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月31日：两场东线围城战，一场名垂青史，一场尸骨无存

1943年1月31日，苏联莫斯科的广播电台用激昂的语调，向全世界播报了一条足以改写二战进程的消息：纳粹德国第6集团军司令保卢斯元帅，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中向苏军投降。

同一天，在距离斯大林格勒1600公里的北方冰原上，零下35度的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大卢基城被炸成齑粉的废墟。被苏军围困了整整68天的德军残部，正踩着冻硬的战友尸体，向着城外德军解围部队的方向发起最后的突围——这场和斯大林格勒战役几乎同步打响、惨烈程度不相上下的围城战，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被历史彻底抹去。

冰原上的十字路口：必须死战的无名小城

很少有人知道，1942年纳粹德国的“蓝色方案”，不仅是扑向斯大林格勒与高加索油田的南方狂飙，更是一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全线博弈。当德军将中央集团军群与北方集团军群的精锐装甲师源源不断地调往南方时，原本密不透风的东线北段，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缝隙——大卢基。

这座坐落在洛瓦季河畔的小城，是整个东线北段的战略咽喉。它是莫斯科通往列宁格勒、里加的铁路枢纽，更是德军北方集团军群与中央集团军群的唯一结合部。谁控制了大卢基，谁就能一刀斩断德军两大集团军群的陆上联系，彻底瓦解德军对列宁格勒的封锁，更能打开通往波罗的海的反攻大门。对于德军而言，守住大卢基，就是守住东线北段的“堤坝”，一旦这里决口，整个北方战线将全线崩溃。

1942年夏秋，随着德军主力深陷斯大林格勒的巷战，苏军最高统帅部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战机。斯大林亲自下令，由加里宁方面军的第3突击集团军执行反攻任务，目标只有一个：拿下大卢基，合围德军守军，牵制德军南方兵力，让希特勒无法抽调部队增援斯大林格勒的保卢斯。

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血腥的底色。德军在大卢基经营了整整一年，将整座小城改造成了一座巨型要塞：城区内的每一栋建筑都被加固成了火力点，街道上遍布钢筋混凝土街垒、反坦克壕与雷区，外围设置了三层永备防御地带，地雷密度达到了每平方米3枚。希特勒更是亲自将大卢基定为“元首要塞”，严令守军“必须坚守到最后一人，绝不允许投降”。

1942年11月24日，就在斯大林格勒城内的苏军发起“天王星行动”、完成对保卢斯第6集团军合围的6天后，苏军对大卢基的进攻正式打响。这场和斯大林格勒战役完全同频的绞杀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68天的地狱：冰原上的无声绞杀

苏军的进攻，从一场空前密集的炮火准备开始。在30公里的突破正面上，苏军集中了1400门火炮与火箭炮，持续80分钟的炮火准备，累计发射了超过9万发炮弹，德军前沿的雷区、工事与指挥枢纽被大面积摧毁。但让苏军没有想到的是，德军的抵抗远比预想的更为顽强——依托永备工事，德军的机枪火力点在炮火结束后瞬间复活，冲锋的苏军步兵在开阔的雪地里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雪地，又在零下30度的低温里迅速冻成了暗黑色的冰壳。

进攻的前三天，苏军付出了超过2万人的伤亡，才终于撕开了德军的外围防线。11月28日，苏军完成了对大卢基的合围，将德军第11步兵师主力、第83步兵师一部及附属部队共7500余人，封死在了城内。但此时的苏军没有想到，合围只是这场绞肉机战役的开始——他们即将面对的，是和斯大林格勒一模一样的地狱巷战，甚至更为残酷。

大卢基的巷战，是一场没有前线与后方的厮杀。整座小城被炮火炸成了一片废墟，双方在断壁残垣之间逐屋、逐层、逐室地争夺。苏军采用强击群战术，用SU-152自行火炮直瞄轰击德军据守的建筑，炸开墙壁后，步兵端着冲锋枪、举着手榴弹冲进屋内清剿；德军则躲在地下室与废墟的缝隙里，等苏军冲过后从背后射击，甚至在下水道里设下埋伏，与苏军展开贴身肉搏。

一名幸存的德军士兵在日记里写下了这样的场景：“我们的阵地就是一栋被炸塌的房子的地下室，入口堆满了冻硬的尸体。每天早上，苏军的炮弹都会把屋顶的废墟再炸碎一遍，然后他们就会冲进来，我们用机枪、手枪，甚至工兵铲和刺刀战斗。昨天我们还守住了一楼，今天就只能躲在地下室里，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太阳。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38度，我们没有燃料，没有取暖的东西，很多士兵的手脚都冻成了黑色，只能在夜里无声地死去。”

被合围的德军，很快就陷入了弹尽粮绝的绝境。德军的空投补给，只有不到10%能落到城内，大部分都飘到了苏军的阵地上。守城德军的口粮从每天200克黑面包，降到了50克，最后只能杀拉炮的马充饥，马吃完了，就只能在雪地里找任何能吃的东西。冻伤的人数很快就超过了战伤人数，超过30%的士兵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躺在冰冷的废墟里等死。

就在城内的德军苦苦支撑的同时，德军最高统帅部组建了以第57装甲军为核心的解围部队，包括第19装甲师、第20装甲师、党卫军第1骑兵师在内的10万兵力，从1942年12月开始，向着大卢基发起了疯狂的解围进攻。这场解围行动，和曼施坦因在斯大林格勒的“冬季风暴行动”几乎一模一样：德军的坦克集群一度冲到了距离大卢基只有3公里的地方，坦克兵甚至能通过望远镜看到城内德军发出的求救信号弹。

