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的爱较劲

王石之所以有君子三变的特征，跟他的性格有关。他这个人，特别爱较劲。爱较劲不是一个坏词，也有几层意思。一方面，他很坚持自己认为对的事。这一点在他管理万科的时候体现得很充分。他在公司，就是说一不二，他决策了说不行，那么就是不行，没有迂回通融的空间。万科早期不是只做房地产，还做贸易业务，后来王石决定业务聚焦，不做贸易了，那么从指令下达这一刻起，就没有例外可言。他公司有一个早期员工，跟他关系挺好，贸易做得很熟。他找到了一个做贸易很好的机会，就跟王石求情说，这是最后一单，再做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做了。王石坚决不同意。后来俩人没谈拢，关系闹掰了，这个人出去单干了。换作其他人，会觉得就一单的事情，不必卡那么死，但是在王石这里就是不行。另外他还有个原则，书里也有写，叫亲属回避，也就是跟员工有亲缘关系的人，不允许招进公司，彻底杜绝人情干扰。所以他的家里人、同学、战友都不在公司。

我觉得领导者大致能分成两种类型，一种叫导师型，也就是通过讲道理来说服别人，让别人听你的。如果给我贴个金，我属于导师型，俞敏洪也是，马云也是，当老师出身的人大概都是导师型。还有一种叫威权型，就是我说你做，不给你太多讨论，这样好处就是效率高。王石就是威权型，他是军队出来的，行事风格都比较果决，原则性特别强。王健林也是从军队出来，他也同样。

但是，这种讲原则，爱较劲，放在生活里，有时候会让人觉得他太较真了。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朋友在成都，天很热，我们就说喝冰啤。结果上的啤酒可能在外面放时间长了，是常温的。王石不干，让人家去换，换回来的还不是这么冰。王石直接说，走，不吃了。我们劝他，先吃着，等等再喝也行。他就觉得，不行。既然要的是冰啤，那就得是冰的。他也不是故意为难谁，他就是心里有一个标准，就得按这个标准来，达不到不妥协。我还记得，之前我们一起去国外，他一定要吃西餐。他觉得既然到了国外，就该适应新事物，我们一开始也陪着他一起吃，吃几顿没问题，但是他每一顿都要吃西餐，我们就有点受不了，只好陪着他吃完了以后，再偷溜到外面吃中餐。后来他知道了，说，哎呀，那就不难为你们了，愿意吃我们就一起吃，不吃那你们自己出去吃，别让我知道就行。

还有一次，我们在西安，有几个很仰慕王石的民营老板找到我，说是很想见一下王总，我就帮着约了一个饭局。饭桌上自然就聊起陕西，包括关于陕西的一些知识。本来是一个轻松的话题，结果聊得挺不高兴。因为在陕西这个话题上，王石也要表现得他很正确，对他自己的观点特别坚持。但是人家毕竟是当地人，而且陕西人很讲面子的，所以把几个老板聊得挺不好受。饭局散了之后，有个老板找我说，以后这种局，别找我了。通过这几个事儿，也能看出来，王石是一个比较自我的人。咱们中国人，其实是活得比较“他我”的，我们习惯从他人的眼里看自己。人家说我们，我们就比较在意。我也是个比较他我的人，别人说我，我也挺在意。但是王石不一样，他是习惯从自己眼里看别人，不在意外界的看法。

一般来说，西方人比较讲究自我，中国人比较讲究他我。王石思想里有一部分是比较西化的思想，讲究自由、个性、独立、自我。尤其他退休以后，卸下了万科的身份，他的自我就更释放了。做的事情，也会有人观察，议论。你觉得他对这些议论怎么看？我跟你说，他是一点都不在意，甚至你越说，他越觉得，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就愿意这样。话说回来，这种“说一不二，特别爱较劲”的个性，在事业上是成就了王石的。我认为，王石一生当中最厉害的，有两件事，他在书里也有写，比他后来登上珠峰还厉害，都离不开他这种骨子里的坚持。

2015年，宝能和万科爆发了股权争夺战，又叫“宝万之争”。当时宝能强势入局，想夺万科的控制权，换成一般公司大概率就垮了，但王石带着万科扛了过来。我作为这个事件的近距离的观察者，比较了解当时的情况。这中间发生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万宝之争的时候，宝能动用各种手段调查王石的财务情况，想查出点黑料，居然查不出问题。为什么？因为从一开始，王石所有的钱都是公司管的，他家里用钱也是财务支给他们，他的钱是清清楚楚的。那时候跟宝能闹了两三年，都没查出他个人有财务问题。第二件事，当时宝能也好，恒大也好，很多人都高薪挖万科的人，结果中高管里，一个都没挖到。而且这些人跟王石说，如果公司真的归宝能了，他们就集体跟着王石出走，再造一个万科。

所谓高薪是多高？是一个小目标以上起，这么高。当时有个高管，回答得挺有意思。他说，首先得谢谢老板，看得起我，给这么大一个数，但是比较抱歉，我们跟着王石在万科干，没想过发财，所以这么大数我接不住，我还是干我那点事吧。这就能看出王石的威信，在公司高管层面是受到高度认可的，这是很难的。当两边都互相掐到这个程度时候，一个是查你黑账，一个是要挖你的人，都没出一点问题，这个是不简单的。有人说，王石这种爱较劲风格，可能会让他错失一些灵活性的机会，包括会让人不敢跟他表达自己的想法，我觉得这也存在。但同时，正是因为这种坚定的原则性，至少王石在的万科，是有价值观、有态度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