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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察贵人疯后,日日在院中挖土,三尺深埋着一只小坛,坛底有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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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皇上,那长春宫……那土坑里挖出来的东西,奴才不敢呈。”

苏培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雍正捏着朱笔的手指顿住了。

殿内龙涎香的烟雾凝滞不动。

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奏折那片刺目的“江南水患”字样上,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说。”

“是……是一只小坛。”苏培盛喉结滚动,“粗陶的,宫里腌渍小菜用的那种。埋在后院石榴树下,三尺深。坛口用油布封了数层,蜡封得严实。”

“里面是何物?”

“奴才……没敢启封。”苏培盛额头触地,“但坛底,有人用簪子一类的东西,刻了几个字。”

雍正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终日浸在朝政与算计中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只映着烛火一点幽光,沉沉地压在苏培盛头顶。

“刻的什么?”

苏培盛闭了闭眼,一字一顿,吐字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寒:

“我儿若在,今当七岁。”

朱笔尖上饱蘸的朱砂,“嗒”一声,滴落在“水患”二字之上,泅开一团刺目狰狞的红,宛如血泪。

雍正缓缓靠向龙椅椅背。

长春宫。

富察贵人。

那个三年前因“魇镇”甄嬛而被揭露,继而失心疯癫的女人。那个日复一日,不言不语,只知在庭院泥地里徒手挖掘的疯妇。

她挖了三年。

原来,真让她挖出了东西。

不,或许她根本不是在“挖”。

她是在“埋”。

或者……是在“找”?

七岁。

雍正捻动着指尖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飘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宫中七岁上下的皇子……

他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一线。



第一章

霜降刚过,紫禁城的风里就带了刮骨的寒气。

长春宫早已不是昔日光景。宫门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铜环锈蚀,阶前杂草丛生,淹没了原本规整的方砖。自富察贵人疯了,这里便成了宫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角落。除了每日定时送饭食、浆洗衣服的粗使太监和宫女低着头匆匆进出,再无旁人踏足。

万岁爷像是彻底遗忘了这个人,遗忘这座宫苑。

只有一个人例外。

小德子提着半桶尚带余温的炭,缩着脖子,穿过长春宫前那条长长的、阴冷的夹道。他是内务府新拨来负责给长春宫送冬日份例炭火的。这差事晦气,没人愿意干,便落在他这个没根基、没银钱打点的小太监头上。

他小心地推开虚掩的宫门。

“吱呀——”

门轴干涩的转动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子里,一个女人背对着他,蹲在靠墙的那棵早已不结果子的石榴树下。

正是富察贵人。

她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荷色宫装,袖口和前襟沾满了深褐色的泥污,头发只是胡乱挽了个髻,大半散落下来,遮住了侧脸。她似乎对开门声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一下一下,用那双本该养尊处优、如今却指甲断裂、指缝塞满污泥的手,刨挖着树根旁的泥土。

地上已经有一个浅坑了。

小德子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将炭桶放在廊檐下,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个身影。

他听说过这位贵人的事。入宫早,家世好,也曾有过恩宠。后来不知怎的惹怒了莞妃娘娘(如今该称熹贵妃了),被揭发用巫蛊之术魇镇,当场吓得失了魂,就此疯了。皇上念旧,没要她的命,只将她禁足在此。

疯了三载,挖了三载。

挖什么呢?

有人说她是在找自己丢失的魂儿。

有人说她是被冤魂缠身,要挖个洞躲进去。

小德子不敢多看,放下炭桶便想退出去。

“咯咯……”

一阵低哑的、模糊的笑声突然从富察贵人喉咙里挤出来。

小德子浑身一僵,脚步钉在原地。

富察贵人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苍白浮肿的脸,眼眶深陷,眼神涣散没有焦点,嘴角却向上扯着一个古怪的弧度。她的目光掠过小德子,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更虚无处。

“冷……”她嘟囔了一声,声音干涩,“地下……更冷……”

小德子寒毛倒竖,不敢接话,低头快步退出了宫门,直到将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关在身后,才靠在冰凉的宫墙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硬邦邦的饴糖。

不是他买的。是昨儿晚上,他在御花园偏僻处打扫落叶时,一个面生的、穿着体面些的姑姑匆匆塞给他的,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长春宫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哀恳,有急切,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深意。

小德子在宫里挣扎求生,懂得一个道理:不该拿的东西别拿,不该问的事情别问。

可那姑姑的眼神,和怀里这块饴糖,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

还有富察贵人那句没头没脑的“冷”。

地下冷?

是指这天气?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宫中一些老太监酒后的闲谈,说长春宫这块地儿,前朝好像死过不受宠的妃嫔,埋得草率。又说宫里这些年,不明不白没了的孩子,也不止一个两个……

小德子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夜里,他躺在硬板通铺上,隔壁太监震天的鼾声也驱不散心头那点阴霾。富察贵人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个泥坑,总在眼前晃。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那块饴糖,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糖的甜腻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寺庙里香火的味道。

他心头一跳。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日,小德子去长春宫送炭,总会多留片刻。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默默把炭放好,有时看见水缸空了,便去井边打上半桶。富察贵人大多数时候都在挖土,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那个坑,似乎比前几天又深了些,边缘堆起一小圈潮湿的泥土。

有一回,小德子撞见送饭的宫女将食盒往廊下一放,嘴里低声咒骂:“晦气!整日挖,挖得出金子还是挖得出皇子?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话未说完,被同伴扯了一下袖子,两人便匆匆走了。

皇子?

小德子耳朵动了动。

他隐约记得,好像听谁提过一嘴,富察贵人当年似乎有过身孕?只是月份小,没坐住胎,悄没声息就没了。宫里头这种事不稀奇,久了也就无人再提。

难道她挖的是这个?

为一个未能成形的胎儿,疯了三年,挖了三年?

小德子觉得心口有些发堵。

这日傍晚,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小德子做完差事,绕路从御花园西侧僻静的千秋亭附近回住处。这里假山嶙峋,树木萧疏,平日少有人来。

刚转过一处山石,他便听到极轻微的说话声。

“……不能再等了。”

是个女子声音,压得极低,透着焦灼。

小德子立刻闪身躲到一块凸出的山石后,屏住呼吸。

“急有何用?”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些,也更苍老些,“那地方日夜都有人‘看着’,你当是寻常去处?”

小德子微微探头,从石缝中窥去。

只见两个穿着宫女服饰的身影站在一株枯藤下,背对着他。其中一个身形略丰腴,正是那日塞给他饴糖的姑姑。另一个背影佝偻,看发髻样式,像是有些年纪的嬷嬷。

“可那坛子……”年轻些的姑姑声音发颤,“埋得再深,也经不起她这样日挖夜挖!万一、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先撞见,或是……或是被‘那边’的人察觉……”

“察觉?”老嬷嬷冷笑一声,带着讥诮,“你以为‘那边’就真的一无所知?这宫里,哪堵墙不透风?他们按兵不动,不过是还没摸清底细,或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把这潭水搅得更浑。”

“那咱们……”

“等。”老嬷嬷斩钉截铁,“等时机。也要等……看还有谁,会忍不住跳出来。”

年轻姑姑沉默片刻,幽幽道:“我只是可怜小主子……那么一点点大,连个名分都没有,就……”

“噤声!”老嬷嬷厉声低喝,警惕地环顾四周。

小德子吓得缩回头,心脏狂跳。

坛子?小主子?

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无意中撞破了某个极其隐秘、极其危险的秘密。

那老嬷嬷和姑姑又低声快速说了几句,小德子没再听清。片刻后,脚步声响起,两人朝着不同方向匆匆离去。

小德子在原地又蹲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敢慢慢站起身。

冷风穿过假山石孔,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忽然明白了富察贵人那句“地下冷”的含义。



那不是疯话。

那是一个母亲,最深切、最绝望的感知。

第三章

小德子开始做噩梦。

梦里总是一个小小的、看不清面目的孩子,在幽深的地底哭泣,喊着“冷”。富察贵人苍白的脸和那老嬷嬷阴鸷的眼神交替出现。还有那只未曾谋面的“坛子”,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他变得有些恍惚,当差时几次出错,被管事的太监斥骂了几句。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要么彻底躲开长春宫的是非,要么……就得弄明白,那坛子里到底装着什么,那“小主子”又是怎么回事。

躲开容易,找个由头换份差事,或许使点银子也能办到。

可那块带着香火味的饴糖,和富察贵人挖土时那执拗到令人心碎的背影,却像钩子一样挂住了他。

这日,他照例去送炭。

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落在长春宫荒芜的庭院里,顷刻便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富察贵人罕见地没有在挖土。

她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抱着膝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动不动。散乱的发丝被雪水打湿,贴在脸颊,显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憔悴。

小德子放下炭桶,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块一直没吃的饴糖,剥开油纸。

糖块因为揣得久了,有些软化变形。

他走上前几步,将糖轻轻放在富察贵人身边的石阶上,然后迅速退开。

富察贵人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那块橙黄色的饴糖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小德子以为她不会有任何反应。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用沾着泥污的手指,拈起了那块糖。

她没有吃,只是放在鼻尖,深深嗅了一下。

下一刻,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空洞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恐,有追忆,还有一丝近乎疯狂的清醒。

“香……娘……”她喉咙里咯咯作响,挤出破碎的音节,“宝华殿……的香……我儿……我儿……”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小德子,那眼神锐利得不像一个疯子。

“谁……给你的?”

