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怪故事四则：耿先生、京娘墓、鱼玄机、邯郸幻梦

第一则 耿先生

南唐昇元年间，金陵城内道观林立，往来羽士多如牛毛，内中有一女冠，不道名号，世人皆称耿先生。其人年可二十许，眉如远黛，目若秋水，常着素色道袍，足登云履，出入市井山林，行踪不定。她能与林间鸟兽低语，能驱役阴司小鬼，法术精妙，江南一带无人不晓其名。

后主李煜继位，耽于诗文音律，偏好方术异法，闻耿先生道术高深，即刻遣内侍持节，召其入宫相见。耿先生不推不拒，随内侍入宫，登琉璃大殿，见李煜端坐龙椅，百官侍立两侧，神色从容，不行跪拜之礼，只拱手作揖。

李煜见她容貌清丽，气度不凡，心中先有三分喜爱，当即命宫人取来一盆新落的白雪，置于殿中，对耿先生道：“久闻仙师法术通神，朕以此雪相试，不知仙师能作何戏法？”

耿先生走近盆边，伸出素手，掬起一捧白雪，十指轻捏，片刻间捏成一只雀鸟形状，羽翼分明，嘴爪俱全。她将雪鸟置于掌心，朱唇轻启，对着鸟身缓缓吹了一口仙气。那雪鸟忽然双翅微动，扑棱棱振翅飞起，在大殿梁柱之间盘旋三圈，而后轻落于殿外梅枝之上，抖落翅上残雪，化作漫天飞花，随风飘散，片刻无迹。

满殿文武皆惊，纷纷侧目称奇。李煜抚掌大笑，连声赞叹，复又命人搬来一堆木炭，堆于丹陛之下，对耿先生道：“仙师既有如此妙法，可能将此寻常木炭，化为世间珍宝？”

耿先生微微颔首，命人取过铜炉，将木炭尽数投入炉中，以火引燃，再取炉灰轻轻覆盖，不露半点火光。她立于炉侧，双手掐诀，口中默念真言，不过半盏茶工夫，抬手拂去炉灰。众人上前观看，炉中木炭尽皆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亮闪闪的足色黄金，色泽纯正，分量沉重。

李煜见之，惊得起身离座，走下丹陛，对着耿先生拱手道：“仙师真乃神人也！朕愿弃天子之位，拜仙师为师，修习长生道术，不知仙师肯收纳否？”

耿先生摇首笑道：“陛下生有天子福泽，身负江南气运，有尘世至尊之命，无修仙得道之分，强求不得。”

李煜闻言，面露怅然，又上前问道：“朕坐拥江南，山河稳固，不知国祚能延几何？还望仙师明示。”

耿先生抬眼望向北方，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东南之地，固有天子之气，然此气不在金陵，而在汴梁。陛下好自为之。”

李煜不解其意，再三追问，耿先生只是闭目不语，不再作答。次日清晨，宫人入道房探望，早已不见耿先生踪迹，只留素色道袍一件，悬于梁间，随风轻摆。

此后不过数年，宋太祖赵匡胤兴兵南下，攻破金陵，李煜肉袒出降，南唐覆灭。江南百姓方才醒悟，耿先生所言“东南天子气不在此处”，指的便是汴梁大宋，其预言分毫不差，其道术神通，亦成金陵一段千古异谈。

第二则 京娘墓

大定年间，河北有一乡野墓地，松柏森森，荒草没膝，内中有一冢高坟，乡人唤作京娘墓。墓主乃是前朝京姓富家之女，未及出嫁，染病而亡，父母怜其孤苦，将她葬于此地，岁岁祭扫，年深日久，后人迁徙，坟冢渐荒，只留一抔黄土，立碑无字。

当地县衙有一小吏，姓杨名彬，年方二十，为人忠厚，常因公务往来乡间，必经京娘墓旁。一夜，杨彬办完公事，天色已黑，月上中天，孤身赶路，行至墓前，忽见坟头石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身着素衣，手理鬓发，容貌绝美，月光之下，宛若仙子。

杨彬止步近前，以为是附近村落女子，偷闲赏月，拱手问道：“小娘子深夜独处荒郊，不怕豺狼虎豹吗？”

女子抬眸相看，轻声答道：“妾姓京，父母早亡，寄居于亲戚家中，闷坐无聊，趁夜出来赏月消遣，不碍事的。”

