气的家,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像一个冰冷的旅馆。
我颓然地坐在餐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方晴的指责,丈母娘的生日,顾磊那张永远带着一丝轻浮和算计的脸,还有实验室里那些冰冷而精确的数据……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我的丈母娘。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病床照。
照片里,我那个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小舅子顾磊,此刻正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表情痛苦而憔悴。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是丈母娘发来的语音,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哭腔:"陈默!你还有没有良心!磊子为了这个单子,求爷爷告奶奶,人都累垮了!你不安慰也就算了,还在背后捅刀子!你对我们家到底有多大仇?我女儿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股寒意,从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因为我认得那家医院。
那是我大学同学张远所在的心血管科。
而顾磊手腕上戴着的那串沉香木佛珠,在照片的角落里,依旧油光发亮,格外醒目。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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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串佛珠,是顾磊的标志。
据他自己吹嘘,是从东南亚某位大师手里高价请来的,能转运招财。
他走到哪里都戴着,宝贝得不得了。
而现在,它正出现在我同学张远工作的医院病房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没有回复丈母娘,而是直接拨通了张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夹杂着仪器的滴滴声和护士的呼叫。
"喂,陈默?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张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你现在……是不是收治了一个叫顾磊的病人?"我开门见山。
张远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顾磊?哦……想起来了,急性肠胃炎,刚送来不久,正在输液。怎么,你认识?"
急性肠胃炎。
我提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另一半却悬得更高了。
陪酒陪到急性肠胃炎,对于顾磊这种常年在酒桌上讨生活的人来说,算是"工伤"。
丈母娘发来的照片,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角度,配上那段声泪俱下的语音,目的就是为了对我进行道德审判。
"是我妻子的弟弟。"我简单解释了一句,然后切入正题,"张远,你最近……有没有接到过关于‘华泰医疗器械’公司的业务咨询?"
华泰医疗器械,正是顾磊注册的那家皮包公司。
"华泰?"张远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好像有点印象……哦,对!他们前段时间联系过我们科室,想推销一批骨科植入耗材,说是新型钛合金,性价比特别高。怎么了?"
"你们用了吗?"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还没。这种事得走医院的集采流程,要经过设备科和专家组评审的。他们送了样品过来,下周正好轮到我们科室出具临床使用意见。"张远顿了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陈默,你这么问……是不是他们的材料有问题?"
同为专业人士,沟通起来毫不费力。
"何止是问题。"我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我没猜错,他们送去的样品,和我现在正在测试的这批,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样品是合规的,但如果你们真的签了合同,大规模采购,到货的就会是另一批成本低廉、杂质超标的工业废料。"
电话那头,张远的呼吸陡然加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陈默,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有证据吗?"
"完整的成分分析报告和力学性能测试数据,我明天就可以发给你。张远,拜托你一件事。"我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无论如何,拖住你们医院的采购流程。千万不要让华泰的任何一颗螺丝钉,进入你们的供应链。"
"我明白。"张远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这帮人,简直是拿人命当儿戏!"