小德子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富察贵人却挣扎着要站起来,踉跄着朝他扑来,声音嘶哑:“是不是她?是不是……端妃?!”

端妃?

小德子一愣。那位常年卧病、深居简出、几乎已被六宫遗忘的端妃娘娘?

富察贵人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她脸上那种短暂的清明在迅速消退,重新被混沌和狂乱取代,但嘴里依旧喃喃念着:“药……她们给了药……我的孩子……不是意外……不是……”

“贵人!贵人松手!”小德子又惊又怕,试图挣脱。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富察贵人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松开手,缩回廊柱后,重新抱起膝盖,恢复了那种麻木呆滞的状态,只是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小德子惊魂未定,转头看向宫门。

来人是敬事房的一名首领太监,姓王,面皮白净,眼神里总带着三分打量。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小德子?”王太监扫了他一眼,又看向廊下瑟瑟发抖的富察贵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在这磨蹭什么?差事办完了就赶紧走。”

“是,是,奴才这就走。”小德子连忙躬身。

王太监不再理他,径直走到庭院中,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石榴树下那个日益明显的土坑,停留了一瞬。

“这长春宫,地气越来越不好了。”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草木都不长了。回头得跟内务府说说,开春是不是该填点新土,或者……挪点别的花木过来冲冲。”

说完,他便带着人转身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路过查看。

小德子却听得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填土?挪花木?

这是要掩盖什么吗?

他不敢久留,匆匆离开。走出宫门很远,仍能感觉到那王太监冰冷的视线,如芒在背。

端妃。

药。

不是意外。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搅合成一个黑暗的漩涡。

第四章

小德子决定冒险。

他必须知道,那石榴树下,到底埋着什么。

白天自然不可能。长春宫虽然冷清,但并非完全无人经过。而且,他隐隐感觉,最近长春宫附近“路过”的陌生太监宫女,似乎多了一些。那些目光看似随意,却总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等到深夜。

丑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巡夜的侍卫刚刚过去一队。

小德子换了一身深色的旧衣,用布条缠了鞋底,揣着一把从杂物房顺出来的小铁铲——不是宫制的东西,是以前修缮屋顶时工匠遗落的,小巧便于隐藏。

他像只狸猫,借着建筑物的阴影,避开偶尔亮着灯的宫道,专挑最偏僻的小路,悄无声息地摸向长春宫。

夜色中的长春宫,更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宫门依旧虚掩。他侧身闪入,反手将门轻轻合拢,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聆听院内的动静。

只有风声,和雪粒子打在枯叶上的沙沙声。

富察贵人住的东偏殿窗户漆黑,没有灯火,也听不到呼吸声,或许睡了,或许只是呆坐黑暗中。

小德子定了定神,蹑手蹑脚走到石榴树下。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他看到那个坑比白天所见又深了些,边缘的泥土很新鲜。富察贵人今天显然又挖了很久。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冰凉潮湿。

就是这里了。

他掏出小铁铲,开始沿着坑的边缘,小心地向深处、向四周扩大挖掘范围。泥土被冻得有些硬,挖掘起来颇为费力,但他不敢用力过猛,生怕发出太大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德子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寒风吹冷。他全神贯注,耳朵竖着,警惕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铁铲忽然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触感有些空,有些闷。

小德子心脏猛地一跳,动作更加轻柔。他改用手指拂开周围的浮土,逐渐,一个圆形的、粗陶质地的物件轮廓显露出来。

坛子!

他呼吸急促起来,加快速度清理周围的泥土。很快,一只约莫一尺来高、肚大口小的粗陶坛完全暴露出来。坛口果然如苏培盛所说,被厚厚的油布包裹,又用蜡封得严严实实。

坛身沾满泥土,看不清原本颜色。



小德子颤抖着手,将坛子从土坑里抱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里面显然装着东西。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坛底。

将坛子轻轻放倒,拂去底部的泥土。

就着雪光,他勉强辨认出,坛底确实有刻划的痕迹。他凑得更近,用手指细细抚摸。

笔画歪斜,深浅不一,似乎是用某种尖锐的金属,带着极大的悲愤和绝望,一下下刻上去的。

正是那八个字:

我儿若在,今当七岁。

小德子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七岁!

宫中如今七岁左右的皇子……唯有莞妃(熹贵妃)所出的六阿哥弘曕,以及……皇后娘娘所抚养的四阿哥弘历?

不,不对。

他猛地想起前几日听到的闲言碎语,还有那老嬷嬷说的“小主子……连个名分都没有”。

一个没有名分、不为人知、若活着该有七岁的孩子?

是谁的?

富察贵人的?可她当年小产,胎儿不过两三月,绝无可能。

那会是谁的?

这坛子埋在这里,是纪念?是诅咒?还是……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坛子里装的,又是什么?

小德子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坛口的蜡封。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蜡封的一刹那——

“沙……”

身后极近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脚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小德子全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向后扭去。

第五章

身后丈许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黑影。

那人穿着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在夜色雪光中,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小德子魂飞魄散,手里抱着的坛子差点脱手滑落。

他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想喊,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黑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将他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时间仿佛凝固了。

雪粒子落在小德子裸露的脖颈上,激起一片寒栗。

良久,那黑影才极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转过身,迈步。

脚步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疾不徐,朝着长春宫的西侧偏殿方向走去。那里常年空置,门窗破败。

黑影走到西偏殿一扇虚掩的窗前,停下,侧身,似乎朝里面看了一眼。

接着,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不见了踪影。

直到那压迫感彻底消失,小德子才猛地喘过一口气,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

他不是巡夜的侍卫,也不是长春宫的看守。

他是谁?

他看到了多少?

他为什么没有当场捉拿自己?也没有出声示警?

小德子脑子乱成一团。但他知道,此地绝不可再留。

他手忙脚乱地将坛子重新放回坑底,胡乱扒拉些泥土掩盖回去,尽量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他不敢走宫门,寻到东墙一处低矮些的坍塌处,费力地翻了出去,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长春宫。

回到住处,他躲在被子里,仍止不住地发抖。

那黑影是谁?

是王太监那边的人?还是老嬷嬷口中“那边”的人?抑或是……第三方?

端妃?

他想起富察贵人那声嘶力竭的“端妃”。

还有那带着香火味的饴糖。宝华殿是宫中礼佛之所,端妃常年礼佛,宫中有她专用的香料,并不稀奇。

难道,暗示自己去关注长春宫、给予线索的,真是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端妃娘娘?

她想知道坛子的秘密?还是想借自己的手,揭开什么?

小德子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四周是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而他,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太监,正站在漩涡的中心,脚下是足以将他碾得粉身碎骨的秘密。

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合眼。

仿佛只睡了一瞬,他便被人粗暴地推醒。

是同屋一个平日与他并无交情的太监,眼神躲闪,低声道:“小德子,苏公公让你立刻去养心殿一趟。”

小德子心脏骤停。

苏培盛!

皇上身边最得力、也最可怕的大太监。

他怎么会突然召见自己这样一个最底层的小太监?

是因为昨夜的事发了?

还是……因为长春宫?

