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丽江三义机场。
机舱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青草和某种不知名野花味道的空气涌了进来。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清甜,又带着点高原特有的稀薄感。
三年了。
我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一个让我花了整整三年才敢重新面对的地方。
我拉着行李箱,没有像三年前那样,急吼吼地冲向出口,满眼都是对古城、对雪山、对一场风花雪月故事的憧憬。
这次,我走得很慢。
慢到可以看清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洋溢着兴奋与期待的年轻脸庞。
像在看一面面镜子,映出那个傻得冒泡的自己。
“美女,去古城吗?拼车,五十一位。”一个黝黑的纳西族大哥凑过来,牙齿很白。
我摇摇头。
“我等人。”
大哥没再纠缠,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在撒谎。
没有人等我,我也不等任何人。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点站在原地,感受这片土地的力道。
三年前,我也是这样,被一个黝黑的司机拉上了他的小面包车。
车里放着《小宝贝》,那调子腻得发齁,可当时的我,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浪漫的旋律。
我甚至还问司机,丽江是不是真的能有艳遇。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笑了。
“小姑娘,心诚则灵。”
现在想起来,那笑容里的意味,可真够丰富的。
是嘲笑,是怜悯,还是司空见惯的漠然?
我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
车子很干净,司机是个沉默的年轻人,戴着蓝牙耳机,偶尔跟着音乐哼两句。
这样很好。
我不想说话,也不想听任何人说话。
车窗外,景物飞速倒退。
那些曾经让我感到新奇的白墙灰瓦,现在看来,不过是钢筋水泥外面的一层刻意伪装。
就像那些挂在店铺门口,写着“原创手工”的义乌小商品。
当年我怎么就瞎了眼,觉得这一切都充满了“情怀”和“故事”?
可能因为那时候,我太需要一个故事了。
一个能把自己从朝九晚五,格子间里那份令人窒ăpadă工作中拯救出来的故事。
所以,我来了。
带着全部积蓄,还有一颗被鸡汤文和旅行公众号喂养得无比虚胖的文艺之心。
然后,我遇到了他。
那个改变了我人生轨迹的男人。
如果“被骗”也算一种改变的话。
车子停在古城南门的一个路口。
“师傅,就到这儿吧。”
我不想从那个写着“世界文化遗产”的大水车正门进去。
那地方,仪式感太强。
而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朝圣,是为了“捉鬼”。
捉我心里的那个鬼。
我拖着箱子,踏上那条被岁月和游客的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路。
咯噔,咯噔。
轮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年前,我拉着同一个箱子,几乎是跳跃着走在这条路上。
我觉得脚下的不是石头,是云彩。
现在,我只觉得脚底下很硬,硌得我脚底板疼。
我没有急着去找那家店。
我先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老板是个白净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给我泡了杯普洱。
“刚到?从哪儿来?”
“上海。”
“哦,大城市。来这边散散心?”他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点点头,没多说。
三年前,我住的那家客栈,老板是个扎着脏辫的“摇滚青年”,墙上挂着一把不开刃的藏刀和一幅他自己画的不知所ver的油画。
他告诉我,他放弃了北京年薪百万的工作,来这里寻找“真正的生活”。
当时的我,崇拜得五体投地。
觉得他就是我理想人生的模板。
我还花五百块钱,买了他一张据说是“开过光”的CD。
现在想来,那CD里的歌,估计也是网上随便下载的。
真正的生活?
真正的生活就是,当我哭着跑回客栈,告诉他我被骗了三十五万的时候,他一边递给我纸巾,一边熟练地拨通了“王哥”的电话。
“王哥,我这儿有个客人,在‘玉缘阁’栽了……对,就是老赵那家……嗯……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拍拍我的肩膀,一脸沉痛。
“妹子,这事儿,不好办啊。老赵在古城里关系网很深,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你一个外地人,斗不过他的。”
我当时已经六神无主,只能抓着他这根“救命稻草”。
“那怎么办?那是我全部的钱啊!”
“别急,别急,”他慢条斯理地说,“我跟王哥说了,他是咱们这片的联防队长,跟老赵也算熟。让他去说说情,看能不能把钱要回来一部分。”
“一部分是多少?”
