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孚归来话甘泉

“我闻甘泉居，近连菊坡麓。

十年劳梦思，今来快心目。

徘徊欲移家，山南尚堪屋。

渴饮甘泉泉，饥餐菊坡菊。

行看罗浮云，此心聊复足。”

——王阳明《题甘泉居》

这首诗是王阳明在生命的最后两个月（嘉靖七年秋即1528年秋）探访好友湛若水（号甘泉）老家增城故居时所写的。

由于受到一个近年来流行网络、叫道之光的作者所写的道术玄学文章的影响，决意去道教名山罗孚山探访一下，感受一下道教文化的神奇魅力。但罗孚山之游的最大收获却不是亲身领略炼丹专家、道家名医葛洪的修炼道场，而是发现了湛甘泉兴建的以弘扬儒学、教授弟子为使命的朱明书院。原来罗孚山不仅是道教名山，也是儒学重镇。

进罗浮山景区正门，走过白莲湖、越过会仙桥（据说苏轼与何仙姑曾相会于桥上）、再穿过星宿广场，后面就是葛洪的修炼道场，洗药池旁边就是葛洪的炼丹炉，“稚川丹灶”四字乃乾隆手书。炼丹炉的上方就是道家的著名道场——冲虚古观，左前方是葛洪博物馆。大约穿过一条小道、离葛洪博物馆不远的地方，蓦然发现一座古代书院——朱明书院。

看名字应该就是明代书院，但这个书院的得名却是因为建在朱明洞而不是因为建在明朝。当然与明朝也有着直接关系，它是明中期大儒、陆王心学的代表人物之一湛甘泉兴建的。看到湛甘泉的朱明书院，立马想起湛甘泉的好友王阳明写的《题甘泉居》一诗。根据诗的最后两句“渴饮甘泉泉，饥餐菊坡菊。行看罗浮云，此心聊复足”，这首诗写的“甘泉居”不就是罗孚山上的朱明书院吗？就在朱明书院左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龙泉，右上方百草油长廊有介绍罗孚山菊花及其药用价值的专栏，都很符合王阳明这首诗的意境。但直觉告诉我，这个朱明书院不是王阳明诗中的“甘泉居”，因为朱明书院是湛甘泉71岁（1536年即嘉靖十五年）时兴建，而王阳明在八年前（1528年）的冬天就去逝了，不可能为朱明书院题诗。但是根据湛甘泉年谱，1540年即嘉靖十九年，75岁的湛甘泉致仕归乡后，至95岁去逝，主要的讲学、居住之地便是罗孚山。所以，王阳明的《题甘泉居》一诗似乎有先见之明，因为罗孚山朱明书院也是名副其实的“甘泉居”。

王阳明一生有很多好友，但若论真正的知音，首推王琼与湛甘泉。若说前者是政治上的知音，后者就是思想上的知音。王阳明在探访湛甘泉的老家增城故居时还有一首诗《书泉翁壁》，其中有一句：“落落千百载，人生几知音？”显然是把湛甘泉当作千百年一遇的人生知音了。

1505年即弘治十八年，40岁的湛甘泉考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次年（1506年即正德元年）与王阳明一见定交，决定共倡圣学，从此成为志同道合的人生知己。二人都有志于复兴圣学，王阳明第一次参加会试落榜后说过一句话：“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他的“不动心”是什么呢？就是复兴圣学、当圣人。湛甘泉也一样，直到40岁时在母亲和其他亲友的劝说下才赴京会试，在这之前师从陈白沙，潜心研究儒学，以复兴圣学为己任。可以说在明代心学的发展和传播过程中，王不离湛，湛不离王，所以后人称为“王湛之学”。二人在京城组织复兴圣学的讲坛，为心学的形成与发展奠定了基础。

王、湛二人都继承了程颢的“心物一体”思想，在心物一体、知行合一等方面是一致的。但随着阳明心学向精微处发展，王、湛二人的学说产生了一定的分歧。最主要的分歧在于对“随处体认天理”的认识上。阳明心学的核心是“心即理、知行合一、致良知”，强调“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他认为湛甘泉的“随处体认天理”学说容易引人向外求，回到求理于事事物物的老路上去，有违心学宗旨。但湛甘泉认为天理在心亦在物、在内亦在外，既要向求也要向外求，主张心物合一，在事事物物上体认天理，批评阳明“是内非外”。

正所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二人虽有心学观点上分歧，但丝毫不影响二人成为终身挚友。二人书信往来不断，作诗唱和，不泛名篇佳作。两人围绕着“随处体认天理”一说，湛甘泉有《寄阳明》一文，王阳明有《答甘泉书》一文，本着“不有益于君必有益于我”的精神，进行切磋与探讨，是《传习录》之外的阳明心学思想的重要补充。别的不说，单就二人的求真精神与君子人格，就令一些现代人汗颜甚至无地自容。明代心学之所以成为宋明理学的一个新高地，离不开王、湛二人的锲而不舍与精诚合作的精神。

心学思想影响深远。日本研究阳明心学的著名学者冈田武彦曾明确指出，中国的文艺复兴就始自明代心学的形成。心学重内心、重个体、重践行的思想内核本质上是解放思想、解放自我的理论指引，所以传到日本后为日本明治维新运动的成功奠定了思想基础。遗憾的是在国内由于程朱理学和特权专制的强大阻力，心学的发展大受影响。但在心学发展和传播的重镇如浙江和广东，心学思想产生了重要影响。自近代以来两地思想家、革命家引领风潮，到今天两地成为市场经济最发达、经济活力最强的地区，与心学影响密不可分。朱明书院有一张《湛甘泉书院活动一览表》，湛甘泉一生兴建书院35座，广东地区就有22座。在湛甘泉的老家广州增城，有甘泉小学、甘泉公园、甘泉路、甘泉街道……可见湛甘泉的书院教育对岭南地区的影响是何等巨大。

王、湛心学对当下也是一副良药。就拿这个春节小长假来说，初中女生扶倒地老人被讹22万的新闻剧暴眼球，平顶山暴打女孩事件迅速刷屏，高速与景区拥堵难改消费低迷的现状透出多少无奈与焦虑，马斯克放言未来十年会有100亿个机器人问世，人的拼搏奋斗在机器人面前可能不值一提……，凡此种种，如果人们再不回归内心、追问基本良知、完善法治德治，剩下的只能逐浪挣扎、更加焦虑与痛苦而已。

浮来山朱明书院有一幅湛甘泉的手书联：“高树鸟呼底树鸟，入山云唤出山云。”联中“呼唤”二字非常传神，犹如鲁迅先生的“呐喊”，原来五百年前甘泉先生就在呼唤与呐喊了，呼唤良知归来，呐行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