他浑浑噩噩地爬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勉强镇定心神,跟着传话的太监往养心殿去。

一路上,他预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不寒而栗。

养心殿侧殿的一间小值房里,苏培盛正端着一盏茶,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

他没有穿正式的公服,只着一身靛蓝常服,脸上看不出喜怒。

小德子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头磕在地上:“奴才小德子,给苏公公请安。”

“嗯。”苏培盛应了一声,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抬起头来。”

小德子战战兢兢抬头。

苏培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去。

“长春宫的差事,做得如何?”苏培盛缓缓开口。

“回、回苏公公,奴才……奴才只是按例送炭,不敢有丝毫懈怠。”小德子声音发颤。

“只是送炭?”苏培盛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没看见什么?没听见什么?也没……挖出什么?”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冰针,扎进小德子耳中。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小德子伏在地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苏培盛那句轻飘飘的“挖出什么”,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击碎。

昨夜雪地里的黑影,坛底那八个触目惊心的字,富察贵人疯狂的呓语,老嬷嬷阴鸷的警告……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撞击,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胆寒的轮廓。

苏培盛不再说话,只是用碗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刮着盏沿,发出细微却磨人的声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值房里被无限放大,如同钝刀,凌迟着小德子紧绷的神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小德子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任何沉默,在苏培盛面前,都等于招认。

他狠狠一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奴才……奴才愚钝。”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昨夜……昨夜确实一时鬼迷心窍,见长春宫石榴树下土色有异,以为……以为埋着什么值钱的旧物,便起了贪念,趁夜去挖……”

他顿了顿,猛地以头抢地,砰砰作响:“奴才罪该万死!但奴才挖到一半,发现只是个破旧腌菜坛子,心下害怕,就赶紧填回去了!苏公公明鉴,奴才再也不敢了!求苏公公饶命!”

他绝口不提坛底刻字,更不提黑影和其他。只将事情归结于最卑劣、却也最“合理”的盗窃未遂。宫中底层太监偷盗主子废弃物件变卖,虽也是罪,却远比窥探宫闱隐秘的罪责要轻得多。

苏培盛刮擦碗盖的动作停了。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小德子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在评估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腌菜坛子?”苏培盛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

“是……是的,就是个寻常的粗陶坛子,封着口,挺沉,奴才没敢打开看……”小德子语无伦次地补充,冷汗已浸透后背。

“沉?”苏培盛捕捉到这个字眼,眼神微微一凝,“除了沉,那坛子,可还有别的特别之处?”

小德子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死死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疼痛逼迫自己维持最后一丝镇定。

“特别……奴才当时吓坏了,没、没细看……只觉得那蜡封好像挺讲究,不像装腌菜的……”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苏公公,奴才真的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踏进长春宫半步!求您给奴才一次机会!”

苏培盛直起身,靠回椅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入宫前,家里是做什么的?”

小德子一愣,下意识回答:“奴才……奴才家里是京郊农户。”

“嗯。”苏培盛点点头,“父母可还健在?有兄弟姐妹否?”

“父亲早亡,母亲……前年也没了。有个姐姐,早已嫁人。”小德子不知其意,只能老实回答。

“那就是孤身一人了。”苏培盛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在这宫里,无根无基,行事更需谨慎。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有些地方,有些事,不是你能碰,也不是你该看的。看了,便是祸。”

小德子浑身冰凉,连连磕头:“奴才明白!奴才谨记苏公公教诲!”

苏培盛挥了挥手,像是有些疲惫:“下去吧。长春宫的差事,不用你再去了。内务府会给你另派活计。”

小德子如蒙大赦,几乎虚脱,又重重磕了三个头,才手脚发软地爬起来,躬身退出了值房。

直到走出养心殿的范围,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到里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寒意刺骨。

苏培盛相信了他的说辞吗?

他不知道。

那句“看了,便是祸”,究竟是警告他别再探查,还是……另有所指?

那黑影的身份,苏培盛知道吗?

坛子的秘密,皇上……知道多少?

小德子不敢再想。他只想远远离开这一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三日后,一个惊人的消息如野火般在宫闱底层悄悄蔓延开来——

长春宫那位疯癫的富察贵人,于前夜“失足”,跌入后院那口早已废弃的深井中。

发现时,人早已气绝。

第六章

富察贵人的死,在波谲云诡的后宫,并未掀起太大波澜。

一纸“疯癫失足,实属意外”的结论,由内务府和敬事房联合作出,简明扼要地呈报御前。皇上只批了个“知道了”,便再无下文。没有追封,没有额外的抚恤,仿佛只是抹去了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丧事办得极其潦草。一口薄棺,几个原先伺候过她的老宫人跟着,悄无声息地从神武门侧的偏门抬了出去,据说葬在了京郊一处妃嫔公共坟茔。

长春宫彻底空了。

宫门被贴上封条,那把锈蚀的铜锁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庭中的荒草仿佛一夜之间长得更高,淹没了石榴树,也淹没了树下那个曾日夜被挖掘的土坑。内务府果然派了人来,运了几车新土,将坑填平,又移栽了几株半死不活的冬青,算是“冲冲地气”。

一切痕迹,似乎都被迅速而有效地抹平了。

小德子被调到了御花园一处暖房当差,照料些不耐寒的花木。这差事清闲,远离各宫主子,也远离是非。他每日埋头侍弄花草,尽力让自己看起来麻木、顺从、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富察贵人真的是“失足”吗?

那口井离她日常挖土的石榴树有十余丈远,中间隔着荒草和乱石。一个神志不清的人,如何在深夜准确走到那里并“失足”?

他想起那夜的黑影,想起王太监说要“填土挪花木”的话,想起苏培盛莫测高深的眼神。

这不是意外。

这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清理”。

因为富察贵人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或者说,她本身的存在,已经成了某个秘密的隐患。她的疯癫是保护色,而当这保护色可能褪去时,死亡便是最彻底的封口。

那么,下一个被“清理”的,会是谁?

是那个塞给他饴糖的姑姑?还是那个知晓内情的老嬷嬷?

或者……是他自己?

小德子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至少,他得弄明白,自己究竟卷进了一场怎样的祸事里,那坛子牵扯的,到底是什么。

他想到了端妃。

富察贵人临“清醒”时喊出的名字,以及那可能与宝华殿香料有关的饴糖,是仅有的、指向明确的线索。

端妃齐月宾,早年也曾得宠,后因小产伤了根本,常年卧病。她出身将门,性子刚烈,当年与华妃年世兰势同水火。华妃倒台后,她便更加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任何人来往,在后宫如同隐形。

这样一个人,为何会与富察贵人的疯癫、与那神秘的坛子产生关联?

小德子找不到机会接近端妃居住的延庆殿。那里宫禁虽不森严,但一个御花园的粗使太监,没有任何理由靠近妃嫔寝宫。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转机却以另一种方式出现。

这日晌午,他正在暖房里给几盆山茶花松土,暖房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宫女,为首那个约莫三十许,面容端正,神色平静,穿着体面,一看便是有些脸面的大宫女。她手里挽着个小小的提篮。

小德子连忙放下花铲,躬身站到一旁。

那宫女目光在暖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小德子身上,开口道:“你是负责这暖房的小德子?”

“回姑姑,正是奴才。”小德子心头一跳。

“我乃延庆殿端妃娘娘身边的绘春。”宫女语气平和,“娘娘冬日畏寒,又喜茶花清雅。听说你这儿有几盆‘十八学士’养得不错,娘娘想移两盆到殿中观赏,添些生气。你可方便随我送去?娘娘或许要问问养护的法子。”

延庆殿!端妃!

小德子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垂首应道:“奴才遵命。能为娘娘效劳,是奴才的福分。”

他精心挑选了两盆含苞待放、品相最好的茶花,小心搬上小推车,跟着绘春,一路朝着延庆殿行去。

延庆殿位置偏僻,殿宇也有些老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庭院中草木疏朗,透着一种冷清寂寥的味道。

正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端妃齐月宾并未卧床。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常服,外面罩着青灰色缎面夹袄,靠坐在窗下的暖炕上,腿上盖着薄毯。她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眼角唇边有着细细的纹路,但眉宇间那股属于将门之后的英气与冷冽,并未被病容完全消磨。一双眼睛尤其沉静,看过来时,如同深潭,无波无澜,却似乎能洞悉一切。

小德子不敢抬头,将花盆安置在绘春指定的位置,便跪下行礼。

“起来吧。”端妃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这花苞孕育得甚好。平日都用什么法子?”

