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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县老辈人总念叨,人要是走得不安生,魂魄会借着别的皮囊回来瞅瞅。土地公签文写得明白——三灵入宅,亲人归来。这一棍子下去,打散的是这辈子最后一点缘分。
时方悟站在自家黑漆大门前,雨水顺着破伞淌下来。这一走,整整十二年。当年为去南洋闯荡,跟父亲吵翻了天。他爹摔了紫砂壶让他滚,时方悟磕了三个头,头也不回扎进雨里。如今他穿着绸缎长衫回来了,在南洋混出了头,可他爹半个月前走了,他紧赶慢赶,愣是没赶上最后一面。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院子里杂草半人高。堂屋正中摆着灵位,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时方悟腿一软跪在地上,“爹,不孝儿方悟回来了。”刚磕完头,一阵阴风吹来,长明灯火苗“呼”地变成青绿色。守宅老仆根叔扔下一把钥匙,头也不回地说:“今晚是老爷回魂夜。不管进来什么活物,都别往外赶。那是老爷的念想。”
根叔走后,时方悟在父亲常坐的太师椅下摸出一封信。刚看了个头,眼泪就下来了。这时屋顶“咚”的一声,一阵抓挠声顺房梁传下来。闪电照亮屋顶,一团黑影趴在梁上,两只绿眼睛死死盯着他。那东西爬下来,是只通体漆黑的大猫,走起路来左前腿一瘸一拐——他爹的左腿早年救他时被马车压断过,走路也是这样!黑猫费力跳上太师椅趴下,那姿态活脱脱就是他爹生前坐那儿的样子。时方悟试探着叫了声“爹”,黑猫轻轻“喵”了一声。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是他二叔时德海,后头跟着两个家丁。二叔假惺惺吊唁两句,就直奔主题问宅子和地契在哪儿。时方悟说这是大房家事。二叔脸色一沉,说他十二年不闻不问,又压低声音问传家宝在哪儿。两个家丁正要往里冲,供桌底下突然窜出黑猫,一爪子挠在二叔脸上,登时三道血淋淋的口子。二叔让家丁打死这畜生,时方悟扑过去护住黑猫,手里攥着碎瓷片说这是爹的灵堂,谁敢动这猫他拼命!二叔心里发虚,捂着脸跑了。
天亮时黑猫不见了。时方悟继续看信,信里说他爹守着一本《时氏营造法式》孤本和丰县地下水系堪舆图,这东西能护住丰县风水,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他正发愣,院子里落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头鹰,两只眼睛一只睁一只闭——他爹想事儿就爱眯起一只眼!猫头鹰俯冲下来,爪子里掉下一块破瓦片,背面刻着“听雨”俩字。听雨轩!那是他小时候读书的书房。他跑到听雨轩门口,发现门锁被撬开了。冲进去一看,屋里一片狼藉,地上有个巴掌大的尖细脚印,像黄鼠狼的爪印。时方悟头皮发麻——黑猫、猫头鹰,这第三种动物难道是黄鼠狼?正想着,房梁上传来尖细笑声,一只浑身金黄的黄鼠狼蹲在上面,像人一样立着,脖子上挂着他娘生前的念珠!黄鼠狼咧开嘴说了句人话:“时家小子,这东西孝敬给黄大仙我吧!”说完化作金光窜出窗户。
时方悟提棍就追,那黄鼠狼引着他钻进一口废弃枯井。井底有个洞口,钻进去是个地下溶洞,中央石桌旁坐着个穿黑斗篷的人。那人转过身,时方悟惊得木棍都掉了——那张脸跟他死去的爹一模一样,可眼神冰冷无情。那人冷笑让他交出《营造法式》。时方悟悄悄摸出南洋带回来的短火铳。那人一挥手,黄鼠狼扑过来,同时溶洞四周亮起无数绿眼睛,成千上万只老鼠像潮水般涌来!时方悟“砰”一枪打中黄鼠狼肩膀,可老鼠已经咬到脚边。就在要绝望时,洞口传来震耳欲聋的虎啸,老鼠们没命地四散奔逃。定睛一看,哪是老虎,是家里走失三年的大黄狗!狗背上骑着黑猫,头顶盘旋着猫头鹰。三样动物,齐了!