“这个……不好说。看你的运气了。”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俗套的“调解”故事一样。
那位“王哥”出面,在一家茶馆里,跟“玉缘阁”的老板老赵见了面。
我像个犯人一样,坐在旁边,听他们用我听不懂的方言一来一回地“谈判”。
最后的结果是,老赵“慈悲”地退了我五万块钱。
条件是,我必须立刻离开丽j,并且不能报警。
“小姑娘,就当花钱买个教训。”那个满脸横肉的王哥,把一沓钱扔在我面前,语气像是在施舍。
“古城的水深,不是你这种小丫头能趟的。拿着钱,赶紧走吧。”
老赵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我。
他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偶尔抬起眼皮,那眼神,像在看一只闯进他家院子的流浪狗。
我拿着那五万块钱,连夜逃离了丽江。
在回去的飞机上,我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因为那三十万。
是因为那种被践踏、被侮辱、被当成傻子一样戏耍的耻辱感。
我手腕上,还戴着那个花了我三十五万买来的“宝贝”。
一个所谓的“帝王绿冰种翡翠手镯”。
当时,老赵把它从一个古朴的木盒里拿出来,灯光下,那镯子通体翠绿,水头十足,美得让人窒息。
“小姑娘,我开店十年,从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
“这镯子,有灵性,它在等你。”
“你看这颜色,这纹路,天生就该是你的。”
他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像个循循善诱的催眠师。
我鬼迷心窍地伸出手。
当那冰凉的玉石贴上我皮肤的一瞬间,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女主角。
现在看来,我确实是女主角。
一部名叫《傻子是如何炼成的》的荒诞喜剧的女主角。
回到上海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那个手镯,去了最权威的珠宝鉴定中心。
我甚至还幻想着,万一呢?
万一它真的是个宝贝,只是我买贵了而已。
鉴定结果出来得很快。
一张薄薄的纸,几个冰冷的铅字。
“材质:石英岩玉(仿翡翠)。市场参考价:不超过三百元。”
三百元。
不是三万,不是三千,是三百。
我捏着那张鉴定报告,站在南京东路的人潮里,突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有把那个手镯扔掉。
我留着它。
每天戴在手上。
一开始,它像个沉重的镣铐,时时刻刻提醒我,我是个多么愚蠢的傻瓜。
同事问我,“哎,你这镯子不错啊,哪儿买的?”
我笑着说,“地摊上随便买的,戴着玩儿。”
朋友问我,“你这镯-子看起来挺贵的,得小万吧?”
我笑着说,“玻璃的,不值钱。”
每一次回答,都像在心上划一刀。
我开始拼命工作。
从前的我,觉得工作是谋生,人生在于远方。
现在的我,觉得工作是救赎,人生在于搞钱。
我不再看那些风花雪月的公众号,我开始研究财经新闻。
我不再听那些民谣,我开始听商业大佬的演讲。
我不再想着去哪里旅行,我只想着怎么签下下一个单子。
三年时间。
我从一个月薪八千的小文员,做到了年薪五十万的部门总监。
我在上海付了首付,买了辆代步车。
我把那三十万,连本带利,全都赚了回来。
甚至,更多。
手腕上那个三百块的玻璃镯子,也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它不再是耻辱的象征。
它成了一枚勋章。
一枚刻着“老娘不好惹”的勋章。
它提醒我,永远不要再相信那些听起来过于美好的故事。
提醒我,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这次回丽江,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自己的战争。
一场迟到了三年的,一个人的战争。
我在客栈里睡了一觉。
睡得很沉。
醒来时,已经是下午。
阳光从木格窗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
一件简单的白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平底鞋。
素面朝天。
唯一不变的,是手腕上那个绿得有些扎眼的“翡翠”手镯。
我走出客栈,慢慢地,凭着记忆,向古城中心走去。
四方街还是那么热闹。
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的男男女女在招揽游客拍照。
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土嗨神曲。
空气中弥漫着烤串和鲜花饼的混合香味。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穿过人群,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
巷子口有棵大榕树,三年前,我就是在这棵树下,第一次看到了“玉缘阁”的招牌。
那招牌是块黑底金字的木匾,看起来古色古香,很有格调。
现在,它还在那里。
只是那金色,似乎黯淡了许多。
店门开着。
我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
一个穿着对襟唐装的男人,正靠在门口的躺椅上,摇着一把蒲扇。
是老赵。
他胖了些,头发也稀疏了,但那张脸,那副神态,我化成灰都认得。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一种猎人终于看到猎物的兴奋。
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我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很快,一对年轻的情侣走进了店里。
男生背着单反,女生穿着波西米亚长裙,是典型的游客模样。
老赵立刻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两位,随便看看。小店的东西,都是从缅甸老坑淘换来的,讲究一个‘缘’字。”
那台词,一字不差。
我靠在榕树的阴影里,像在看一场蹩脚的老电影。
接下来的剧情,我都能倒背如流。
他会先给他们泡上一壶“珍藏”的冰岛古树茶。
然后,不经意地聊起自己“曾经”是地质学家,跑遍了缅甸所有的矿区。
接着,他会“慧眼识珠”,发现那个女孩“气质不凡”,和店里某一件“镇店之宝”有着“天定”的缘分。
最后,就是一番关于“价值”与“价格”,“物质”与“精神”的哲学探讨。
直到把那两个年轻人说得云里雾里,心甘情愿地掏出钱包。
果然。
不到半个小时,那对情侣一脸幸福地走了出来。
女孩的手腕上,多了一个和我的“同款”手镯。
男孩搂着她的腰,满眼宠溺。
“喜欢吗?”