小德子依着寻常养护的经验,谨慎地回答了几句。

端妃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都是养花相关,并无特别。

问完花,端妃示意绘春给了小德子一个装着银锞子的荷包作为赏赐。小德子谢恩,准备告退。

就在他转身欲走时,端妃忽然又开口,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仿佛随口一提:

“前些日子,长春宫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小德子脚步猛地顿住,背脊瞬间绷紧。

“富察贵人,也是个可怜人。”端妃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株枯瘦的梧桐上,声音飘忽,“在这宫里,可怜人太多了。有些秘密,跟着人埋进土里,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你说呢,小德子?”

小德子缓缓转过身,重新跪下。

他知道,这不是闲谈。这是敲打,也是……试探。

他伏在地上,声音艰涩:“奴才愚钝,只知做好本分,不敢窥探主子们的事。长春宫……富察贵人福薄,奴才只愿她早登极乐。”

端妃沉默了片刻。

殿内只有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和那挥之不去的药味。

“极乐?”端妃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这紫禁城,哪儿有什么极乐。不过是活着,或者……准备去死。”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小德子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趋吉避凶。这很好。但有时候,知道得越少,未必就越安全。”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本宫听闻,富察贵人疯癫前,最后去的地方,是宝华殿。她在佛前跪了整整一日,求的是什么,无人知晓。只是那日后,她宫里便时常飘出类似的香火气,直到她开始挖土……”

小德子心跳如鼓。饴糖上的香味!果然与宝华殿有关!

“后来,她宫里一个姓李的嬷嬷,突然得了急病没了。那嬷嬷,是本宫早年入宫时,在内务府同一批受训的旧识。”端妃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她没了之后,本宫才知道,富察贵人小产那日,并非只有太医在场。还有一个当时在御药房帮忙、后来被调去浣衣局的宫女,姓吴,也进去送过一趟热水。”

李嬷嬷?吴宫女?

小德子猛地想起那夜在假山后,老嬷嬷提到“小主子……连个名分都没有”,以及年轻姑姑的焦灼。

难道……

“本宫病体支离,自顾不暇,这些陈年旧事,原也不该过问。”端妃轻轻咳嗽了两声,绘春连忙上前为她抚背。她摆摆手,继续道,“只是,富察贵人这一死,有些本该烂在泥里的东西,恐怕反而要见光了。你既沾了长春宫的边,便需格外留神。有些人,不想让任何与当年有关的人或事,再翻出来。”

她看着小德子,一字一句道:“特别是,与‘孩子’有关的事。”

小德子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端妃看似什么都没明说,却给出了关键线索:宝华殿、李嬷嬷、吴宫女、御药房、孩子……还有那句“有些人”。

她在暗示,富察贵人的小产乃至疯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涉及皇嗣,牵涉其中的人正在被逐一“清理”。而她,因为与李嬷嬷的旧识关系,或许也知道些什么,所以出言警示。

“奴才……谢娘娘提点。”小德子声音干涩,“奴才只想活命,绝不敢多事。”

“活命……”端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有些飘远,“是啊,谁不想活命呢。去吧。今日之事,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延庆殿,你以后不必再来了。”

这是明确的逐客令,也是划清界限。

小德子再次叩首,起身,倒退着出了正殿。

直到走出延庆殿很远,他剧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

端妃的话,像一块块拼图,虽然零碎,却让他窥见了当年事件的大致轮廓:富察贵人的小产有蹊跷,可能涉及药物(御药房),有知情人(李嬷嬷、吴宫女)。富察贵人后来可能察觉或发现了什么(去宝华殿,或许是求告无门,或许是寻求心灵寄托,或许……是发现了与香料有关的线索?),因此遭致更深的迫害乃至疯癫。那坛子,很可能就是她埋下的、与孩子有关的证物或纪念。而如今,有人要彻底掩盖这一切,所以富察贵人“被失足”,下一个,可能就是那些知情人,或者……像自己这样无意中触及秘密的边缘人。

那个黑影,是灭口者吗?

苏培盛,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显然知道坛子的存在,甚至知道坛底刻字。他是皇上的人,他的态度,是否代表了皇上的默许或纵容?

小德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恐惧。这潭水太深太浑,牵扯到皇嗣、妃嫔,甚至可能牵扯到如今的得势者。他一个小太监,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他握紧了袖中那个装着银锞子的荷包。

荷包布料细滑,绣着简单的缠枝纹。他下意识地捏了捏,忽然感觉荷包底部靠近穗子的地方,似乎有一小块硬物,不像银锞子。

他寻了个无人的角落,悄悄打开荷包。

里面是几颗成色不错的银锞子。

他倒出银锞子,伸手探入荷包底部内侧。

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扁平的、冰凉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抠出。

那是一枚极其普通的铜钱。

康熙通宝。

但奇怪的是,这铜钱被人从中间小心地剖开过,又用某种极细的金属丝重新箍合。接口处几乎看不见痕迹,只有仔细摩挲才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

铜钱里面,藏着东西?

小德子心头剧震。这绝不是端妃无意中放错的赏赐!

这是她通过绘春,特意传递给他的!

里面藏着什么?是更关键的线索?还是……保命的东西?

他不敢在此地细看,连忙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塞回怀中,又将银锞子收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知道,从接过这枚铜钱开始,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七章

小德子像一只受惊的老鼠,蛰伏在御花园暖房的角落,用了足足三天时间,才找到机会和安全的环境,来研究那枚剖开的铜钱。

他用修花枝的小刀,极其小心地挑开那几乎看不见的金属丝箍。铜钱轻轻分成两半。

里面没有纸条,没有更小的物品。

只有一层薄薄的金箔,被压得平平整整,贴在铜钱内壁上。

金箔上,用极细的针尖,刺出了几行小字。字迹工整,却微小到必须对着光仔细辨认:

“壬寅年腊月十九,亥时三刻,御药房西角门,吴姓宫女送热水入长春宫,携朱砂色锦囊。同年同月廿二,李嬷嬷暴毙。锦囊出自景仁宫小库房旧物,纹样为双雀衔珠。”

壬寅年!

小德子快速推算。那正是富察贵人小产、也是她埋下坛子的大致年份!距今正好七年多!

腊月十九,亥时三刻——一个极其精确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

朱砂色锦囊!来自景仁宫小库房旧物!纹样双雀衔珠!

景仁宫,那是皇后娘娘的寝宫!

小德子手一抖,铜钱差点掉落在地。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线索竟然直接指向了皇后!

难道当年害富察贵人小产的,是皇后?

不,不对。端妃给出的信息极其克制且“客观”。她只说了吴宫女送热水时携带的锦囊出自景仁宫旧库,并未说锦囊里装了什么,也未说皇后与此事有直接关联。景仁宫的旧物,流出途径很多,赏赐、丢弃、被下人窃取变卖,都有可能。

但这指向性太明显了。在宫里,任何与皇后扯上关系的事情,都非同小可。

李嬷嬷在吴宫女送热水后三天暴毙,这时间点也太过巧合。是灭口吗?

那么,吴宫女呢?她现在还在浣衣局吗?还是也早已“暴毙”?

小德子坐立难安。他知道,这枚铜钱里的信息,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催命符。端妃将此物给他,用意何在?是希望他去查证?还是仅仅让他知道真相,自己抉择?

他想起端妃与皇后似乎并无明面上的恩怨,甚至早年还有过一段和睦时期。但深宫之中,表象之下暗流汹涌,谁又说得清?

还有那“双雀衔珠”的纹样。这并非皇后常用的纹饰。是某种特定场合、特定赏赐才会使用的吗?

小德子知道自己不能再被动等待。他必须主动去确认一些事情,至少,要知道吴宫女是死是活。

浣衣局在紫禁城西北角,是宫里最苦最累的所在,充斥着犯错被贬的宫女和年迈体衰的婆子。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相对闭塞,但也因此,探听一个多年前旧人的下落,或许反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小德子没有直接去浣衣局。他辗转找到以前在杂役房认识的一个老太监,此人好酒,消息灵通,如今在负责运送各宫浆洗衣物的车上帮忙,常来往于浣衣局。

他用自己的积蓄买了两壶好酒,趁夜找到那老太监。

几杯黄汤下肚,老太监话匣子便打开了。小德子有意无意将话题引向浣衣局的旧人,感叹活计辛苦,不知多少人熬坏了身子。

“可不是嘛!”老太监咂咂嘴,“尤其是那些犯了事被贬过去的,没几个能熬出头。前两年还有个体弱病死的,好像就姓吴,对,是姓吴!具体叫啥记不清了,听说是早年伺候过哪位主子,后来不知怎的触了霉头……”

小德子心头一紧:“病死的?什么时候?”