杨彬见她谈吐文雅，声音轻柔，心生爱慕，便坐于石旁，与她闲谈。二人从月下风物，说到人间琐事，越谈越投机，情意渐生。当夜，杨彬便与女子在墓前结为夫妻，海誓山盟，好不恩爱。

自此之后，女子每夜必至，与杨彬相会于墓前，天未破晓，便起身离去，从不留至天明。杨彬沉醉温柔乡中，夜夜往来，不知疲倦，也不问女子出身来历。

转眼过半载，杨彬身形日渐消瘦，面色枯黄，精神萎靡，连走路都脚步虚浮。县衙同僚见他这般模样，纷纷上前询问，杨彬心中有愧，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衙中有一老吏，见多识广，疑心杨彬遇上邪祟，便暗中尾随其后。当夜，见杨彬直奔京娘墓，与一素衣女子相会，天快亮时，女子起身，径直走入墓中，瞬间不见。老吏大惊，连夜赶回县衙，次日一早，便将所见告知杨彬。

老吏正色道：“杨生，你所遇并非凡间女子，乃是京娘墓中女鬼！你与鬼魅相交，精气被吸，故而日渐憔悴，再不停歇，性命难保！”

杨彬闻言，吓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当即请老吏帮忙，寻得城中有名道士，设坛作法，书写符咒，贴于家门，欲驱走女鬼。

当夜，女子依旧前来，见门上符咒，泪落如雨，对杨彬道：“我与君本是前世情缘，今生来续，并无害你之心，如今君信旁人言语，以符咒拒我，你我缘分，到此便尽。临别有一言，你千万记牢：明年你有生死大难，无论何人催你，切勿乘船渡河，切记切记！”

言罢，女子身形渐淡，化作一缕青烟，飘入墓中，从此再未出现。

杨彬虽心有不舍，却也不敢再去墓前。转年春日，县衙派他渡河送公文，杨彬想起女鬼临别之言，坚决推辞，不肯登船。同僚强劝不过，只得另派他人前往。不料那船行至江心，狂风大作，巨浪翻涌，一船人尽数沉没，无一生还。杨彬得知消息，惊出一身冷汗，对着京娘墓遥遥叩拜，感念女鬼救命之恩，此后年年清明，必携酒食祭扫，不敢有忘。

第三则 鱼玄机

唐咸通年间，长安城内风月繁华，文人墨客云集，咸宜观中，有一女冠名唤鱼玄机。她本出身书香之家，自幼聪慧，过目成诵，五岁能诗，七岁能文，长至及笄，花容月貌，才情绝世，名动长安。

后嫁与补阙李亿为妾，起初恩爱甚笃，怎奈李亿正室崔氏凶悍善妒，容不下鱼玄机，日日打骂，百般刁难。李亿懦弱无能，不敢护持，只得将鱼玄机送入咸宜观，落发为冠，隔绝往来。

鱼玄机入观之后，看破红尘情爱，一改往日温婉性情，敞开观门，接待四方文人雅士，饮酒赋诗，弹琴作画，车马盈门，宾客不绝。观中收得几名女弟子，伺候起居，其中有一女徒，名唤绿翘，年方十六，容貌清秀，手脚勤快，最得鱼玄机信任。

城中有一乐师，名唤陈韪，擅吹玉笛，技艺精妙，常入咸宜观，为鱼玄机奏乐相伴，二人往来密切，情意暗生。

一日，鱼玄机受友人之邀，外出赴宴，临行前嘱咐绿翘：“陈师若来，便说我片刻即归。”绿翘躬身应下。

待到日暮，鱼玄机归来，入观便问绿翘：“陈韪今日可曾来过？”

绿翘垂首答道：“来过，见师父不在，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了。”

鱼玄机细看绿翘，见她鬓发微乱，神色慌张，言语躲闪，心中顿时生疑，认定绿翘与陈韪有私，背着自己做下苟且之事。

当夜，鱼玄机闭了观门，将绿翘唤至内室，取过皮鞭，厉声拷问：“你与陈韪做下何等勾当？速速从实招来！”

绿翘跪地叩首，泪流满面，连声喊冤：“师父明察，弟子守身如玉，从未有半分越轨之事，陈师不过稍坐片刻，便即离去，绝无私情！”

