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是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年),五十八岁的苏轼刚接到诏书:以“讥斥先朝”罪,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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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申辩,不许随行,连家眷都只准留一子一婢。他把官印交还广州府衙时,袖口磨出了毛边,手背上还沾着昨夜抄《金刚经》没洗尽的墨。
可没人想到,这位刚被扫地出门的前翰林学士,到惠州第三天,就蹲在白鹤峰下捡石头。
不是寻诗料,是找瓷土。他发现当地红泥含铁高、黏性足,又托人从潮州讨来碎瓷片当“龙骨”,再混进晒干碾细的荔枝壳——炭火一烧,壳中钾钠析出,釉面竟泛出青中透褐的柔光,像雨后初晴的东江水。
没窑?他领着两个本地少年,在半山坳垒起三尺高的泥窑;没匣钵?用破陶罐劈开垫底;没拉坯轮?就拿木盆盛泥,靠手腕旋出弧度。第一窑全塌了,第二窑十件只成三件,第三窑——一只歪嘴茶盏稳稳立住,釉色如秋柿,叩之清越如磬。
他没留给自己。第二天一早,他揣着盏,沿羊肠小道走了七里,找到常为他送柴的老汉阿林。阿林独居,右腿瘸,靠砍枯枝换粗盐。苏轼没多话,只把盏塞进他皴裂的手心:“烫过三回水,不裂。你喝茶,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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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林慌得直摆手:“大人,这……比我家铁锅还亮!”苏轼笑了:“那就当锅使。”转身走时,风掀开他洗得发白的襕衫下摆,露出补丁摞补丁的棉裤——那盏底,他趁阿林低头看时,用竹签飞快刻了六个字:“赠阿林,勿谢”。
阿林真没谢。他把盏供在神龛旁,每天舀半瓢山泉注满,说:“大人给的,得养着。”后来他病重,把盏传给孙子,孙子当宝贝藏进米缸。再后来战乱流离,盏不知所踪。
直到2023年,惠州文物局配合广汕高铁勘探,在白鹤峰东南坡试掘宋代民窑遗址。探方第7层,清理出一堆碎瓷片。其中一片残底,胎质粗松,却釉光温润,放大镜下,一行细刻小字清晰浮现:“赠阿林,勿谢”。
现场考古员手抖了。他们连夜比对《苏轼年谱》《惠州府志》,又查南宋《岭外代答》里“东坡治惠,尝自陶”的记载——原来那不是传说。那盏没进博物馆,没入文人题跋,它一直活在山民灶台边,在柴火气与茶烟里,在一句不图回报的托付里。
如今,惠州东坡祠新设“东坡器物复原展”,展柜中央,一只3D复原的“东坡釉”茶盏静静立着,底下标签只写了一句话:
“最伟大的作品,未必留在庙堂;
有时,它只是一个人递给另一个人的一口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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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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