黑衣人影子在火光下不是人形,而是一条扭曲的长虫。黄鼠狼正悄悄摸向石桌下的机关,大黄狗竟口吐人言:“别碰!那是锁着丰县龙脉的断龙石!”时方悟举起只剩一发子弹的火铳,就在扣扳机时,黑衣人转过脸露出诡异笑容:“儿啊,你真要弑父吗?”他开始念叨往事,全是父子回忆。时方悟心神失守,枪口垂下。大黄狗猛地咬了他小腿一口,剧痛让他清醒。抬头看见黑猫扑向黑衣人脚踝,撕开裤腿,露出的竟是截发黑干枯的柳木桩子!这是傀儡术!时方悟不再犹豫,“砰”一枪打中正要拉动机关的黄鼠狼。黑衣人瞬间变成一根烂木头倒在地上。
黄鼠狼断了爪子,身形暴涨到牛犊大小,血盆大口扑来。猫头鹰撞断溶洞顶端钟乳石,石笋刺进黄鼠狼后背。大黄狗死死咬住它后颈,黑猫疯狂抓挠它眼睛。三只动物硬生生把妖兽困在原地。时方悟看着这一幕,眼泪夺眶而出——他终于明白了,这哪是三只野兽,分明是他爹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三魂七魄!三灵入宅,亲人归来。原来他爹从来没离开过,化作这三种生灵,守着老宅等着他回来。
时方悟拔出离家时他爹送的匕首,合身扑上一刀扎进黄鼠狼左眼。黑血喷了他一脸,黄鼠狼惨叫挣扎,把大黄狗甩飞撞在岩壁上,又一爪子拍在时方悟胸口。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碎石堆里,大口吐血。黄鼠狼拖着残破身躯一步步逼近。就在绝望时,黑猫跳到他胸口,用那双绿眼睛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只剩慈爱和不舍。它舔去时方悟嘴角的血迹,身上燃起幽蓝色光焰。与此同时,大黄狗和猫头鹰身上也燃起同样的蓝光。三道光芒汇聚成一道半透明人影,是年轻时的父亲!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时方悟轻轻挥了挥手,像在说:“别怕,爹在。”然后化作流光穿透了黄鼠狼的身体。黄鼠狼僵在原地,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一张干枯的黄鼠狼皮落在地上。蓝光消散,时方悟撕心裂肺喊着“爹”,爬过去却再也找不到那三只动物,地上只剩一撮黑色猫毛、一根白色羽毛、一颗带血的狗牙。
不知哭了多久,时方悟强忍剧痛站起来,发现石桌旁暗格里藏着《时氏营造法式》和堪舆图。原来这“龙脉”是丰县地下水系总闸,那块断龙石一旦落下,三天内整个丰县就会变成一片泽国,数万百姓流离失所。他爹守了一辈子的,是全城百姓的性命!他按照图纸把机关复位,地下传来轰鸣声,水流重新通畅。
根叔带着人找来时,看到满身是血的时方悟和那张黄鼠狼皮,一个个目瞪口呆。二叔因勾结妖人图谋不轨被官府拿下,据说在狱中疯了。时方悟养好伤后,变卖了翡翠扳指和绸缎长衫,换成了粗布短打。他拿着那本《时氏营造法式》,接过了父亲的班。丰县的桥塌了,他去修;水井枯了,他去通。一年、五年、十年过去,他手上长满老茧,背也微微驼了。但他修的桥,百年不倒;他治的水,清冽甘甜。人们不再叫他“时少爷”,而是尊称“时师傅”,就像当年尊称他父亲一样。
时方悟临终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撮猫毛、一根羽毛和一颗带血的狗牙。他望着窗外大雨,嘴角露出释然的微笑,轻声说:“爹,雨停了,咱们回家。”
所以啊,要是哪天雷雨夜,你家突然闯进几只不怕人的活物,别拿扫帚往外赶。说不定,那是你某个走得不甘心的亲人,借了个皮囊,回来看你最后一眼。这份缘分,打断了,可就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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