鱼玄机怒火中烧，不听辩解，挥鞭便打，鞭鞭落在绿翘身上，皮肉开裂，血迹斑斑。绿翘痛得满地翻滚，依旧不肯承认。鱼玄机气急，抬手猛推绿翘，绿翘立足不稳，后脑撞在桌角之上，一声闷响，当场气绝身亡。

鱼玄机见出了人命，吓得手足无措，夜深人静之时，将绿翘尸首拖至观后花树下，挖坑掩埋，以为无人知晓。

数日后，有宾客至观中赏花，见花下泥土松动，有蝇虫聚集，心生疑惑，挖开一看，竟是一具女尸，当即报往京兆府。

京兆尹温璋接案，派人勘查，捉拿鱼玄机归案。大堂之上，人证物证俱在，鱼玄机无从抵赖，只得如实招供。温璋判其杀人偿命，押赴刑场，秋后问斩。

临刑之日，长安百姓围观如堵，鱼玄机身着囚衣，立于刑场之上，仰天长叹，高声吟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

吟罢，她垂首自语：“我一生求一知心人而不得，反因疑心，错杀无辜，今日一死，皆是报应。”

话音刚落，刀起头落，一代才女，香消玉殒，年仅二十六岁。其才情与悲剧，流传于长安市井，成为千古叹惋之事。

第四则 邯郸幻梦

大元年间，邯郸城南有一家客店，往来行人客商，皆在此歇脚食宿。店中掌柜每日蒸饭煮菜，接待四方来客，日子倒也安稳。

一日，有一卢姓书生，背着行囊，孤身入店，坐于桌前，满面愁容，连连叹息。他年近三十，屡试不第，家徒四壁，功名无望，妻儿无着，望着窗外行人，只觉人生困顿，毫无指望。

不多时，店中走进一位吕姓老翁，须发皆白，身着布袍，手持竹杖，气度悠然。吕翁见卢生长吁短叹，神色愁苦，便坐于对面，开口问道：“这位郎君，年纪轻轻，何故如此愁闷？”

卢生见老翁和善，便如实答道：“老丈有所不知，我卢生苦读诗书十余年，一心求取功名，光耀门楣，可时运不济，屡考屡败，如今穷困潦倒，衣食无着，想来此生再无出头之日，故而伤悲。”

吕翁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枕，枕身光洁，色如翡翠，递与卢生道：“郎君不必烦恼，你且枕着此枕，安睡一觉，管保你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卢生将信将疑，接过青瓷枕，恰逢店家将黄粱米下锅，蒸饭尚未熟透。卢生只觉困倦袭来，便伏在桌案之上，以枕枕头，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卢生恍惚回到家乡，有媒人上门，为他说亲，娶得清河崔氏之女为妻。崔女容貌秀丽，嫁妆丰厚，家中金银满箱，奴仆成群，卢生顿时富贵起来。

次年科考，卢生上京应试，一举考中进士，自此步步高升，先任县尉，再升节度使，镇守边关，屡立战功，后入朝拜相，权倾朝野，荣华至极。

他家中五子十孙，个个成才，或为官，或经商，门第显赫，女儿皆嫁入王侯之家，亲友依附，宾客盈门。在朝五十余年，恩宠不衰，享尽人间富贵。

待到八十岁高龄，卢生病卧床榻，文武百官前来探望，皇帝亲派御医诊治，终是寿数已尽，一口气上不来，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卢生猛然惊醒，睁眼一看，自己仍在邯郸客店之中，吕翁端坐对面，笑意盈盈。店家灶上的黄粱米饭，还在冒着热气，尚未蒸熟。

卢生摸了摸身上，依旧是破旧布衣，行囊还在脚边，方才一生荣华，不过是片刻睡梦。

卢生愕然，睁大眼睛问道：“老丈，我方才所历，莫非是一场幻梦？”

吕翁抚须笑道：“人生世间，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不过如你适才一梦，转瞬成空。得之何喜，失之何忧？”

卢生听罢，呆坐半晌，恍然大悟，世间名利，皆是虚幻，苦苦追求，终是一场空。当即起身，对着吕翁躬身下拜，行以大礼。

拜罢，卢生抛下行囊，放弃科考，辞别店家，随吕翁离了客店，入深山之中，寻仙修道，从此再无音讯。

后人闻得此事，便将这场幻梦称作黄粱一梦，用来比喻荣华富贵如梦似幻，终归虚无，此事流传千古，成为醒世之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