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睡得好吗

昨天电梯里遇见十三楼的叔叔，我吃了一惊：“怎么瘦了这么多？”

他本来就是个瘦人，再掉些肉，脸上更见嶙峋。

“是哦，瘦了三四斤。过年这家吃到那家，天天闹腾，睡不好……”叔叔一脸无奈。

睡不好最遭罪。这个，我深有体会。如今穿不愁、吃不愁，就愁睡。

前些天，同事忽然对我说：“你知道吗？我真羡慕你，天天那么早睡。”

我一听，笑了。

起因是有回聊天，我说自己每天很早就上床。她听了，记在心里。可她不知道——上床不等于睡觉。我只是喜欢坐在床上看看书、写写东西。

“其实，我也暗地里羡慕你呢，”我说，“前阵子你不是说睡得特别香吗？”

“就那几天而已，后面又不行了……”

两个中年女人，暗暗羡慕的竟是同一件事。一通心曲说开，才知道都是误会。呜呼。

那天喝喜酒，一桌中年女人，聊着聊着，话题又落到睡眠上。

有两个女人说自己特别能睡。一个说能连睡十个小时，新疆地震都震不醒；一个说倒头就着，像写文章不打草稿。我们听着，满眼倾慕，像看着身怀绝世武功的高人。

读《我不可能只是仰望你》，有一段印象极深：

凌晨时分遭遇猛烈袭击，防空警报响彻全城，整座城市都在颤动。

“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完全睡过去了。”我对门房说，他的英语很流利，“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有这样的能力，你很幸运。”

“睡觉可不是什么能力。”我笑话他。

“当然是了，小姐。天真的人拥有这种能力，与生俱来的。但它随着年纪增长渐渐失去，是忧虑偷走了它。”

是的，忧虑容易偷走睡眠。

那些没有失去睡眠能力的中年人，我敢肯定——他们生活里的光，多于阴影。

昨夜，你睡得好吗？

好在哪儿呢？我试着说说。

一、好在轻。

全文写的都是家常话——电梯里碰见邻居，同事间的误会，酒桌上的闲聊。这些事，经不起重锤，只能轻轻托着。五个字的问句，像人凑近了低声问的，跟文章的调子严丝合缝。

若叫《睡眠论》或《失眠者说》，就太重了，像给麻雀穿铠甲。

二、好在深。

“你睡得好吗”——这问话在日常里太常见了。常见到我们往往随口答一句“还行”就过去了。

可读完整篇文章再回来看这五个字，意思忽然厚了起来。它不再是寒暄，而是在问：你心里搁着事吗？你的忧虑多不多？你生活里的光，还够不够？

最简单的问话，因为有了前文的铺垫，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三、好在有余地。

这个题目不把话说尽。它不是判断句，不是感叹句，只是一个问句。

问句的好处是——把答案留给读者。

有人读罢，心里答一句“挺好的”，微笑着合上书。有人怔一怔，想一会，叹一口气。还有人或许会想起谁，拿起手机发一条消息：“嘿，你睡得好吗？”

题目像一个门，轻轻虚掩着，读者愿意推开多少，就走进去多少。

四、好在回应了结尾。

原文结尾已经是“昨夜，你睡得好吗？”。题目再用《你睡得好吗》，首尾呼应，像一声问候，开头问一遍，结尾再问一遍。

整篇文章就成了一个圆，读者走在里面，走完一圈，回到起点，却已不是原来的自己。

所以说，这个题目好。好在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读者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