“得有……五六年了吧?”老太监眯着眼回忆,“好像也是个冬天,没熬过去。尸首抬出去的时候,我正好赶车路过,盖着破席子,一只手露在外面,瘦得只剩骨头……唉,造孽。”

时间对得上!是在富察贵人小产、李嬷嬷暴毙之后不久!

吴宫女也死了。

又一个知情人消失。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不,还有锦囊!那个出自景仁宫小库房、纹样“双雀衔珠”的朱砂色锦囊。

这东西,会不会还有留存?或者,有其他人认得?

小德子意识到,直接调查景仁宫旧物是死路一条。他必须换个思路。

既然锦囊是吴宫女带进长春宫的,那么,当时长春宫里,除了富察贵人和李嬷嬷,还有没有其他宫人可能见过?哪怕只是惊鸿一瞥?

富察贵人当年位份不算低,身边伺候的人不止一两个。她小产后失宠,又渐渐疯癫,身边的宫人想必也陆续被调走、遣散或是因为其他原因离开了。

这些人,如今散落在宫中各处,或许还有活着的。

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小德子别无选择。

他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在宫中各处默默观察、倾听。御花园往来宫人众多,是个探听消息的好地方。他留意那些年纪稍长、面容愁苦、或是做粗重活计的宫女太监,小心地、旁敲侧击地打听与长春宫、富察贵人相关的旧事。

进展缓慢,且充满风险。他必须时刻警惕,避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期间,宫中看似平静,但小德子却敏感地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氛。

先是负责御花园另一处区域的两个老花匠,突然被调去了更苦的皇庄,原因不明。

接着是内务府一个管库房的太监,夜里吃酒失足跌入金水河,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有人私下说,那太监前几日曾与人嘀咕,说好像见过当年长春宫一个叫“彩珠”的宫女,如今在辛者库刷马桶。

小德子听到“彩珠”这个名字,精神一振。他记得以前似乎听人提过,富察贵人身边有个叫彩珠的一等宫女,颇为得力。

他立刻将注意力转向辛者库。

辛者库是罪奴贱役聚集之地,看守比别处更严。小德子没有理由靠近。但他发现,每日清晨,会有辛者库的杂役推着粪车,从御花园边缘一条极其偏僻的小路经过,前往宫外。

他连续几日早早躲在那条路旁的假山石后观察。

第三天,他果然看到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穿着破烂灰布衣裳的老妇,吃力地推着一辆粪车,缓慢地沿着宫墙根行走。虽然面容苍老憔悴,布满污渍,但依稀能看出几分昔日的清秀轮廓。

推车的另一个年轻些的杂役嘴里骂骂咧咧:“彩珠婆子,没吃饭吗?磨磨蹭蹭!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彩珠!真的是她!

小德子按捺住激动,没有立刻上前。他记住了粪车经过的大致时间和路线。

次日同一时间,他提前等在那段宫墙的一个拐角凹陷处。这里更隐蔽,且前后视线受阻。

当彩珠推着车,艰难地拐过弯时,小德子迅速闪出,低声道:“彩珠姑姑?”

老妇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那里只有一根草绳。

“别怕,我不是来害你的。”小德子语速极快,将声音压到最低,“我是御花园的小德子。我想问问,当年长春宫,富察贵人小产那晚,您可还记得什么特别的事?比如……一个朱砂色、绣着双雀衔珠的锦囊?”

彩珠瞳孔骤然收缩,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小德子,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粪车扶手,指节发白。她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锦囊,是不是吴宫女带进去的?后来去了哪里?”小德子急切地问。

彩珠脸上露出极度的恐惧,她拼命摇头,推着车就想往前走,仿佛小德子是什么洪水猛兽。

小德子拦住她,从怀里摸出端妃赏赐的一颗银锞子,塞进她手里:“姑姑,我只想知道真相。富察贵人死了,李嬷嬷、吴宫女也都死了。下一个是谁?你吗?告诉我,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彩珠握着那颗冰冷的银子,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环顾四周,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走……走开……”她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想死,别拖累我!”

她猛地推开小德子,用尽全身力气推着粪车,踉跄着向前冲去。

小德子不敢强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宫墙尽头。

他失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彩珠的反应,恰恰说明她知道!而且极度恐惧!

是什么让她如此害怕?连提都不敢提?

是皇后的威势?还是别的什么?

小德子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就在他以为线索再次中断时,他忽然发现,刚才推搡之间,彩珠那破烂的袖口里,似乎掉出了一样小小的东西,落在墙根的尘土里。

他连忙上前捡起。

那是一枚已经氧化发黑的银耳挖簪,式样老旧,顶端原本镶嵌的小珍珠早已脱落,只剩下一个空洞。但在簪子中部,刻着两个几乎被磨平的细字:长春。

这是长春宫的旧物!很可能是彩珠当年随身之物,即便沦落到辛者库,也舍不得丢弃。

小德子仔细端详着这支普通的银簪,忽然,他注意到簪子尾部,用来清理耳垢的勺状部分,边缘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不规则的缝隙。

他心中一动,用指甲小心地去抠那道缝隙。

“咔哒”一声轻响。

簪尾的勺状部分,竟然像一个小小的盖子,被拧开了!

里面是空心的,藏着一小卷几乎变成黑色的、极薄的丝绸。

小德子心脏狂跳,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簪子。他背转身,挡住风口,用颤抖的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卷丝绸抽出,展开。

丝绸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正是双雀衔珠!

图案下方,还有两个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

“承乾”。

第八章

承乾宫!

小德子如遭重击,僵在原地,脑海中一片轰鸣。

不是景仁宫!

是承乾宫!

当年华妃年世兰的寝宫!

端妃铜钱里的信息,指向景仁宫旧库的锦囊。而彩珠藏在银簪里、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却指向了承乾宫!

这是怎么回事?

是彩珠记错了?还是端妃的信息有误?

不,不对。

小德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混乱的线索重新梳理。

假设端妃的信息是准确的,吴宫女那晚确实携带了一个出自景仁宫旧库的朱砂色“双雀衔珠”锦囊进入长春宫。这锦囊是实物证据,来源指向皇后。

而彩珠藏起的这个“双雀衔珠”图案,下面标注“承乾”,可能意味着:

第一,这个纹样本身,最初或许与承乾宫有关?华妃早年和皇后分庭抗礼,或许也有自己独特的赏赐纹样?但“双雀衔珠”并非华妃常用标志,她更喜牡丹、芍药等艳丽花卉。

第二,彩珠想记录的,不是锦囊的来源,而是锦囊的“归属”或“指向”?她或许想暗示,当年之事,真正的幕后黑手或关联者,是承乾宫那位?

第三,这是彩珠留下的、她自己理解或认定的真相,可能与事实有出入。

但无论如何,这截然不同的指向,让原本就扑朔迷离的案情,变得更加复杂诡谲。

皇后?华妃?

七年前,正是华妃圣宠最浓、气焰最盛之时,与皇后明争暗斗不休。而富察贵人当时恩宠平平,似乎并未直接卷入这两方的斗争核心。谁会处心积虑去害一个不甚得宠的妃嫔的孩子?动机是什么?

如果是为了打击对方,那么用对方宫中的标志性物品(锦囊)去下手,是常见的栽赃手法。

那么,如果是皇后想害富察贵人的孩子,会用从自己宫里流出的锦囊吗?这岂不是自露马脚?除非她算准了无人能查,或者……故意留下破绽,反向思维?

如果是华妃想害人并嫁祸皇后,她有能力弄到景仁宫旧库的锦囊吗?以她当年的权势和在内务府的影响力,或许有可能。

又或者……是第三方向两边借力,一石二鸟?

小德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宫闱争斗的阴险与复杂,远超他这个小太监的想象。

彩珠留下这个线索,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沉冤得雪?还是仅仅为了在恐惧中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现在危险了。自己今日的询问,很可能已经惊动了她,也可能会惊动暗中监视的眼睛。

小德子将丝绸卷重新塞回银簪,拧好盖子,将银簪小心藏入怀中。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刚走出藏身的拐角,准备绕路返回御花园,迎面却撞上了两个人。

正是敬事房的王太监,和他手下那个总是阴着脸的小太监。

王太监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德子:“哟,小德子,这大清早的,不在暖房伺候花草,跑到这偏僻处做什么?赏景?”