挂掉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整件事的脉络,已经在我脑中逐渐清晰。
顾磊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所在的中海科技。
中海科技作为国内顶尖的航空材料供应商,对下游采购商的资质审核极为严苛,他知道自己的公司根本不可能通过。
他真正的目标,是那些像张远所在医院一样,拥有采购权,但自身材料检测能力相对薄弱的终端客户。
他参加中海科技的竞标,只是为了"镀金"。
只要他的公司出现在中海科技的竞标名单上,哪怕最终落选,也足以成为他对外吹嘘的资本。
"看到没,我们华泰是能跟行业巨头同台竞争的!"——这套说辞,足以唬住不少不明真相的采购方。
而我,作为中海科技这次项目的技术顾问,恰好成了他这出戏里最关键的一环。
如果我因为他是方晴的弟弟而放水,哪怕只是在审核意见里说一句"基本符合要求,建议进一步考察",他就能拿着这份报告去招摇撞骗。
如果我严格按规定办事,否决了他,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在我妻子和丈母娘面前,扮演一个"被姐夫打压"的受害者角色,博取同情,同时将所有人的怒火引到我身上。
无论我怎么选,他都稳赚不赔。
好一招一石二鸟,好一盘精心算计的棋。
我低估了顾磊的无耻,也高估了方晴对我的信任。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方晴发来的微信。
"陈默,我不想把事情做绝。我妈明天要去你公司找你,你当着她的面,给顾磊道个歉,然后想办法把这个项目挽回。不然,我们就民政局见。"
看着"民政局见"那四个字,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我们曾经是大学里最令人羡慕的一对。
她是热情似火的文艺部长,我是沉默寡言的学霸。
她会拖着我去看画展,听音乐会,告诉我什么是生活的美。
我会帮她搞定最头疼的高等数学,陪她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天。
我以为,我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
可现在,她却要用我们五年的婚姻,来为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做赌注。
我缓缓地打出几个字,发送了过去。
"你妈要来,可以。道歉,没有。离婚,你决定。"
0ز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
我知道,这短短的一句话,已经彻底斩断了所有回旋的余地。
我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松开了手,任由自己向着深渊坠落。
出乎意料的是,我并没有感到解脱,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前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语气有些为难:"陈工,楼下有一位自称是您丈母娘的女士,带着……呃,带着几位亲戚,说要见您。保安拦不住,她们已经上来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该来的总会来。
"让她们来我办公室吧。"
我刚放下电话,办公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我那保养得宜、气势汹汹的丈母娘,刘雅芳。
她身后跟着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姨妈,以及一个满脸横肉的舅舅。
四个人,像一支来势汹汹的讨伐大军,瞬间将我小小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
"陈默!"刘雅芳把手里的爱马仕包重重地摔在我的办公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桌上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你真是长本事了!连自己亲戚都害!我们家方晴嫁给你,真是瞎了眼!"
"妈,您先别激动。"我站起身,试图让她坐下。
"别叫我妈!我担不起!"她尖声叫道,引得走廊里路过的同事纷纷侧目。
"我问你,磊子的项目,是不是你搞的鬼?你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不走了!我就让你们公司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一个姨妈立刻帮腔:"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非要下这种死手!磊子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他姐过上好日子,在外面多辛苦啊!你倒好,在背后捅刀子!"
那个满脸横肉的舅舅则直接开始上纲上线,唾沫横飞:"你这叫什么?这叫以权谋私!叫打击报复!我们要去你们纪委举报你!让单位查查你,看你屁股底下干不干净!"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控诉,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内心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我只是觉得荒谬。
这些人,我的"亲人",他们对我所从事的工作一无所知,对我坚守的原则嗤之以鼻,却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和人格羞辱。
他们的逻辑简单而粗暴:顾磊是亲戚,所以我就应该帮他;我没帮,就是我的错,就是我心胸狭隘,就是我没有人情味。
至于那个项目本身,至于那些材料的真假,至于背后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他们根本不关心。
"说完了吗?"我等他们声嘶力竭地喊了一阵,才缓缓开口。
我的平静似乎激怒了他们。
刘雅芳的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你这是什么态度?陈默,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你立刻,马上,给客户打电话,告诉他们之前是搞错了,是你审核失误!然后摆一桌,给你弟赔礼道歉!"
"不可能。"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刘雅芳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过来。
就在这时,我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我的直属上司,技术部的王总监,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公司制服的保安。
"怎么回事?在公司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王总监五十多岁,不怒自威。
刘雅芳看到王总监,气焰顿时收敛了三分,但依旧不依不饶:"你是他领导吧?你来评评理!他为了点家庭矛盾,就利用职权,搅黄了我儿子的生意!有这样做人的吗?"
