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公主回忆录（53）皇宫里的新年

转眼就到了大搞卫生、迎接新年的日子了，我们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点一遍，家具、画、相片都要彻底擦过。照例，太后在年历上找了个开工吉日，腊月十二那天一早，我们便开始了清洁工作。几个宫女负责清洗佛像、窗帘，其他的很多工作则由太监负责。我问太后是否需要把所有的珠宝都擦一遍，太后说没必要。

等到太后认可了我们的清洁工作时，她就会列一张名单，名单上的人要进宫参加新年庆典，这和欧洲的信念大抵有些相似——辞旧迎新的一些仪式。为了让宾客们有时间准备，邀请都要提前两周发出。太后接着又给我们做了一些新的冬衣，和平时太后赏赐的不一样，这时候的冬衣镶了白狐皮，而平时穿的则是灰鼠皮。

接下来就要准备新年拜菩萨和祭列祖列宗的糕点了。按规矩，第一份糕点要太后亲手做过。太后决定开始做第一份糕点的时候，举宫上下都要跟着一起去糕点房，太监已经准备了做糕点的所有材料：面粉、酵母、糖。糕点的做法很简单：把这些东西揉在一起，然后分成一块一块，再做成团状，上锅去蒸，蒸过之后就发了起来，像面包一样。这个也有讲究，谁的糕点发得最好，就说明谁最得神仙宠信，自然运气也好。太后做的第一份糕点发得很好，她自己很高兴，我们纷纷向她祝贺。太后让我们也一人做一个，不过我们做的都不是很好，我才来了不到一年，没做好还在情理之中，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那些年长的宫眷们也都做不好呢?我问了其中的一个，她对我说：

“谁说我们做不好?只是为了让太后高兴，我们才故意这样做罢了。

说实话，要是真让我做，就算发得不如她的好，也肯定不会差过她，但这样做能有好处吗?”我们每人做了一份之后，剩下的活就是太监的了，当然，宫女们会帮着他们完成。

然后就要准备祭祀摆放各式糖果的小盘子了，这是专门供神用的，小盘子上还要插着新鲜的枝叶。供灶神的是玻璃果盘，传说灶神每年腊月廿三都要上天去给诸神汇报人间百态，直到大年初一才返回，给灶神爷供这些糖果是为了堵住他的嘴，不让他在天上说坏话。准备好糖果之后，我们去了厨房，在专门祭灶神爷的供桌上依次放好糖果盘，太后对厨房头说：

“灶神爷要上天给诸神汇报你这一年里干的坏事了，你小心受罚。”

第二天又有其他活动，我们一早便随太后上了大殿，在那里写各种新年祝辞。太监早已准备好各种颜色的纸，黄色的，红色的，浅绿色的，太后就开始写，或者是“寿”，或者是“福”，写累了就把剩下的工作交给其他人。等这些纸都写完了，就拿去分给每个官员和来宾，当然，谁拿到太后亲自写的字就是很大的恩典。

所有的这些事都要在过年前几天完成。

新年里，各路官员都要给太后送礼，太后会一件一件看过去，然后把自己喜欢的收下来，不喜欢的就锁了起来，再也不看一眼。礼物的种类繁多，从基本的生活用品到昂贵的珠宝翡翠。直隶总督袁世凯送的是一件黄色的缎袍，缎袍上有一朵硕大的牡丹花，花朵用颜色各异的钻石、珍珠缀出来，叶子是绿宝石的。这件衣服极其奢华，价值自然也是不菲，但这件衣服穿起来并不舒服，因为它太重了。看到这件礼物的时候，太后很高兴，那年的初一她穿了这件衣服，不过后来就再也没有穿过。后来有一次她要见一名国外的外交官，我跟她提起过这件衣服，但她终究没有再穿了，也没有说为什么不穿，后来也就很少有人知道这件衣服。

两广总督送的礼物也极贵重，一共是4袋珍珠，每袋都有上千颗。这些珍珠光彩柔和晶莹，单就一颗已是稀世之珍，何况千颗?几千颗这样的珍珠一般大小，滴溜溜地相辉交映，要是在海外市场都不知道价值几何，但这些对太后来说都不算什么，说了声“还好”就收了下来。

这个时候，皇后和宫眷们也要送礼物给太后，一般都是一些手工缝制的鞋子、手帕、袋子等等。母亲、我和妹妹送的照旧是我们从巴黎带回来的各种化妆品，以及镜子、香水，太后很爱美，收了我们的礼物很开心。

太监和宫女们送的则是各式点心。

整个新年，太后收到的礼物堆了好几个房间，没有太后的命令，没有人可以动这些东西。

宫眷们也要互相送一些礼物，新年里我就收到了十多样礼物。送礼物时就发生了一些很好玩的事，因为我们经常互相送一些礼物，等到自己送礼物给别人的时候，我们往往会从收到的礼物里选几件再送给别人，这样我就把我送出去的绣花手帕又收了回来。我把这事对送我手帕的人说了，她说：