小德子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脸上却挤出恭顺的笑容,躬身道:“给王公公请安。奴才……奴才昨夜吃坏了肚子,方才急着找地方解手,没想到冲撞了公公。”

“解手?”王太监目光扫过他来的方向,又看了看宫墙尽头——那是辛者库粪车离去的方向,脸上笑容更深,却也更冷,“这地方,可不是解手的好去处。味儿大,晦气重。而且……容易听到不该听的,看到不该看的。”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小德子面前,压低声音,带着一股阴森的气息:“小德子,苏公公的话,你是不是忘了?有些事,沾了边,就得烂在肚子里。有些人,见了,就当没看见。好奇心太重,在这宫里……活不长的。”

小德子腿一软,几乎跪倒,声音发颤:“奴才……奴才不敢!奴才真的只是内急!王公公明鉴!”

王太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小德子浑身汗毛倒竖。

“记住就好。”王太监收回手,语气恢复平常,“回去当你的差吧。御花园的花草,还等着你呢。”

说完,他便带着手下,慢悠悠地朝着与小德子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小德子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才敢大口喘气,只觉得那被拍过的肩膀,一阵阵发冷。

王太监是警告,更是监视。

他们知道自己来找彩珠了!

那么,彩珠……她还能活过今天吗?

小德子心中涌起巨大的不安和愧疚。是他害了彩珠吗?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暖房,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果然,傍晚时分,一个可怕的消息传来:辛者库一个姓刘的婆子(他们隐去了彩珠的真名),中午时分失足跌入刷马桶的污水池,淹死了。等人发现捞起来,早已没了气息。说是年纪大了,头晕失足。

又一个!

小德子手脚冰凉。这不是意外!这是灭口!就在自己见过彩珠之后不久!

王太监他们动作太快了!

彩珠死了,她藏在银簪里的线索,成了绝响。现在,知道当年“双雀衔珠”可能与承乾宫有关的,恐怕只剩下自己了。

不,或许端妃也知道?她给出景仁宫的线索,是不知道承乾宫这层关联,还是……故意只给一半?

小德子感到自己正被无形的丝线越缠越紧,而操纵丝线的人,隐藏在最深沉的黑暗里,冷眼看着他挣扎。

他怀里的银簪和铜钱,仿佛两颗烧红的炭,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必须做出决定了。是继续装聋作哑,祈祷对方放过自己这个“小角色”?还是……主动出击,寻找更能保住性命的依靠?

他想到了苏培盛,想到了皇上。

但苏培盛的态度暧昧不明,皇上更是高不可攀。直接告发?凭这两件微末“证据”和自己的猜测,状告可能涉及皇后或前华妃的皇嗣阴谋?那无异于自杀。

他想到了另一个人——熹贵妃,甄嬛。

如今的六宫实际主宰者,圣宠无双,与皇后分庭抗礼甚至略占上风。她聪慧机敏,手段了得,最重要的是,她与皇后、与已故的华妃,都有旧怨。如果当年之事真与这两方有关,或许她会感兴趣?也有能力追查下去?

但如何接触熹贵妃?如何取信于她?

小德子想起了那坛子。那被苏培盛收走、刻着“我儿若在,今当七岁”的坛子,或许才是关键证物。那里面装的,可能才是真正能撼动某些人的东西。

坛子在皇上那里,或者说,在苏培盛手里。

他有机会接触到苏培盛吗?

就在这时,暖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小德子探头望去,只见一行人正朝暖房走来。为首被簇拥着的女子,披着银狐裘斗篷,身姿窈窕,面容在冬日稀薄的天光下,美得惊心动魄,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与威仪。

正是熹贵妃甄嬛!

她身边跟着贴身的宫女槿汐和浣碧,还有几个太监宫女。

小德子连忙跪倒在门边。

甄嬛似乎只是随意散步至此,目光落在暖房内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上,缓步走了进来。

“这水仙养得倒精神。”她声音清越,带着一丝慵懒。

“娘娘若喜欢,奴才这就给您送到宫中。”暖房管事太监连忙谄媚道。

“不必了,本宫看看就好。”甄嬛随意走着,欣赏着各色在暖房中反季节开放的花卉。她的目光掠过跪在角落、深深低着头的小德子,并未停留。

然而,就在她即将走出暖房时,跟在她侧后方的槿汐姑姑,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晃。

“小心。”甄嬛伸手虚扶了一下。

槿汐站稳,道了谢,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小德子所跪的位置附近的地面——那里因为前几日搬动花盆,有些潮湿的泥土散落。

小德子心跳如鼓,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槿汐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甄嬛一行人离开了。

小德子跪了许久,才敢慢慢起身。他看向刚才槿汐目光所及的地面,除了湿泥,并无他物。

是他多心了吗?

不。

他忽然想起,端妃赏赐的荷包布料上,似乎也有极淡的、类似的檀香味。而熹贵妃宫中,据说也常年礼佛,用的是御赐的特制香料,与宝华殿的普通香火不同,但若有心人细辨,或许能察觉端妃与熹贵妃宫中用香的微妙关联?这只是他的胡乱猜测。

又或者,槿汐只是随意一眼?

但无论如何,熹贵妃的出现,让他心中那个模糊的想法,变得清晰起来。

当夜,小德子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拿出了纸笔——这是他为记录花卉名目而备的。他识字不多,但勉强能写。

他用了大半夜的时间,极其艰难地、字迹歪扭地,将他所知的一切:富察贵人的疯癫与挖土,坛子的发现与刻字,苏培盛的询问,端妃的暗示与铜钱密信,彩珠的恐惧与银簪内的图案,李嬷嬷、吴宫女、彩珠的接连“意外”死亡,王太监的警告,以及“双雀衔珠”纹样分别指向景仁宫与承乾宫的矛盾……尽可能详细地写了下来。

他没有写下任何明确的指控或结论,只是罗列事实。

最后,他在末尾写道:“奴才人微言轻,所知有限,所述之事关乎皇嗣宫闱,干系重大,日夜惶恐,不知死所。唯愿此纸能达天听,或可使沉冤稍露,亦免奴才无声湮灭。”

他将写好的几页纸仔细叠好,用油布包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他将那枚藏着金箔密信的铜钱,和彩珠那支藏着丝绸图案的银簪,用另一块布包好。

他该将这些东西,交给谁?

直接设法交给熹贵妃?他根本没有途径。

交给苏培盛?那可能石沉大海,甚至立刻招来杀身之祸。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将东西递出去,而又不至于立刻被拦截或灭口的契机。

机会在几天后意外降临。

内务府传下话,因太后凤体欠安,皇上欲在宝华殿举行为期三日的祈福法会,六宫妃嫔皆需茹素诵经。御花园需精选一批寓意吉祥、品相上乘的盆栽花卉,送至宝华殿及沿途布置。

小德子所在的暖房被指派了提供十盆金边瑞香的任务。这是一种香气清雅、寓意祥瑞的花,正值花期。

而负责验收和安排摆放的,是熹贵妃宫中的首领太监小允子,以及敬事房的王太监共同负责。

第九章

宝华殿前的空地上,弥漫着肃穆的檀香与清冷的空气。各宫进献的花卉盆栽被陆续运来,由太监宫女们按照指示,摆放在殿前台阶两侧及廊下。

小德子和其他几个花房太监,小心翼翼地将十盆金边瑞香搬下车。瑞香枝叶青翠,金色镶边,白色小花簇拥枝头,散发出阵阵清幽的冷香。

小允子和王太监站在台阶上,低声商议着摆放位置。小允子面容清秀,眼神灵活,是熹贵妃身边得用的人。王太监则依旧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小德子一边摆放花盆,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他看到熹贵妃的仪驾已经到了,正停在偏殿外。甄嬛并未立刻下车,似乎在等候什么。

机会稍纵即逝。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搬动最后一盆、也是最重的一盆瑞香时,脚下故意一个踉跄,惊呼一声,连人带花盆朝着王太监和小允子所站位置的侧前方摔去!

“哎哟!”

花盆脱手,砸在青石地面上,“哐当”一声脆响,精美的瓷盆顿时碎裂,泥土和花根散落一地。小德子也摔倒在地,手掌被碎瓷片划破,鲜血直流。

“混账东西!”王太监脸色一沉,厉声喝道,“毛手毛脚!惊了圣驾和娘娘们,你有几个脑袋!”