王总监看了我一眼,我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他立刻心领神会,转向刘雅芳,语气严肃地说:"这位女士,首先,这里是办公区域,请您保持安静。其次,关于您说的陈默利用职权的问题,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您,我们公司的所有项目审核,都有一套极其严格的流程。每一份报告,都需要经过多人交叉复核,不是某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加重了语气:"陈默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他的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我们信得过。如果你们认为审核结果有问题,可以通过正规渠道申诉,而不是来这里无理取闹。如果继续影响公司的正常办公秩序,我们只能请保安送各位出去了。"
王总监的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瞬间将刘雅芳一伙人的气势压了下去。
那个舅舅还想说什么,被王总监凌厉的眼神一瞪,也把话咽了回去。
刘雅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在公司里,我这个沉默寡言的女婿,竟然有领导如此旗帜鲜明地撑腰。
"好……好……你们官官相护!"她撂下一句狠话,拿起包,恨恨地瞪了我一眼,"陈默,你给我等着!有你求我们的时候!"
说完,她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安静。
王总监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你小子这次干得漂亮。那份关于华泰公司的材料分析报告,我已经提交给集团法务部了。这种拿人命开玩笑的公司,绝不能姑息。"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丝毫没有"干得漂亮"的快感。
我知道,丈母娘这次的"公司一日游",只是一个开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我。
果然,当天下午,我就接到了方晴的电话。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陈默,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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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净身出户。"
这是我听到方晴提出离婚后的第一反应,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甚至能想象出方晴此刻的表情,大概是错愕,混杂着一丝被轻视的愤怒。
在她看来,我或许应该苦苦哀求,或许应该愤怒质问,但绝不该是如此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并且主动放弃了所有财产。
这套婚房,是我们俩一起奋斗买下的,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的公积金和工资流水,比她高出不少,真要分割,我至少能拿六成。
"你什么意思?"方晴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寒意,"陈默,你以为用钱就能解决问题吗?你以为你摆出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就能证明你很高尚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走了,"方晴,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跟钱没关系。是我们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是,是不一样了!"她像是被点燃了引线,"以前的你,虽然闷,但至少心里有我,有这个家。现在的你,就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我妈今天去你公司,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不安慰也就算了,还找领导来压她!陈默,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没有去辩解王总监是不请自来,也没有去描述刘雅芳当时是如何的撒泼谩骂。
我知道,没有意义了。
在方晴心里,已经预设了我的罪名,我所有的行为,都会被解读为这条罪名的证据。
"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我们一人一半。"我平静地安排着我们的"身后事","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办手续。我不想再为这些事情分心了。"
我的工作,不允许我长期处在这样剧烈的情绪消耗中。
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相比之下,一段已经千疮百孔的婚姻,及时止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分心?"方晴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笑,"对,差点忘了,你是陈大总工,你的工作比天大,比你老婆的死活都重要!我真后悔,当初怎么会看上你这么个冷血动物!"
"陈默,我告诉你,离婚可以!但没那么容易!"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狠戾,"你让我弟丢了订单,让我妈受了奇耻大辱,让我成了全家的笑话!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你等着!"
说完,她再次挂断了电话。
我听着听筒里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心头那张叫做"婚姻"的网,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拉扯和撕裂后,终于"啪"的一声,彻底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
那批心脏瓣膜的新型材料,在解决了初期的异常数据后,进入了最关键的动物实验阶段。
我带着团队,没日没夜地泡在实验室里,吃饭睡觉都在公司解决。
高强度的工作,成了麻痹神经最好的良药。
只有在夜深人静,实验数据跑完的间隙,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憔-悴的脸,才会感到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我删除了方晴的微信,拉黑了她的电话。
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一周后,我接到了张远的电话,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默,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华泰的材料,你们医院还是用了?"
"那倒没有。"张远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后怕,"你的报告太及时了,我们这边直接把华泰列入了永久性黑名单。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是,你那个小舅子,顾磊,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电话。这几天,不停地给我打电话,发信息,骚扰我,威胁我,说是我在背后搞鬼,断了他的财路,要让我身败名裂。"
我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威胁你什么?"
"他说……他知道我们医院最近在评选‘青年医学专家’,我是候选人之一。他说他手上有我的‘黑料’,如果我不帮他摆平这件事,他就把料捅出去,让我这辈子都别想在医疗系统里混下去。"张远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与无奈。
顾磊,他就像一块狗皮膏药,一块沾满了毒液的狗皮膏药,甩不掉,撕不烂,还会把每一个试图揭穿他的人,都染上一身恶臭。
我正想说些什么,张远却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极其古怪。
"陈默,你知道他说的‘黑料’,是什么吗?"