“嗯!太喜欢了!老公你真好!”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可悲。
为他们,也为三年前的自己。
老赵送走客人,又回到躺椅上,惬意地摇起了扇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似乎在看什么搞笑视频,不时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我的脚步很轻。
他没有察觉。
直到我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阳光。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有些不耐烦。
“有事?”
“随便看看。”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我的穿着太普通了,不像是有钱的主。
他的热情,比刚才接待那对情侣时,至少降了五个档次。
“嗯,看吧。”
说完,他又低头去看手机,不再理我。
我走进店里。
布局还是老样子。
一排排的玻璃柜台,里面放着各种成色的“翡翠”、“和田玉”、“南红”。
灯光打得很亮,让那些石头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空气中那股劣质檀香的味道,也依然浓郁。
我假装很认真地看着柜台里的东西。
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我的余光,一直锁定在老赵身上。
他还在看手机,似乎对我这个“穷游客”完全失去了兴趣。
很好。
我绕着柜台,走到了最里面。
那里挂着一幅字。
“玉结有缘人”。
笔法龙飞凤舞,看起来挺唬人。
我伸出手,假装要去摸那幅字。
手腕,自然地垂下。
那个绿色的手镯,在灯光下,反射出廉价的光泽。
我听到他手机的视频声停了。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射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
我只是用手指,轻轻地拂过那幅字的边框,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身后的空气,开始变得凝固。
我甚至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
一个带着点颤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你……你这个手镯……”
我慢慢地转过身。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悠闲和得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疑惑和恐惧的复杂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手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板,你说这个?”
我抬起手,把那个手镯在他面前晃了晃。
“哦,这个啊,三年前,在你这儿买的。”
我的语气,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年前……”他喃喃自语,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从手镯,缓缓地,移到了我的脸上。
他仔细地端详着我。
几秒钟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的闸门,显然已经打开。
他想起来了。
那个三年前,在他店里哭得梨花带雨,被他像打发乞丐一样打发走的女孩。
“是你!”
他的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是我。”我笑了。
“老板,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我的笑容,一定很灿烂。
因为我看到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想干什么?”他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发抖。
“我不想干什么啊。”
我说,“我就是回来看看。”
“看看你。”
“看看这个镯子。”
“顺便,想跟你再聊聊‘缘分’这件事。”
我把“缘分”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认识你!你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
他开始耍赖了。
跟三年前,那个坐在茶馆里,对我一脸不屑的男人,判若两人。
“报警?”
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啊,你报啊。”
“正好,我也想找警察同志聊聊。”
“聊聊这个价值三十五万的‘帝王绿’手镯,是怎么从你店里卖出去的。”
“聊聊你是怎么伙同那个什么‘王哥’,对我这个外地游客进行威胁和恐吓的。”
“对了,你当时退了我五万,咱们的转账记录,我可还都留着呢。”
“还有,珠宝鉴定中心的报告,我也一并带来了。”
我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那张已经有些泛黄的鉴定报告,在他面前扬了扬。
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你……你……”
他指着我,“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怎么了?”
我向前逼近一步。
“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像三年前一样,哭哭啼啼,任你宰割?”
“还是觉得,我应该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赵老板,你是不是忘了,有句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哦,不对,咱们之间,用不了三十年。”
“三年,就够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心里。
店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到他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啪嗒。
“我……我退钱给你!我把钱都退给你!”
他终于崩溃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三十万,我一分不少地退给你!不!我给你四十万!五十万!求求你,你拿着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他以为,我这次来,还是为了钱。
我笑了。
“赵老板,你觉得,我现在还缺你那点钱吗?”
我晃了晃手腕。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假镯子吗?”