小允子也皱起了眉头,看着一地狼藉。

小德子忍着痛,慌忙跪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这盆花根部的土坨松了,奴才一时没抱住……”

“还不快收拾干净!”王太监呵斥道,眼神阴鸷地扫过小德子。

小德子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去拢那些散落的泥土和花根。他的动作看似慌乱,却极快地将那个油布小包,塞进了碎裂花盆底部最大的一块瓷片之下,并用几片碎瓷虚掩着。同时,他将另一个包着铜钱和银簪的小布包,死死攥在流血的手心里,藏在袖中。

“等等。”小允子忽然开口,他走下台阶,看了看那株被摔出来的瑞香,又看了看小德子流血的手,“这花开得正好,可惜了。你的手也伤了,先下去处理一下,这里让别人收拾。”

“谢允公公!”小德子如蒙大赦,又磕了个头,捂着流血的手,低着头快步退到一旁。他心跳如雷,不知道小允子有没有发现他藏东西的小动作。但他只能赌,赌小允子作为熹贵妃的心腹,眼明心细,或许会注意到那异常。

他退到远处一个角落,简单用布条缠了伤口,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堆碎片。

很快,有两个小太监过来清理。他们将碎片和泥土扫进簸箕,那油布小包很可能被一起扫走了。小德子看到,小允子似乎对清理的太监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其中一个太监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动作。

法会即将开始,钟磬声悠扬响起。各宫妃嫔陆续进入宝华殿正殿。小德子作为肇事者,被勒令待在原地等候发落,不得离开。

他焦急地等待着,度日如年。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法会似乎到了间歇。小允子从殿内出来,径直走向小德子。

小德子心提到了嗓子眼。

小允子走到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惊扰法会,损坏贡品,按例该杖责二十,罚俸三月。念你是初犯,手已受伤,贵妃娘娘仁慈,免了你的杖责,罚俸照旧。日后当差,需得谨慎。”

“是!是!奴才谢贵妃娘娘恩典!谢允公公!”小德子连连躬身,心中却是一沉。小允子只字未提油布包,难道没发现?还是发现了却不在意?

“你的手,去找太医署的人上点药,别感染了。”小允子又补充了一句,目光似乎在他缠着布条、却依然紧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了。

小德子怔在原地。

罚俸?就这?

这惩罚轻得超乎想象。是熹贵妃真的“仁慈”,还是……小允子发现了什么,故意轻罚,以便后续?

他紧握着手心里的铜钱和银簪,掌心被硌得生疼,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不敢去找太医,怕节外生枝。独自回到住处,胡乱清洗了伤口,上了点自己备的劣质金疮药。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仿佛宝华殿前那场小小的意外,从未发生过。

小德子照常在暖房当差,却时刻留意着任何风吹草动。王太监没再出现,小允子也没再来。那油布包是已经被当作垃圾处理了,还是已经到了该到的人手中?

他手中的铜钱和银簪,成了最后的筹码,也是最大的负担。

第三天夜里,他刚躺下,同屋的太监们发出均匀的鼾声。忽然,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笃笃”两声,像是鸟喙啄击。

小德子猛地睁开眼睛。

“笃笃”,又是两声。

他悄悄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窗外夜色浓重,不见人影。

一个压得极低、却又有些熟悉的声音,从窗下阴影里传来:“丑时三刻,御花园东南角,堆秀山后,石洞。”

是绘春!端妃身边的绘春!

小德子心头剧震,还没等他回应,那身影已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丑时三刻。

小德子几乎是一分一秒数着时间熬到那时。他穿上最深的衣服,将铜钱和银簪贴身藏好,像上次一样,潜行至堆秀山。

堆秀山是御花园中一处由奇石堆砌而成的假山,内部有蜿蜒小径和几个小小的石洞,白日是景致,夜晚则漆黑阴森。

他按照指示,摸到山后一个隐蔽的石洞口。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进来。”绘春的声音从洞内深处传来。

小德子摸索着走入,眼睛逐渐适应黑暗,隐约看到绘春的身影立在洞中。

“东西呢?”绘春开门见山。

小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那个包着铜钱和银簪的小布包,递了过去。

绘春接过,没有打开查看,直接塞入怀中。然后,她也递给小德子一个扁平的、用厚纸包裹的东西。

“娘娘让我给你的。”绘春语气急促,“看完记住,立刻烧掉。以后,不要再联系,也不要再打听任何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说完,她不再停留,迅速从石洞另一侧出口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小德子愣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包东西。他不敢在此地久留,连忙返回住处,点燃油灯,用被子蒙住头,才小心地打开纸包。

里面是几张质地较好的宣纸,上面是工整娟秀的字迹,并非绘春或端妃的笔迹,似乎是找人誊抄的。

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份七年前,御药房部分药材出入库的誊录副本片段!时间集中在富察贵人小产前后数月。

其中几行被朱砂圈出:

“壬寅年腊月十八,景仁宫领:上好阿胶二两,当归三钱……(寻常补品)”

“壬寅年腊月二十,承乾宫领:麝香一钱,红花五分……(备注:华妃娘娘调制药膏之用)”

“壬寅年腊月廿二,长春宫请:安胎药一剂(方略)。同日,御药房记录:误损‘南山楂’三钱,以‘藏红花碎’替补入库,未及更正。”(旁边有小字批注:经查,当日值班药童暴病身亡,记录混乱。)

“壬寅年腊月廿五,敬事房提取:‘鹤顶红’微量(验查旧器之用)。”

麝香!红花!藏红花!

这些都是孕妇大忌!尤其是麝香和红花,活血化瘀,极易导致小产!

承乾宫领了麝香和红花,理由是华妃制药膏。华妃当年确实有用香膏的习惯。

而长春宫请安胎药那天,御药房记录混乱,“误”将山楂换成了藏红花碎!这如果是真的,那碗安胎药,就成了催命符!

值班药童暴病身亡……又是灭口!

敬事房提取微量鹤顶红,时间在李嬷嬷暴毙前后!鹤顶红是剧毒!

纸上的信息,与他之前掌握的碎片惊人地吻合,并补充了关键的药理环节!

如果这份记录属实,那么当年富察贵人小产的直接黑手,很可能就隐藏在御药房那次“误换”之中。而麝香、红花的领取指向承乾宫(华妃),鹤顶红的领取指向敬事房(王太监?),景仁宫领的则是普通补药。

这似乎将矛头更多地指向了已故的华妃。

但端妃为何现在才给出这个?是才查到,还是之前不便拿出?

小德子来不及细想,他必须立刻销毁这些纸。他点燃油灯,将纸张一角凑近火焰。

火苗窜起,迅速吞噬着纸页。在最后一张纸即将化为灰烬前,他瞥见纸张最下端,有一行极小的、之前被折叠遮住的字:

“注:腊月十九,景仁宫曾遣人至御药房,查验药材库新进‘朱砂’成色。”

朱砂!

小德子手一抖,燃烧的纸片飘落,差点点着被褥。他赶紧踩灭。

朱砂色锦囊……景仁宫查验朱砂……

这又是巧合吗?

朱砂亦有一定毒性,但更多用于颜料、丹药或某些特殊用途。

景仁宫为何特意去查验朱砂?在富察贵人小产前一日?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小德子脑海中成形。但他缺乏最关键的串联证据。

他看着化为灰烬的纸屑,心里空落落的。端妃给了他更多信息,却也彻底斩断了联系。他现在真正是孤身一人了。

接下来几天,宫中依旧平静。但小德子却感觉,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加剧烈。

他听说,皇上近日心情不佳,斥责了内务府办事不力。又听说,熹贵妃似乎感染了风寒,免了近日的晨昏定省。

他还听说,皇后娘娘去宝华殿为太后祈福的次数,莫名多了起来。

直到五天后,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紫禁城上空!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苏培盛,因“年迈体衰,侍奉不力”,被恩准放出宫荣养。即日离宫!

而接替苏培盛位置的,是熹贵妃宫中的首领太监——小允子!

第十章

苏培盛的突然“荣养”,在宫闱内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这位伺候了皇上几十年、权柄赫赫、几乎可称内相的大太监,竟以如此低调甚至略显仓促的方式退出舞台,实在令人浮想联翩。

紧接着,一系列人事变动悄然而迅速地展开。

敬事房的王太监,被调去看守皇陵,美其名曰“重任”,实则是远离权力中心。

内务府几位与药材、库房管理相关的管事太监,或因“差错”,或因“旧疾”,陆续被替换。

这些变动涉及的都是关键岗位,且或多或少,都与小德子暗中调查的线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德子躲在暖房里,听着这些传闻,心中惊疑不定。

是熹贵妃开始动作了吗?因为她收到了自己冒险递出的油布包?