"是什么?"
"他说,他有证据证明,我跟你……跟你老婆方晴,有不正当关系。"
06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张远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既荒唐又愤怒:"他说他有照片!有我们俩‘私会’的照片!陈默,我连你老婆长什么样都快忘了,我们大学毕业后就见过一两次面,还是在同学聚会上!这简直是凭空捏造,血口喷人!"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照片?
方晴和张远的?
这怎么可能?
除非……
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我混乱的思绪。
那是一个多月前,方晴说她要去参加一个"高端花艺沙龙",地点就在城西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而那家酒店,恰好就在张远工作的医院旁边。
当时我并没有多想。
方晴喜欢这些小资情调的东西,我一向支持。
可现在,顾磊的指控,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黑暗猜测的大门。
难道……方K和张远真的有什么?
不,不可能!
张远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的人品我信得过。
方晴虽然对我冷淡,但我不相信她会做出背叛婚姻的事情。
这一定是顾磊为了报复我,为了逼迫张远就范,而编造出的恶毒谎言。
"你别慌。"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手里的所谓‘照片’,十有八-九是合成的,或者是指鹿为马。你把他的手机号和聊天记录发给我,我来处理。"
"陈默,这事非同小可。评选在即,任何一点负面新闻都可能让我前功尽弃。"张远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这孙子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这么肆无忌惮。"
"我明白。你放心,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
挂了电话,我立刻将顾磊的手机号发给了公司法务部的同事,让他们通过技术手段,锁定顾磊的活动轨迹和通讯记录。
同时,我让王总监帮忙,以中海科技的名义,向行业协会递交了关于华泰医疗器械公司"商业欺诈"和"恶意竞争"的正式投诉函,并附上了我所有的检测报告和张远提供的被威胁的证据。
我们不仅要让他丢掉订单,更要让他和他的公司,在整个行业里彻底消失。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却没有一丝复仇的快感。
顾磊的疯狂,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段婚姻最不堪的一面。
为了利益,他可以毫无底线地造谣、中伤,甚至不惜将自己亲姐姐的名誉也拖下水。
而方晴呢?
她在这场闹剧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是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被她弟弟当成了棋子?
还是说……她也参与其中,甚至默许了顾磊的行为?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让我不寒而栗。
我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顾磊没有再骚扰张远,丈母娘也没有再来公司闹。
一切都安静得有些反常。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懦和犹豫。
"请问……是陈默,陈先生吗?"
"我是,您是?"
"我……我是华泰公司的前台。我叫李晓燕。"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顾总他……他出事了。"
我的心一紧:"出什么事了?"
"他被警察带走了。"李晓燕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今天下午,好多警察突然冲进公司,把他办公室的电脑、文件全都搬走了。听说是涉嫌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陈先生,顾总他是不是得罪了您?您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他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
"这是警方和行业协会的决定,与我个人无关。"我打断她,语气冷硬。
"不!跟您有关!"李晓燕忽然激动起来,"警察带走顾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栽在你手里,不冤。但是,他要让你也尝尝……妻离子散,身败名裂的滋味!"
"他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李晓燕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恐惧,"但是,陈先生,您一定要小心一个人。小心方晴……您太太……"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顾总用来威胁张医生的那些照片,不是合成的。是我亲眼看到,方晴姐……她把照片交给顾总的。"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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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燕的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在我脑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方晴……把照片交给了顾磊?
这怎么可能?