“你把我送你的鞋子又送回给我了，我也在纳闷呢。”我们就互相看着笑了起来，这样好玩的事还不少，我们最后在一起看各自收到的礼物，发现收到的很多都是之前送出去的礼物，然后我们就把这些礼物放在一起重新分配，每个人都能挑到自己满意的东西。

过年的前7天就不早朝了，玉玺也要封存到来年。太后不早朝，大家自然也悠闲了很多，太后对这种悠闲也是享受得很，就这样晃晃悠悠地到了除夕。

年三十早晨，太后就要开始在各个地方祭神、祭列祖列宗，祭完就有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到中午的时候，差不多到了50人，和硕格格（皇太妃的继女）、醇王妃（光绪皇帝的弟媳妇）、恭王妃、庆王妃、洵贝勒夫人、涛贝勒夫人（她们也都是光绪皇帝的弟媳妇），这些女子差不多都是皇宫的熟客了。第二天又来了一些郡主，这些即便不是皇亲贵族也都是一些有世袭爵位的人，还有一些八旗子弟的女儿，更多的则是我不认识的。

中午的时候，客人差不多到齐了，见过太后，她们就在房间休息了。

下午两点，大家在皇后的带领下济济一堂，按照等级排好，在大殿上依次给太后叩头，这就是辞旧仪式了。仪式结束后，太后按惯例赏了我们一人一个红缎烫金的小钱袋，里面是一些压岁钱。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让我们每个人在新的一年到来后都有这样一些钱备用。

当天晚上有通宵达旦的各种节目，没有人想去睡觉，太后提议说玩骰子，她先是给我们每人赏一些小钱，最多的有200两，然后我们就开始玩骰子。太后要我们每个人都赢钱，又要我们都小心些，我们当然很小心，不过还得小心着不要赢太后的钱。太后玩累了就说：

“现在我把赢来的钱全放在这里，你们来抢吧，抢到的都是你们的。”太后以此为乐，我们就很配合地奋力抢夺。

半夜，太监搬进来一只大铜盆，里面的炭火燃得正旺，我们早已准备好了一些新鲜的树枝，太后从那些树枝上摘下叶子投到炭火中，我们也纷纷效仿，后来又加了些松香在炭火里面，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芬芳，这也是很吉祥的。

然后就要包饺子了，面皮里包上剁碎的肉便成了饺子。当然也要做一些饼，这些是预留在年初一吃的，因为年初一不能做饭。一些人包饺子的时候，另外一些人就去剥莲子，那是太后的早餐。

天快亮的时候，太后说要歇会儿，但她说她还不想睡觉，所以我们可以随意聊天，后来我们发现太后已经熟睡了，便也各自回房歇下。太后醒来的时候，我们已经捧着几盘苹果（平平安安）、青苹果（四季常青）和莲心（时时更新）候在太后卧室了，太后当然明白这些意思，也祝我们一切如意。太后又问我们有没有歇息，我们说没有，她说那样做才对，其实她自己也不想睡，只是想稍稍休息一下，却没想到就这样睡过去了，她还说那是因为她老了的缘故。伺候太后洗漱完毕，我们便开始向她拜年。整个一天都没什么事，我们便去看戏，初一那天的戏台就在庭院里，太后坐在靠近走廊的地方。看着看着戏，我就因为太累而靠着柱子睡着了，突然有个什么东西掉到我嘴里，我就醒了，嘴里是一片糖，我就吃了下去。我从来没见过太后这么开心，和我开玩笑的时候像足了个孩子，和她平日的尊贵形象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来宾们也是尽情享乐。戏演完后已是黄昏，太后让太监们奏乐，她自己给我们唱了几段，我们也跟着一起唱。后来太后又让太监们唱，有些太监训练有素，唱得很好，那些不会唱的就扮小丑给大家逗乐，太后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些，大家兴致也极高。热闹中有一个寂寞的身影，皇上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脸的落寞。我在外面遇着了他，问他为什么那么不开心，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英语说了句：

“新年快乐。”然后就笑着离开了。

初二那天，太后还是很早起床，起床后上大殿拜财神爷，整个仪式我们也都要跟着。接连几天都是这样，除了赌钱、抢钱（太后赢了我们的钱都是不要的，任我们抢去）就无所事事。有一天，我们还是依旧抢钱，突然一个宫眷又哭又叫了起来，说我把她脚趾踩疼了。这事让太后很是恼火，说这么点大的事都叫成这样，这种人根本就不配在这儿待着，便让她回自己房里去禁闭三日。

年初十是皇后的生日，我们问太后要送些什么礼，太后说随意送就可以了。话虽如此，我们还是要向太后告知送什么礼物，并获取她的同意。

选择礼物的时候要小心谨慎，不能选太后觉得很好的东西，一旦太后觉得礼物很好，她就会让我们把礼物留着，另外再寻些东西送，这个尺寸实在很难把握，因为即便是我们认为不大好的东西，也不能保证太后会跟我们想的一样。