但苏军的阻击线，成了德军无法逾越的天堑。苏军把反坦克炮埋在雪地里，步兵抱着反坦克手雷，向着德军的坦克发起自杀式冲锋。德军的每一次进攻，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被炸毁，步兵的尸体在雪地里堆成了小山。最惨烈的一次战斗，德军一个装甲营发起冲锋，一天之内就损失了全部32辆坦克，营长与连级军官全部阵亡。最终，德军的解围部队拼尽了全力，也没能突破苏军的最后一道防线，只能眼睁睁看着城内的德军走向覆灭。

1943年1月16日，守城德军发起了最后的突围。2000余名残兵，在夜色的掩护下，踩着战友的尸体，向着解围部队的方向冲锋。但苏军的火力网瞬间就撕碎了德军的冲锋队形，大部分士兵倒在了雪地里，只有不到200人最终逃进了德军的防线。1月20日，城内最后一股德军停止了抵抗，大卢基战役正式结束。

被刻意雪藏的数字：比斯大林格勒更高的伤亡密度

根据俄罗斯国防部战后解密的档案，这场持续了58天的战役，苏军累计阵亡失踪71937人，伤病145301人，总伤亡高达217238人；而根据德国联邦军事档案馆的资料，德军守城部队与解围部队累计阵亡失踪34000人，伤病41000人，总伤亡75000人。双方总伤亡超过29万人，日均伤亡超过5000人。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这场战役的伤亡密度。在大卢基不足5平方公里的城区里，双方累计投入了超过15万兵力，每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就有超过3万人在这里厮杀、死亡。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城区争夺战——在斯大林格勒的废墟里，双方用了6个月的时间，付出了200万人的伤亡；而在大卢基，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片小小的冰原上，埋下了近30万具尸体。

战役结束后，大卢基全城98%的建筑被夷为平地，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屋，整个城区的地面被炮火翻了一遍又一遍，平均每平方米的土地上，就落下了超过80发炮弹。战后清理战场时，苏军在城区的废墟里，清理出了超过1.2万具双方士兵的尸体，很多尸体已经和冻硬的泥土、碎石冻在了一起，根本无法分开。

但就是这样一场伤亡如此惨重、惨烈程度如此惊人的战役，却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彻底遗忘在了历史的阴影里。

为什么它会消失在历史中？

这场战役的被遗忘，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苏德双方心照不宣的刻意雪藏，加上历史叙事的无情选择。

首先，是时间的无情诅咒。大卢基战役的整个进程，和斯大林格勒战役完全重叠。1942年11月，苏军在斯大林格勒完成合围，同时在大卢基发起进攻；1943年1月底，保卢斯在斯大林格勒投降，大卢基的德军也走向覆灭。斯大林格勒战役是二战的转折点，是足以改变人类历史走向的标志性事件，全世界的目光、所有的新闻版面、所有的历史叙事焦点，都牢牢锁定在了伏尔加河畔的这座城市。没有人会关注，在1600公里外的北方冰原上，还有一场同样血腥的小城攻防战。

其次，是苏德双方不约而同的刻意淡化。对于苏军而言，这场战役虽然最终取得了胜利，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惨胜：为了歼灭德军7500人的守城部队，苏军付出了超过20万人的伤亡，交换比高达3:1，战术上更是存在大量失误——合围之后没有集中兵力快速歼灭守军，反而将大部分兵力用于阻击解围部队，导致战役拖了近两个月，伤亡急剧扩大。斯大林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不仅没有给参战部队授予任何集体荣誉，甚至在战后的官方战报里，都只对这场战役一笔带过，没有任何宣传与表彰。

对于德军而言，这场战役更是一场不能提起的噩梦。希特勒亲自将大卢基定为“永不陷落的元首要塞”，严令守军坚守到最后一人，结果守军最终几乎全灭，要塞失守。更致命的是，这场惨败和斯大林格勒第6集团军的覆灭同时发生，为了不打击前线与国内的士气，德军最高统帅部刻意封锁了所有关于大卢基战役的消息，国防军战报里只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大卢基地区发生了激烈战斗”，没有任何细节。希特勒甚至禁止在国内公开场合提起大卢基的名字，避免引发民众的恐慌与对战争的怀疑。

最后，是战后历史叙事的无情边缘化。战后的苏联官方二战史，始终将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柏林战役作为卫国战争的核心象征，所有的叙事都围绕着这些标志性的胜利展开，大卢基这场既没有高光时刻、又被高层刻意淡化的战役，自然被挤出了主流叙事。而西方的二战史，始终将焦点放在西线的诺曼底、突出部战役上，对于东线的战役，除了斯大林格勒、库尔斯克这些家喻户晓的名字，其余的几乎一概不提。

就这样，这场和斯大林格勒同步打响、惨烈程度不相上下的战役，被苏德双方刻意雪藏，被历史叙事彻底遗忘，成了二战东线战场上最冷门、也最令人唏嘘的绞肉机。

70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们提起二战的转折点，所有人都会想到斯大林格勒的废墟，想到保卢斯的投降。但很少有人知道，在1943年1月31日的那个冬天，在1600公里外的北方冰原上，还有一群士兵，在同样的地狱里厮杀、死亡。

他们的牺牲，同样牵制了德军10万兵力，让希特勒无法抽调一兵一卒增援斯大林格勒的保卢斯，间接加速了纳粹德国的覆灭；他们的鲜血，同样染红了东欧的冰原，为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铺就了道路。

但历史只记住了聚光灯下的名垂青史，却遗忘了阴影里的尸骨无存。直到今天，大卢基战役的绝大多数细节，依然躺在俄罗斯与德国的档案馆里，等待着被人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