"你确定你看清楚了?"我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
"我确定!"李晓燕的声音无比肯定,"就在一个星期前,方晴姐来过公司一次。她当时戴着墨镜和口罩,行色匆匆。她把一个牛皮纸袋交给了顾总,我当时正好去给顾总送文件,在门口听到了几句。"
"他们说了什么?"我追问,心脏狂跳不止。
"我只听到方晴姐说‘这是我能帮你弄到的最后的东西了,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干净’,然后顾总说‘姐,你放心,等这单做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然后……然后我就看到顾总从纸袋里拿出几张照片,笑得特别开心。我……我不敢多看,就赶紧走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个星期前,正是我拒绝了方晴"道歉和解"的要求之后。
原来,她那句"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并不仅仅是一句气话。
原来,她早就和顾磊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
原来,为了帮助她那个无赖弟弟,她可以不惜伪造证据,去诬陷我最好的朋友,甚至不惜赌上她自己的名誉。
我一直以为,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价值观的冲突,是信任的缺失。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冲突,这是背叛。
彻头彻尾的,蓄谋已久的背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我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头顶。
办公室里明明开着暖气,我却冷得浑身发抖。
我以为的婚姻,我以为的爱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变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和一个无比讽刺的笑话。
为什么?
我反复问自己。
为了钱?
为了帮她弟弟拿到那笔沾着人血的订单?
还是仅仅为了报复我没有出席她母亲的生日宴?
我找不到答案。
我打开电脑,调出了那家五星级酒店的官网。
那场所谓的"高端花艺沙龙",举办日期,时间,地点,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我又打开了张远医院的官网,找到了他们科室的专家介绍。
张远的照片,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
然后,我开始在网上搜索。
我输入了酒店的名字,沙龙的日期,以及"医学讲座"等关键词。
几分钟后,一条不起眼的新闻稿,跳入了我的视线。
"XX医院心血管专家张远医生,受邀为XX金融公司VIP客户举办健康知识讲座,地点:XX酒店牡丹厅……"
日期,赫然就是方晴参加"花艺沙龙"的那一天。
地点,牡丹厅,就在她所说的兰花厅隔壁。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都拼凑了起来。
那天,方晴根本不是去参加什么花艺沙龙。
她是刻意去了那里,制造了一次与张远的"偶遇"。
她利用了我们之间共同的朋友圈,利用了张远对她的不设防,拍下了几张角度暧昧、足以引人遐想的照片。
也许只是一个礼貌的握手,也许只是一个侧身交谈的瞬间。
但在有心人的镜头下,这一切都可以被解读成另外一个故事。
她把这些"证据"交给了顾磊。
顾磊用它来威胁张远,试图逼他就范。
而她,则躲在幕后,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如果计划成功,顾磊拿到订单,她也能分一杯羹。
如果计划失败,她也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弟弟身上。
好一盘算无遗策的棋。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不是为那段逝去的感情而哭。
我是为自己这五年的愚蠢,为我曾经付出的真心,感到悲哀。
我拿起手机,翻出了那个早已被我拉黑的号码。
这一次,我主动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方晴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和不耐烦。
"照片,是你拍的吧?"我没有一句废话,直截了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份寂静,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默,你听我解释……"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慌乱。
"不用解释了。"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方晴,我们之间,到此为止。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
"不,陈默,不是你想的那样!是顾磊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
"他就要把你为了买那个限量款的包,挪用公司公款的事情捅出去,对吗?"
我轻轻地,抛出了最后一颗炸弹。
08
电话那头,方晴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我能清晰地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血色尽失,满目惊恐。
那款价值六位数的限量版手袋,是她上个月的"战利品"。
当时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是她凭借出色的业绩,拿到的公司特别奖励。
我信了。
就像我过去无数次相信她的"公司聚餐"、"闺蜜逛街"一样。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
而这个秘密,是公司法务部的同事在调查顾磊的资金往来时,意外发现的。
一笔从顾磊公司账户流向方晴个人账户的款项,数额,正好与那款手袋的价格严丝合缝。
转账备注是:姐,窟窿给你补上了。
时间,就在她"拿到"特别奖励的第二天。
原来,所谓的业绩奖励,不过是她为了满足自己虚荣心而编织的又一个谎言。
她挪用了公司的公-款,是顾磊帮她填上了这个窟窿。
从此,她就成了顾磊手里的提线木偶。
所谓的姐弟情深,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建立在利益交换和互相挟持之上的肮脏交易。
"你……你怎么会知道?"方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寒风中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这不重要。"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重要的是,你为了填补自己的欲望黑洞,选择和顾磊同流合污。你为了让他拿到订单,不惜去设计陷害我最好的朋友。方晴,你已经没有底线了。"
"不!我没有!是顾磊他拿这件事威胁我!我没办法!"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哭喊,试图为自己做最后的辩解,"我只是想帮他这一次,只要这一次,我们就能把所有的钱都还上,我们就两清了!"
