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在：六首诗词，写尽中国人最舍不得的旧时光

【引言】

相思是想一个人，

怀旧是想一段时光。

那段时光里，有明月、有故人、有当时觉得稀松平常的日子。

后来才明白：

当时只道是寻常。

本期，我们在六首诗词里，回到旧时光。

【01 当时明月在】

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北宋·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赏析

这是晏几道最著名的一首词，也是中国文学里写“怀旧”写得最好的一首。

晏几道是晏殊的儿子，出身贵公子，晚年家道中落。这首词是他为怀念歌女小蘋而作。

上片写当下的孤独：梦醒之后，楼台紧锁；酒醒之后，帘幕低垂。又是春天，又是去年的愁绪。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落花里，一个人站着；微雨中，燕子双双飞过。五代翁宏的原句，被晏几道借来，成了千古绝唱。

下片写回忆：记得第一次见到小蘋，她穿着两重心字的罗衣。琵琶弦上，弹的都是相思。

最后两句，把整首词推向极致：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它曾经照着小蘋像彩云一样离去。

如今，月亮还在，小蘋呢？

晏几道不写“我想她”，只写月亮还在。

所有的不说，都在那轮明月里。

【02 世事一场大梦】

苏轼《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北宋·苏轼）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赏析

苏轼这首词写于宋哲宗绍圣四年（1097）中秋，当时他被贬到儋州（海南），已经六十岁。

“世事一场大梦”——开篇就是人生总结。

“人生几度秋凉”——人生能经历几个秋天？

夜里风吹落叶，在廊下作响，看看镜子里，眉头鬓角都是霜白。

下片说酒不好，客人也少；月亮虽明，总被云遮。

最后一句最沉痛：“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中秋夜，谁和我一起看这孤独的月光？我只能举起酒杯，凄然地望着北方——北方是京城，是回不去的地方。

这首词里的怀旧，不是怀念某个人，是怀念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怀念那个回不去的北宋。

【03 二十四桥仍在】

姜夔《扬州慢·淮左名都》

（南宋·姜夔）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赏析

南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冬至，姜夔路过扬州。

扬州曾是唐朝最繁华的城市，但经过金兵两次南下洗劫，已是满目疮痍。

姜夔看到的是“荠麦青青”“废池乔木”“空城”。

上片写眼前景：春风十里，曾经是繁华的街道，如今长满野麦。自从金兵渡江之后，连废弃的池苑和古老的树木，都厌恶谈起战争。黄昏时，凄清的号角吹响，在空城里回荡。

下片用杜牧典故：杜牧当年在扬州写下“十年一觉扬州梦”“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句子。如果杜牧现在重来，一定会震惊。纵然他写过那么多繁华，现在也写不出这份深情了。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桥还在，水还在，月亮还在，只是冷月无声。

桥边的红芍药，年年为谁开放？

姜夔的怀旧，是一座城市的怀旧，是一个王朝回不去的盛世。

【04 重过阊门万事非】

贺铸《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北宋·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赏析

这是宋词里最沉痛的悼亡词之一。

贺铸晚年重游苏州，经过阊门——当年他和妻子一起来过的地方。

如今，妻子已经去世。

“重过阊门万事非”——一切都变了。

“同来何事不同归？”——我们一起来的，为什么你不能一起回去？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梧桐半死，鸳鸯失伴，都是比喻丧偶的自己。

下片更痛：原上的草，露水刚刚晒干（比喻人生短暂）。旧居和新坟，两两相望。

最后两句，是千年悼亡词里最动人的细节：

“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我独自躺在空床上，听着南窗的雨声。再也不会有人，在灯下为我缝补衣裳了。

贺铸不写“我想你”，只写那个挑灯补衣的夜晚。

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当时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一旦失去，才知道有多珍贵。

【05 桃李春风一杯酒】

黄庭坚《寄黄几复》

（北宋·黄庭坚）

我居北海君南海，寄雁传书谢不能。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持家但有四立壁，治病不蕲三折肱。

想得读书头已白，隔溪猿哭瘴溪藤。

赏析

黄庭坚与黄几复是少年好友，后来天各一方。

这首诗写于北宋元丰八年（1085），黄庭坚在德州（今山东），黄几复在广州四会。

“我居北海君南海”——北与南，相隔万里。

“寄雁传书谢不能”——连鸿雁都飞不过衡阳，何况广州？

第二联是千古名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上句写当年：春风桃李，一起喝酒的少年时光。

下句写如今：江湖漂泊，十年夜雨，一盏孤灯。

十个字，写了十年的距离，写了从少年到中年的变迁。

后两联写黄几复的清贫和勤学：家里只有四堵墙，治病不指望三折肱（久病成医）。想你读书读到头发白，隔着溪水，听到猿猴在瘴气弥漫的藤萝间啼哭。

黄庭坚的怀旧，是隔着千山万水的牵挂，是对少年友情的终身致敬。

【06 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

（清·纳兰性德）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

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赏析

纳兰性德这首词，是写给亡妻卢氏的。

上片写当下：西风起了，谁还会关心我独自寒冷？黄叶萧萧，我关上窗户。站在残阳里，沉思往事。

下片回忆：春天醉酒后沉沉睡去，她轻手轻脚怕惊醒我；像李清照和赵明诚那样赌书喝茶，笑得茶水泼了一身。

最后一句，是整首词的魂：

“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时候，只觉得这些都是平常日子，没什么特别。

现在才知道，那些最寻常的瞬间，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怀旧最高的境界：不写惊天动地的大事，只写那些被忽略的日常。因为人生的真相是：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是在失去之后才明白的。

【结语】

从晏几道的“当时明月在”，

到纳兰性德的“当时只道是寻常”，

怀旧诗词写了一千年。

有人怀念一个人，

有人怀念一座城，

有人怀念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怀旧不是因为过去更好，

是因为过去回不去。

下一期，我们离开旧时光，

往山里去。

那里有钟声、古寺、独坐的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