还是皇上察觉了什么,开始清洗?

苏培盛的离开,是因为他知道得太多,还是因为他本身也牵涉其中?他那句“看了,便是祸”,如今回味,更是意味深长。

小德子感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紫禁城上空酝酿,而他,正处在风暴眼的边缘。

他更加谨言慎行,几乎不出暖房一步,将自己活成一个透明人。

又过了几日,一个寻常的午后,小允子——现在该称苏总管了,亲自来到了御花园暖房。

他穿着崭新的总管太监服色,气度已然不同,但脸上依旧带着几分过去的谦和。暖房管事太监诚惶诚恐地迎上去。

小允子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角落里低头修剪花枝的小德子身上。

“小德子,跟咱家来一趟。”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小德子心脏猛地一缩,放下花剪,默默跟在小允子身后。

他们走的是一条僻静的回廊,并非去往养心殿或永寿宫(熹贵妃寝宫)的方向。

走到回廊中段一处四下无人的地方,小允子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小德子面前。

正是那个油布小包!外层油布已经有些脏污,但完好无损。

小德子瞳孔骤缩。

“你写的东西,贵妃娘娘看了。”小允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娘娘让我问你,除了纸上写的,还有那两件物件(铜钱、银簪),你可还有别的隐瞒?或者,还有什么猜测?”

小德子喉头发干,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摊牌,也是决定他生死的时刻。

他跪了下来,伏地道:“回苏总管,奴才所知所写,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分隐瞒。猜测……奴才人微言轻,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只是奴才一直想不通,那坛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还有,‘双雀衔珠’的锦囊,到底意味着什么?为何彩珠姑姑留下的线索,指向承乾宫?”

小允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小德子说完,他才缓缓道:“坛子里的东西,你不必知道。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至于锦囊和纹样……”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宫里有些旧事,就像缠在一起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一个纹样,可以出自甲处,用在乙处,最终却可能为了丙的目的。有时候,看到的方向,未必是真正的来处。”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小德子却听出了一些弦外之音。纹样可能被利用,线索可能被误导。指向承乾宫的,未必真是华妃;指向景仁宫的,也未必真是皇后。

“贵妃娘娘让我转告你,”小允子继续道,“你能将这些事说出来,是有胆识的。但宫闱之事,水深莫测。有些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大白于天下,强行揭露,只会掀起更大的波澜,牵连更多无辜。皇上……心里未必不清楚。”

小德子浑身一震。皇上心里清楚?那为何……

小允子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低声道:“天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尤其是涉及皇嗣、涉及后宫平衡。有时候,维持表面的平静,比追究底下的污浊更重要。富察贵人已死,相关人等多已不在,再追查下去,除了徒增烦恼,动摇人心,又有何益?”

小德子默然。他明白了。这就是帝王心术,后宫权衡。真相或许有,但为了更大的“稳定”,可以被搁置,被掩盖。富察贵人和她那未曾出世的孩子,终究成了权力博弈中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自己拼死追查,在更高层眼中,或许只是一场无谓的闹剧。

一股深沉的悲凉涌上心头。

“不过,”小允子话锋一转,“娘娘念你忠心可嘉,且此事你已知晓太多,留在宫中,恐终有不测。”

小德子猛地抬头。

小允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和一个小巧的锦袋:“这里是你的出宫文书和路引。贵妃娘娘恩典,准你以‘年迈体弱’为由,放出宫去。这袋子里是些银两,足够你回乡安顿,做点小买卖,安稳度日。今日日落前,会有人带你从神武门侧门离开。从此以后,宫中的一切,与你再无干系。忘了吧。”

出宫!

自由!

小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无数太监梦寐以求的结局!他颤抖着手,接过文书和锦袋,沉甸甸的。

“谢……谢贵妃娘娘天恩!谢苏总管!”他重重磕头,声音哽咽。

“起来吧。”小允子扶起他,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出宫后,找个安静地方,好好过日子。宫里的事,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这才是真正的活路。”

小德子连连点头。

“去吧,收拾一下。会有人来接你。”小允子挥挥手。

小德子再次行礼,紧紧攥着文书和锦袋,倒退着离开。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问道:“苏总管,那……那坛子……”

小允子沉默了一下,望着廊外萧索的庭院,缓缓道:“那坛子,皇上亲自看过之后,便吩咐……砸了。里面的东西,也一并烧了。灰烬……撒在了宝华殿后的香炉里。”

砸了?烧了?撒了?

小德子怔住。最后一点可能揭示真相的物证,也彻底湮灭了。

“那……刻的字……”他喃喃道。

“‘我儿若在,今当七岁’……”小允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脸上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怜悯,似讥诮,又似深深的疲惫,“这宫里,若真论起来,该有七岁的‘孩子’,恐怕……不止一个吧。”

说完,他不再看小德子,转身,慢慢走向回廊深处。

小德子站在原地,咀嚼着小允子最后那句话,如坠冰窟。

不止一个?

什么意思?

难道当年莫名小产、夭折,或“被消失”的皇子皇女,不止富察贵人这一个?而坛子上的“七岁”,或许只是一个母亲悲痛下的虚指,又或许……是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秘密的冰山一角?

他不敢再想下去。

日落时分,小德子换上了一身半旧的民夫衣裳,跟着一个沉默的老太监,从神武门侧面的小门,走出了那座禁锢他多年、埋葬了无数秘密和亡魂的紫禁城。

回头望去,朱红的宫墙在暮色中巍峨绵延,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宫檐上的脊兽沉默地指向灰暗的天空。

寒风卷起尘土,迷了他的眼。

他攥紧了怀里的出宫文书和银两,最后看了一眼那森严的宫门,然后转过身,汇入了京城熙攘的人流,头也不回地朝着暮色深处走去。

宫墙之内,宝华殿的晚钟,正悠悠响起,沉重而绵长,仿佛在为所有未能来到世间的生命,以及所有被深埋地下的真相,诵念着往生的经文。

永寿宫内,甄嬛倚在暖榻上,听着槿汐汇报小德子已安然离宫的消息。

她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幽深。

“娘娘,那坛子里的东西……”槿汐低声道。

“不过是一些婴儿的襁褓碎片,一枚粗糙的长命锁,还有一束用红绳系着的胎发。”甄嬛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刻字也是真的。苏培盛说,皇上看了之后,良久无言,最后只说了句‘埋回去吧,就当从未挖出来过’。”

“可是,皇上后来为何又改了主意,让砸了烧了?”

甄嬛轻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因为有人提醒皇上,宫中皇子年岁渐长,有些无谓的旧物旧事,留着徒惹是非,不如彻底清理干净,以安人心。”

“是……皇后娘娘?”

甄嬛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皇上老了,越发看重‘安稳’二字。有些事,他宁愿糊涂。”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富察贵人是个蠢的,当年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丢了孩子,也疯了自己。那幕后之人,手段倒是干净,这么多年,几乎没留下把柄。若非那小太监误打误撞,又得了些机缘,这点陈年旧事,只怕真要烂在泥里了。”

“那娘娘,我们……”

“我们?”甄嬛打断她,眼神锐利如刀,“我们什么也不做。这把火,烧不到我们身上。相反,有人比我们更着急。苏培盛走了,王太监走了,内务府也换了血……该慌的人,自然会露出马脚。我们只需静静看着就好。”

槿汐会意,不再多言。

甄嬛将玉佩收起,幽幽道:“这后宫啊,就像那坛子,看着封得严实,里面却不知道装着多少腌臜腥秽。埋得再深,也有见光的一天。只是不知道,下一个被挖出来的,会是什么。”

殿内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晃动。

宫外,京城某处简陋的客栈里,小德子躺在坚硬的板床上,睁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怀里的银两和文书真实而温暖。

但他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富察贵人挖土的背影,坛底那八个泣血的字,彩珠惊恐的眼神,端妃幽深的告诫,小允子最后那句“不止一个”……

还有那被砸碎、烧毁、撒入香炉的坛子。

一切似乎都有了交代,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真相被永远埋葬了。

连同那个若在世间、今当七岁的孩子,一起化为了灰烬,飘散在宝华殿沉重的香火气中。

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枕头里。

窗外,京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这人间烟火,这平凡自由,是他用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换来的。

可他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

只有无尽的空茫,和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仿佛那紫禁城地底的冰冷,已经透过宫墙,追随着他,浸透了他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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