"所以,你就选择牺牲别人的人生,来为你的错误买单?"我冷冷地反问,"那个项目用的是什么材料,你比谁都清楚。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劣质的植入物真的进入了病人的身体,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你有没有想过,张远如果因为你的诬陷而被毁掉前途,他该怎么办?"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太害怕了……"
"你不是没想那么多。你只是不在乎。"
我一针见血地戳穿了她所有虚伪的借口。
"在你心里,只有你自己的得失,只有你们家的利益。别人的死活,原则的底线,法律的尊严,在你看来,都一文不值。"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了许多年的包袱。
过去,我总是在反思,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是不是我太专注于工作,忽略了她的感受?
是不是我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直到此刻,我才幡然醒悟。
我没有错。
我错在,试图用理智去理解一个早已被欲望吞噬的灵魂。
我错在,高估了爱情,低估了人性。
"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电话那头,方晴的哭声变得更加凄厉,充满了绝望,"我们不离婚……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
她的求饶,在我听来,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如果我没有发现这一切,如果顾磊的计划得逞,她现在,应该正和她的家人一起,分享着沾满鲜血的盛宴,嘲笑着我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傻瓜。
"不必了。"我缓缓地说,"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你来,我们体面地结束。你不来,我会让律师把这些证据,连同你的那份,一起交给警方。"
说完,我没有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她的号码,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拖进了黑名单。
窗外,夜色如墨。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一股夹杂着初冬寒意的冷风涌了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也吹走了我心头最后的一丝迷惘。
天,快亮了。
09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
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熨烫平整的白衬衫。
我甚至还抽空刮了胡子,对着镜子,我看到了一张略显憔悴但眼神清明的脸。
我不是来参加一场战争,也不是来接受一场审判。
我只是来结束一段错误的关系,开启新的人生。
方晴比我晚到了十分钟。
她看起来糟糕透了。
曾经精致的妆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和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旧毛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蜷缩着,透着一股浓浓的颓败之气。
看到我,她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陈默,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递给她:"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她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一毫的动摇和不舍。
"房子,车子,存款……你真的都不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我指了指我的公文包,里面有我的笔记本电脑,几本专业书籍,和我换洗的衣物。
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
这个曾经承载了我五年喜怒哀乐的家,如今在我看来,不过是一座用谎言和欺骗堆砌起来的华丽囚笼。
我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方晴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陈默,就因为我妈生日你没去……就因为那么一点小事,你就要毁了我们五年的感情吗?"她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试图将所有的过错,都归结于那场我缺席的生日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方晴,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吗?"我平静地说,"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那场生日宴。而是你,为了你弟弟那笔见不得光的生意,不惜伪造证据,去诬陷我的朋友。是你,为了你自己的虚荣,挪用公-款,然后把烂摊子甩给别人。是你,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利用我。"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剥开她层层伪装的外衣,露出里面早已腐烂不堪的内里。
她的脸色变得愈发苍白,身体摇摇欲坠。
"不……不是的……"她还在徒劳地辩解。
"够了。"我不想再跟她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拉扯,"字,你签还是不签?"