他茫然地看着我。
“因为它,比任何真的翡-翠,都贵重。”
“它教会我的东西,是你那一柜子破石头,都比不上的。”
“它让我明白,人,不能太天真。”
“也让我明白,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所以,我得谢谢你。”
“真的。”
我的语气,无比诚恳。
可这份诚恳,在他听来,却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他恐惧。
他不懂。
他永远也不会懂。
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感情,尊严,良心,皆是如此。
他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一口气。
一口憋了三年,今天,终于可以吐出来的,气。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带着哭腔问。
“不想怎么样。”
我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你骗走的,不是我的三十万。”
“是你自己的安稳日子。”
“从今天起,你每天,都会活在恐惧里。”
“你会害怕,我是不是把这件事告诉了媒体。”
“你会害怕,税务局会不会来查你的账。”
“你会害怕,下一个走进你店里的游客,会不会也是我这样的人。”
“你会害怕,你编造的那些故事,总有一天,会全部败露。”
“你精心构建的这个‘世外高人’的假象,会像这个玻璃镯子一样,”
我抬起手,看着那个镯子,
“一碰,就碎。”
我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丝毫的留恋。
我不需要他的道歉,也不需要他的赔偿。
我只需要,把我想说的话,当着他的面,全部说出来。
然后,看着他那副惊恐万状,如丧考妣的表情。
就够了。
然而,我刚走到门口,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
我回头。
老赵,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直挺挺地瘫倒在了地上。
他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不停地抽搐。
阳光照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我愣住了。
我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
我设想过他会恼羞成怒,会跪地求饶,会找人来威胁我。
但我从没想过,他会直接倒下。
巷子里有路人看到了这一幕,发出了惊呼。
很快,有人围了过来。
“哎呀,这不是玉缘阁的老赵吗?”
“怎么回事?犯病了?”
“快!快打120!”
人群乱作一团。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的快感。
只有一片茫然。
这就……结束了?
我的复仇,我的战争,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我看着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老赵,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我花了三年时间,磨砺自己,把自己变成一把锋利的刀。
我以为,我会狠狠地刺向他。
结果,我只是把刀亮了出来,他就自己吓死了。
这算什么?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那个手镯。
阳光下,它依然绿得那么假。
我突然觉得,它很可笑。
我也很可笑。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冲了进来,把老赵抬上了担架。
人群渐渐散去。
那家“玉缘阁”,又恢复了冷清。
只有那块“玉结有缘人”的牌匾,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讽刺。
我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
我没有回客栈。
我漫无目的地在古城里走着。
石板路,流水,红灯笼。
一切都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但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我了。
我走进一家酒吧。
点了一杯最烈的酒。
一个驻唱歌手在台上抱着吉他,声嘶力竭地唱着一首关于理想和远方的歌。
三年前,我会觉得,这是灵魂的声音。
现在,我只觉得,好吵。
我一口喝光了杯子里的酒。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很痛快。
我好像,醉了。
又好像,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那个手镯,还戴在我的手腕上。
我突然很想把它摘下来。
这个陪伴了我三年的“勋章”,这个我复仇的“武器”,在老赵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我用力地,想把手镯从手腕上褪下来。
但是,太紧了。
三年前,我比现在瘦。
老赵给我戴上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劲,还抹了肥皂水。
当时,他说,“镯子跟人,是要互相磨合的。戴久了,就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分不开了。”
现在看来,又是一句该死的鬼话。
我越是用力,手腕的皮肤就被磨得越红,越痛。
就像一个无法挣脱的魔咒。
我放弃了。
我靠在吧台上,看着那个手-镯,突然又想笑了。
林薇啊林薇,你可真是个傻子。
你以为你赢了。
其实,你什么都没赢。
你只是,从一个坑里,跳进了另一个坑。
我拿出手机,订了当晚最晚一班回上海的机票。
这个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了。
就在我准备离开酒吧的时候。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是那个客栈的老板。
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
“方便聊聊吗?”他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我们……很熟吗?”我没什么好气。
“我们不熟。”他笑了笑,露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但是,我认识你的手镯。”
我的心,咯噔一下。
“你什么意思?”
