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下午,我抱着一堆礼物站在堂哥家门口,手指悬在门铃上方,迟迟不敢按下。冬风刮得我脸生疼,可比起面对亲戚们的冷眼,这点寒冷又算得了什么?
"妈,我们回去吧,他们肯定不想见我们。"儿子小宝在身后小声说,眼里满是担忧。我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不行,这是我欠他们的,这个年,我必须亲自登门拜访。"
五年了,我第一次回到这个让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小镇过年。五年前那场家族丑闻,让我从此成了家族的"过街老鼠"。现在,我要带着儿子一个家庭一个家庭地走过去,接受他们的冷眼和嘲讽,这是我应得的。
手指终于按下门铃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膛。门开了,堂哥冷冰冰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哟,稀客啊,大作家回来了?"
进屋后,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堂嫂连个笑脸都欠奉,只是板着脸把茶往桌上一放,水差点溅到我身上。她拉着自己的女儿,故意离我们远远的,好像我和小宝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
"这是我给你们买的茶叶和补品。"我把精心准备的礼物推到堂哥面前,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需要,我们不缺这个。"堂哥冷笑道,"倒是你,当年写那篇小说把我们全家都写进去,现在混得怎么样啊?"
我五年前出版的小说《乡野春秋》确实火了一把,里面描写了家乡的风土人情,也化用了一些亲戚们的故事。当时我还沾沾自喜,以为是为家乡争光,却没想到亲戚们一个个都觉得我揭了他们的短,成了家族公敌。
"我...我当年年轻不懂事,真的很抱歉..."我低着头道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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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歉有用吗?全镇人都知道那是写我们家!你知道这五年我女儿在学校被人怎么笑话的吗?"堂嫂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这才注意到堂哥家的女儿,当年那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现在已经是初中生了,却低着头一言不发,眼神里满是怨恨。
离开堂哥家,我们又去了二叔家。比起堂哥家的冷漠,二叔家更直接——大门紧闭,敲了半天没人应。但我分明看见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
"二叔,是我啊,小芳!过年了,我来给您拜年了..."我在门外喊着,声音逐渐哽咽。
"妈,走吧。"小宝拉着我的手,眼里含着泪。他虽然只有十二岁,却已经懂事得让我心疼。
接下来的走亲访友如出一辙。三婶看见我就说家里有事要出门;表姐接了个莫须有的电话匆匆离开;就连一向疼我的大爷,也只是在门口敷衍几句,连家门都没让我进。
天色渐暗,我和小宝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镇上唯一开门的小饭馆吃年夜饭。周围桌子上都是其乐融融的家庭,只有我们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小宝夹了块肉放我碗里,"妈,别难过,有我陪你呢。"
我强忍泪水点点头,回想起当年写那本书时的得意忘形。我把二叔家的家庭矛盾、三婶的婚外情、表姐的早恋,甚至堂哥家的经济纠纷,都化用进了小说。当时只想着故事要生动,却没考虑过这些"素材"背后是活生生的亲人和他们的尊严。
"怎么是你们?"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抬头,看见奶奶拄着拐杖站在桌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村的老人。
"奶...奶奶..."我哽咽着站起来,却不敢上前。
"傻丫头,大过年的跑这吃什么饭?走,跟奶奶回家。"奶奶拉过我的手,眼中满是心疼。
回到奶奶家,屋子里早已热气腾腾。奶奶颤巍巍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信封,"这些年你寄回来的钱,奶奶一分没动,都给你存着呢。"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奶奶,我错了,我不该为了出名随便写亲人的事..."
奶奶叹了口气,轻抚我的头发,"你爸妈走得早,我疼你还来不及,哪会怪你?亲人之间,哪有隔夜仇?只是你那书确实伤了不少人的心啊。"
"我...我可以怎么补救?"我抬头问道,泪水模糊了视线。
"时间会慢慢冲淡一切。"奶奶握着我的手说,"你已经勇敢地回来道歉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当晚,奶奶执意要我们留下过年。吃饭时,奶奶特意打电话给几个主要亲戚,说了不少我的好话。虽然他们没有立即前来,但至少没有再拒绝我的道歉。
除夕夜的烟花在窗外绽放,我搂着小宝,心中五味杂陈。我终于明白,文字的力量有多大,它能够传递美好,也能够伤人至深。我欠家人一个道歉,或许一次不够,那就用一辈子去弥补。
不管他们能否原谅我,我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明天,我会带着小宝再去每家拜访,哪怕依然遭遇冷脸,我也心甘情愿。因为家,永远是最温暖的避风港,哪怕我曾经亲手把它弄得遍体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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