我的冷漠和决绝,终于让她意识到,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她颤抖着手,从我手里接过那份薄薄的协议书。
当她的目光落在"财产分割"那一栏,看到我主动放弃所有权益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悔恨,有不甘,有震惊,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羞愧。
她没有再说话,默默地从包里拿出笔,在协议书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她写了很久,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像一场梦。
取号,拍照,领证。
当那本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墨绿色的离婚证时,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
"陈默。"方晴忽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不是在生日宴之后,不是在我被她和她的家人围攻之时,而是在我们彻底分道扬镳的此刻。
"还有……"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鼓起勇气,"谢谢你。"
我知道,她在谢什么。
谢我没有把她挪用公-款的证据交给警方,给她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我没有回应她的道歉,也没有理会她的感谢。
我只是迈开脚步,向着阳光下的街道走去。
从此,我们山高水远,再不相干。
10
离婚后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平静。
我没有接受王总监帮我申请的公司宿舍,而是在离公司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
房子很旧,但很干净,阳台上还能晒到太阳。
我用一天的时间,把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又去宜家买了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
当我在书桌上摆好我的电脑,在书架上放满我的专业书籍时,一种久违的踏实感,包裹住了我。
这里没有方晴精心挑选的昂贵装饰画,没有她堆积如山的奢侈品,也没有弥漫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名为"猜忌"与"算计"的气味。
这里只有我自己,和我热爱的事业。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心脏瓣膜的项目,在经历了无数次实验和数据修正后,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动物实验结果非常理想,各项指标均优于目前市面上最顶尖的进口产品。
在项目庆功宴上,王总监当着所有人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陈默,你不仅是咱们公司的功臣,更是整个行业的英雄。你守住的,是咱们中国制造的底线和良心!"
同事们纷纷向我举杯,掌声雷动。
我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心里百感交集。
几天后,我接到了张远的电话。
"陈默,好消息!我的‘青年医学专家’评选,通过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多亏了你。后来我才知道,顾磊那孙子不仅威胁我,还把那些所谓的‘黑料’匿名寄到了我们院纪委。幸好你提前让行业协会出了公函,证明了华泰公司是在恶意报复,我才躲过一劫。"
"顾磊呢?"我问。
"判了。"张远说,"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加上商业贿赂和诬告陷害,数罪并罚,十年。他那家公司也彻底完了,所有资产都被冻结,用来赔偿下游客户的损失。真是大快人心!"
我"嗯"了一声,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波澜。
这是他罪有应得。
"对了,"张远忽然话锋一转,"你……和方晴,真的离了?"
"离了。"
"唉……"张远叹了口气,"其实那天,她来找我,我也觉得挺奇怪的。我们聊了几句,她就有意无意地往你身上扯,说你工作太忙,不顾家,还问我……男人是不是都这样。现在想想,她当时可能就是在为拍照做铺垫。陈默,是我太大意了,把你牵扯进来……"
"不怪你。"我打断他,"是人是鬼,总有看清的一天。"
挂了电话,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默,我是刘雅芳。我能……见你一面吗?"
看到这个名字,我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但犹豫片刻后,我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我们约在一家安静的茶馆。
再次见到刘雅芳,她仿佛老了十岁。
曾经神采奕奕的脸上,布满了掩饰不住的憔悴和疲惫。
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对我颐指气使,反而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
"陈默……"她给我倒了一杯茶,双手微微有些颤抖,"磊子的事,我都听说了。是我……是我没教育好他,也是我,被猪油蒙了心,是非不分,还跑到你公司去闹……我对不起你。"
她站起身,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没有扶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方晴她……她把房子卖了。"刘雅芳坐下后,声音沙哑地说,"一部分钱,还了她挪用的公-款。剩下的,她说要留着,等磊子出来以后,给他重新开始。她自己……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租了个很小的单间住。整个人都变了,话也少了,也不打扮了……"
我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刘雅芳的眼圈红了,"我今天来找你,不求你原谅,也不求你们复婚。我只是想……代方晴,代我们全家,跟你说一声,谢谢你。"
"谢谢你,守住了底线。谢谢你,没有让磊子犯下更大的错。"
"也谢谢你,最后……放了方晴一马。"
说完,她再次起身,又向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落寞地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久久没有动弹。
桌上的那杯茶,已经凉了。
就像我那段早已逝去的婚姻,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温度。
我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新闻客户端。
头条新闻,正是我所在公司研发的新型心脏瓣膜通过临床审批,即将量产的消息。
报道里,盛赞这项技术突破将惠及千万心脏病患者,打破国外垄断,是我国高端医疗器械领域的里程碑。
我看着那条新闻,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或许就是我当初选择这条路的全部意义。
至于那些爱恨情仇,是是非非,就让它们,都随风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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