皇后的生日庆典也大致和皇上的一样，就是简单一些。我们要献如意，接着叩头，为了表示对太后的尊重（我们都是太后的贴身宫眷），她没有坐在宝座上接受我们的祝寿，而是站着。无论在什么情形下，皇后对我们总是很客气。

与皇上过寿时一样，那天，皇上要和皇后以及所有的嫔妃一起吃饭，太后从自己的贴身宫眷里挑了两个人去伺候皇后吃饭，我是其中之一。平时我们不会一起吃饭，但那天可以，我很高兴太后选中了我，一直以来，我都很想知道皇上和皇后在一起是什么样子。我去了皇后的寝宫，告诉她太后派我来伺候她吃饭，皇后说了个“好”字便没下话了。

我们一起去了吃饭的地方，摆好桌椅就开始吃饭了。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这里的用餐并不像在太后那边拘谨，气氛很活跃。寿宴开始后，皇帝和皇后先坐了下来，嫔妃们依次敬酒。先敬皇上，后敬皇后，我们每人分了些食物加入了宴会，整个午餐吃得轻松自在。寿宴结束，我们照例要去向太后汇报，太后要我们去无非就是监视皇上和皇后，我们也没有告诉她什么。太后问我们皇上是不是和平时一样木木的，我们说是。

正月十五赏灯，新年就算结束了。那天，所有的灯都是白纱做的，但被做成了各种形状，动物的，花草的，水果的，然后在外面漆上各种颜色。最大的是一只龙灯，大概有15英尺长，10个太监像舞狮子一样把它撑了起来，龙嘴边还有一颗龙珠，也由一名太监撑着，这便是飞龙戏珠了。

赏完灯后就要放礼花了，礼花是中国历史上最美丽的发明，朵朵礼花绽放，片片妖娆，煞是好看。放礼花的时候，太后和宫里的其他人在边上一间临时搭建的小屋里休息，这样她们就不会受到潮气的影响。礼花放掉了几千个，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最后我们在太后的满意中尽兴而归。

十六那天，来宾们自行散去，我们便回归了过年前的正常生活。

太后照例对那些客人们在宫中的举止、礼仪做一番点评，不过她说批评归批评，对她来说，来宾们缺乏对宫中的了解也是一件好事，因为她原本就不希望外人清楚宫里的情形。

春天接着就来了，这是个播种的季节，于是就要举行另外一个仪式。

皇帝在先农坛祭祀先农，而后又举行藉田典礼（种下春天的第一颗种子）。

典礼隆重肃穆，皇帝作为表率劝告天下百姓务农耕作，遵循“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的国策，借以达到民有所养、天下太平的目的。这个仪式完全公开，所有的人都可以来观望，当天都有很多农民在场。

与此同时，春蚕的孵化也开始了，皇后要亲自监视孵蚕、采桑、喂养，直到它们吐丝结茧。这是一个很繁琐的过程，每天都要采桑叶，蚕宝宝随着生长的进度越吃越多，需要日夜喂养并看护，我们也因此每天都忙于采集桑叶。皇后对这些蚕宝宝熟悉之极，只要对着光一看就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要吐丝结茧了。一般来说，蚕宝宝的肚子呈透明状时，就表示它们要开始吐丝了，我们就要把它们挪到另外的纸上。吐丝的蚕不吃东西，那时候，我们的工作主要就是看着它们在纸上吐丝，不让它们跑到别处去。

大约四五天之后，丝吐完了，这些蚕宝宝就像是死了一样蜷在了一起。皇后逐一检查这些吐完了丝的蚕，再把它们放在一些盒子里，等它们变成飞蛾之后再在纸上产卵。

如果不把那些要吐丝的蚕宝宝放在纸上，它们就会在自己身边吐丝，直到把自己包起来成为茧子。完全结好了的蚕茧摇起来有些声音，那是吐完丝的蚕碰撞茧壁的声音。我们需要把这样的茧在水里煮开，然后用针挑出蚕丝绕起来，绕好的丝就可以纺布了，当然，这样处理后的蚕就死了。

我们一般会留下少部分蚕茧，蚕蛹会变成蛹钻出蚕茧，蛹变成飞蛾后也会产卵，我们就把它们产下的卵在阴冷的地方保存至来年春天。

所有的蚕茧都处理完后，我们把缠好的丝拿去给太后看，然后等她的夸奖。这时候，太后的贴身太监就会拿出一些以前的丝，太后说那些丝都是她很多年前纺的，但纺得很好，和我们今天纺出来的一样好。

养蚕和皇帝的耕种都一样——皇帝和皇后以身作则，为天下百姓带个好头，让他们在各自的劳动中兢兢业业。