“今天下午,玉缘阁发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老赵,被你气得中风了。”
“所以,你是来替他抱不平的?”我的语气里,充满了戒备。
“不。”他摇了摇头,“我是来,跟你讲一个故事的。”
“我没兴趣听故事。”
“这个故事,跟你手上的镯子有关。”
我沉默了。
“我叫阿木。”他给自己点了支烟,“我不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我只是在这里打工。我以前,是老赵的徒弟。”
这个开场白,成功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老赵,不姓赵,他姓钱,钱理群。我们都叫他‘钱师’。”
“他年轻的时候,是国营玉器厂里,手艺最好的师傅之一。他雕的观音,开脸特别慈悲,在圈子里很有名。”
“后来,玉器厂倒闭了。他下了岗,就来了丽江。”
“那时候的丽江,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的古城,真的很安静,很美。”
“钱师开了个小店,不为赚钱,就为有个地方,能继续跟石头打交道。他觉得,每一块石头里,都住着一个灵魂,他的工作,就是把那个灵魂,释放出来。”
阿木的语速很慢,声音很轻。
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传说。
“我就是那个时候,跟着他的。他教我怎么看料,怎么开石,怎么设计,怎么打磨。他常说,做我们这行的,心要静,手要稳,最重要的是,要对得起石头,也要对得起人。”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丽江火了。游客越来越多,钱也越来越好赚。”
阿木弹了弹烟灰。
“人心,就变了。”
“钱师开始觉得,辛辛苦苦打磨一件作品,花上几个月,赚的钱,还不如隔壁卖假银器的老板,一天赚得多。”
“他开始进一些便宜的料子,B货,C货,甚至就是玻璃。他用他那双曾经雕刻出最慈悲观音的手,去打磨那些假货。”
“他发现,游客根本分不清真假。他们只听故事。谁的故事讲得好,谁的货就卖得掉。”
“而钱师,是最会讲故事的人。”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看破红尘的‘大师’,把那些一文不值的石头,说成是价值连城的‘缘分’。”
“他成功了。他赚了很多钱。他在古城里,买了好几个铺面。他成了别人口中的‘赵老板’。”
“而我,看不下去,就离开了他。”
阿-木掐灭了烟。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想为他开脱。他有今天的下场,是咎由中招。”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手上的那个镯子,有点特别。”
“特别?”
“三年前,你买下那个镯子之后,钱师……也就是老赵,他其实,后悔了。”
“后悔?他会后悔?”我冷笑。
“是的。”阿木点点头,表情很严肃。
“因为,那个镯子,是真的。”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那个镯子,不是什么石英岩玉。那是一块真正的,顶级的,帝王绿翡翠。”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找人鉴定过!报告还在我包里!”
“鉴定报告,是可以作假的。”阿木看着我,“就像翡翠一样。”
“我……我不明白……”
“三年前,钱师从一个缅甸人手里,收了一批料子。那批料子,成色很差,都是些边角料。但他当时手头紧,就贪便宜收了。”
“那只手镯,就是从那批料子里面,开出来的。”
“开出来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一堆垃圾里,能藏着这么一块宝贝。”
“钱师欣喜若狂。他觉得是老天爷在帮他。”
“但是,他也害怕。”
“他知道,这块料子,来路可能不正。那个缅-甸人,卖完料子就消失了。他怕惹上麻烦。”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找人做了一张假的鉴定证书,把这个真的帝王绿,说成是假的石英岩。”
“然后,他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高仿品’,摆在了店里。”
“他想等风声过了,再拿出来,找个懂行的,卖个大价钱。”
“可他没想到,他等来的,是你。”
阿木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当时的样子,一定让他想起了他刚入行时的自己。干净,天真,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美好的幻想。”
“所以,他临时起意,给你讲了一个‘缘分’的故事。”
“他想,用一个假故事,卖掉一个‘假镯子’,赚一笔快钱,这很公平。”
“他没想到的是,他手下的伙计,拿错了东西。”
“他当时,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镯子。一个是真的,一个是用边角料做的仿品。他把真的放在里面的保险柜,仿的摆在外面。”
“那天,他让你试戴的,本来是那个仿品。”
“可那个伙计,那天早上刚被他骂了一顿,心里有气,就故意,从保险柜里,拿了那个真的出来。”
“等到交易完成,你走了,他才发现。”
“他当场就懵了。”
“三十五万,卖掉一个至少值三百万的镯子。他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亏本的生意。”
“他想追你,可是,古城里人来人往,你早就没影了。”
“他又不敢报警。因为他没法解释这个镯子的来历。”
“所以,他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后来,他找到了那个拿错镯子的伙-计。他把那个伙计,打断了一条腿。”
“那个伙计,就是我。”
阿木说完,撩起了自己的裤腿。
他的左边小腿上,有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
我彻底呆住了。
我感觉我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我戴了三年,恨了三年的手镯。
它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幽幽地发着绿光。
那光,不再廉价,不再刺眼。
它变得温润,深邃,仿佛蕴藏着一个巨大的,荒诞的秘密。
“这三年,钱师一直在找你。”
阿木的声音,把我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他找遍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他甚至请了私家侦探。”
“他觉得,你一定是有背景的人。是某个大佬的女儿,或者情人。是故意来设局,黑吃黑的。”
“他越想越怕。他怕你哪天,会带着人,回来找他算账。”
“这三年,他没睡过一个好觉。他把赚来的钱,大部分都用来‘打点关系’,想给自己找个靠山。”
“他变得越来越暴躁,越来越疑神疑鬼。”
“所以,今天,当你戴着这个镯子,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
“他所有的恐惧,在那一刻,都爆发了。”
“压垮他的,不是你的那几句话。”
“是他自己,这三年来,日积月累的心魔。”
阿木的故事讲完了。
酒吧里,驻唱歌手还在唱着那首关于理想的歌。
我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真的?
假的?
骗子?
傻子?
到底谁是骗子,谁是傻子?
我以为我是一个复仇者,结果我是一个移动的宝库。
我以为他是-个施害者,结果他是个倒霉蛋。
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啊?
我突然,很想大笑。
笑这个世界,TMD太荒谬了。
我真的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跟三年前一样。
只不过,三年前,是耻辱的泪。
这一次,是荒诞的泪。
“那……那个王哥呢?”我哽咽着问。
“哪个王哥?”阿木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联防队长,帮我们‘调解’的那个。”
阿木想了想,恍然大悟。
“哦,你说老王啊。他不是什么联防队长,他就是个无业游民,跟钱师是穿一条裤子的。他们经常联手,坑那些被宰得太狠,又想讨个说法的外地人。”
“那个‘调解’,就是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让你拿回一小部分钱,然后息事宁人,赶紧滚蛋。”
“至于退给你的那五万块钱……”
阿木顿了顿,
“也是从你那三十五万里出的。”
我闭上眼睛。
行吧。
这个故事,总算,有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被人耍得团团转的,大傻X。
“这个镯子……现在,值多少钱?”我睁开眼,看着阿木。
“三年前,至少值三百万。现在,翡翠行情又涨了。保守估计,五百万以上。”
五百万。
我戴着一个价值五百万的镯子,挤了三年地铁,吃了三年外卖,为了几千块的奖金,跟客户吵得面红耳赤。
我的人生,就是个笑话。
“现在,它是你的了。”阿木说。
“我的?”
“钱师……估计是凶多吉少了。就算救回来,也是个植物人。他没有亲人,没有子女。”
“这个镯子,是你花钱买的。从法律上,从道义上,它都属于你。”
“这是你应得的。”
“是我应得的……”我喃喃自语。
这是命运的补偿吗?
还是另一个,更大的玩笑?
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向阿木鞠了一躬。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阿木说,“我只是,想给这个故事,画上一个句号。”
“也想,给我自己,画上一个句号。”
我走出酒吧。
古城的夜,很美。
红灯笼连成一片,像一条流淌的河。
我走到一座小桥上,停了下来。
桥下,流水潺潺。
我抬起手,看着那个镯子。
它在我手腕上,待了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它见过我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我最骄傲的样子。
它是我耻辱的烙印,也是我奋斗的动力。
现在,它又成了我荒诞人生的见证。
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真的有“缘分”。
一种孽缘。
我用力地,把手镯从手腕上褪了下来。
这一次,很顺利。
也许是喝了酒,血液循环加快,手腕变细了。
也许是,它也觉得,是时候离开了。
我握着它。
冰凉,温润,沉甸甸的。
五百万。
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仔细地看。
真的很美。
那种绿,仿佛有生命,在石头里流动。
我笑了。
然后,我扬起手,把它扔进了桥下的河水里。
扑通。
一声轻响。
一切,都结束了。
我感觉,手腕上,突然变得好轻。
心里,也变得好轻。
那个价值五百万的镯子,那个纠缠了我三年的噩梦,那个见证了我所有愚蠢和坚强的信物,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丽江的河水里。
我没有丝毫的心疼。
真的。
因为,它能带给我的,我已经都得到了。
而它不能带给我的,就算我把它供起来,也一样得不到。
我转身,大步地,向古城外走去。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从明天起,我的生活,会有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不再需要用一个手镯来提醒自己要坚强的开始。
一个真正属于我自己的,开始。
至于丽江……
再他妈的见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